育红班,这是伊华年轻时的叫法,后来叫书房,如今叫幼儿园。
一个小孩儿披着一件外套当斗篷,双手握拳伸到老师面前,大声问:“老师你猜我哪只手有东西?”
老师看着他,没理会。
小孩张开一只手,空的;张开另外一只手,也是空的。他道:“猜不到吧?全都没东西!”
“让她在这儿玩儿几天,玩儿几天就适应了。小孩上学都得经历这么个阶段。”
老师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崽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晃晃悠悠。
陶乐和伊华一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伊华和老师闲聊,陶乐盯着一个冲老师做鬼脸的狐狸眼的小男孩。
因为之前有过在幼儿园的不愉快经历,陶乐不敢撒开伊华的手,生怕伊华像母亲淑哲一样,一转眼就离开了,留陶乐一个人在幼儿园。
抱着孩子的老师瘦瘦的,一头自来卷,说话声音像电视上一个叫那英或者韦唯的歌星,只是语气比电视上的人要缓和不少。
不对,这语气与其说是缓和,倒不如说是逍遥自在,就像放任怀里的小孩穿着开裆裤呼呼大睡、放任班里的声音越来越吵一样……
这位老师貌似很喜欢这样的轻松气氛。陶乐虽然不想放开伊华,但也不害怕这个老师。
这里的环境,和陶乐去过的第一个幼儿园相比,差太多了。
空旷的黄土院子,几颗肆意生长的大树,生锈的没了底架转轴的转盘,一排破破烂烂没有漆的木门木窗。
如果不是因为一屋子的孩子和老师就在这儿,任谁都会以为这就是个危房鬼屋,也绝对想不到里面是幼儿园。
一排七八个屋子,只有西北边两间有人。
西边是一大屋子小孩,各个年龄段都有,俗称“小班”;东边是所谓“大班”,就是即将升小学的孩子们待的教室。
每年,都会有几个小孩从西边挪到东边的屋子,几个月后,东边屋子的小朋友们统统离开去上小学。等在过了年之后,又有几个小孩子搬过去,等待新的入学准备。几个新来的小孩子也零零散散进入幼儿园,补充小班的队伍。
“你叫陶乐,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呢?”老师把睡熟的孩子随意放在讲台旁的桌子上,盖了一件衣服,吆喝了一声“安静一点”,然后利用孩子们“安静下来”的这几秒钟,迅速弯腰,向陶乐提问。
几秒钟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吵闹。
陶乐穿戴着哥哥的一身灰色黄色夹杂的卫衣、深棕色毛线帽,小声回答:“我会。”
老师回身拿了个绘画本和铅笔,递到离陶乐最近的桌子上,伊华也带着陶乐凑上前。
“那就写下来我看看吧。”
陶乐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地把名字写完,“陶”字大得夸张,左右分了身,“乐”字又搞得左高右低,像个瘸腿儿。
伊华有点看不下去,毕竟淑哲在家又急又躁地教了陶乐好半天,她才把自己名字的字体结构给全部记住,如今写出的名字左右分家上下颠簸的样子,在老师面前显得很没面子,于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好好写,慢慢写。”
谁知老师马上接话:“没事,写得挺好的。”
这时候,几个活跃的小朋友已经凑过来观赏了。老师顺带提了一个人:“小老虎,你写得有她好吗?”
“小老虎”就是那个狐狸眼睛的孩子,黑瘦黑瘦的,一口小乳牙。
“这什么……什么乐……”
老师道:“是陶乐。”
一对小男孩,其中一个是刚刚让老师猜东西的小孩。两人穿着相同的衣服,长得却不太像,听到名字之后,开始讨论:
大眼睛的那个道:“陶乐,乐陶,小核桃。可是你太白了,不像核桃。”
小眼睛的那个回道:“核桃里面是白的。”
“那要是核桃坏了,就都是黑的了。”
“她没坏,她太白了。”
“坏核桃就是黑的!”
“没坏!”
“坏的!”
“没坏!”
“坏蛋……啊不对,坏的!”
“哈哈哈哈你的嘴怎么了哈哈哈……”
“……”
两兄弟打闹着,开始围着屋子追打起来。
一个留着锅盖头的小女孩挺着肚皮过来:“叫乐乐吧,也不行,宁宁家小狗就叫乐乐。我叫露露。”
陶乐开口问道:“露露?宁宁?”
小女孩接着回到:“这里有个宁宁,还有个小宁。”
旁边两个女孩过来认领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叫来了两个高一点的女孩子,一个浓眉大眼身量高,一个长得秀气,还带着两个酒窝。
“我叫小柳树。”大眼睛的说。
“我叫小镜子。”有酒窝的那个说。
两个女孩子打完了招呼,就拿着钻石珍珠贴纸和小项链继续玩起来了。
老师看到陶乐起了兴趣,继续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柳树姐姐和镜子姐姐。镜子姐姐是我闺女。”
陶乐还是不习惯,但是两个姐姐手里的玩具引起了她的兴趣。
小镜子正把项链戴在小柳树的脖子上,小柳树也比对着贴纸,把一块红宝石一样的贴纸贴到小镜子的额头上。一瞬间,小镜子就像一尊小观音像,随着两人绷不住大笑,“小观音”也打破了滤镜,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美女。
远远地,陶乐看了半天。
老师和伊华闲聊了起来,天南海北地聊,没空管陶乐在看哪,也没空管那对撒了欢儿争论“核桃坏没坏”的双胞胎兄弟。
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小孩也还没醒。
陶乐安安静静地坐着,继续拿起铅笔,开始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小老虎停止跟一个胖胖的小姐姐打闹,过来看了一眼,问道:“你会拼音吗?”
陶乐回答:“我会。”
然后低头写拼音。
小姨教过她,是把拼音写在扑克上,一边打扑克,一边叫她读写。但是背下来之后,陶乐不理解“声母韵母”,也不知道这个拼音用来干什么,只是读着听着好玩,写着也是图个夸奖。
毕竟,陶乐很喜欢大人们笑着夸奖别人的样子,比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这时,小老虎凑过来,小声对陶乐说了一句:“你肚子真大,该减肥了。就像怀了个孩子一样。”
说完,小老虎一溜小跑窜到了教室最后,回头看看,陶乐天真地盯着她,没有任何反应。即便他做鬼脸,陶乐也没有回应。
露露突然站起来大笑:“小老虎你欺负陶乐,我要告诉老师!”
她旁边的几个小孩子也跟着笑起来。
双胞胎兄弟听到露露这么说,也学着露露的样子,指着对方说:
“你说小核桃坏了,我要告老师!”
“你叫她小核桃,我才要告老师!”
“是你叫的!”
“是你叫的!”
“你叫的!”
……
对话陷入新的循环,两兄弟也陷入新的打闹。
无意间,大眼睛的那个在追逐过程中撞到了坐着位置上的“宁宁”,宁宁瞬间暴走,气呼呼地走到老师面前告状。
老师无奈,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小铜哨,“嘟——”地一声吹响,所有小孩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
睡着的小孩醒了过来,懵懵的。告状的宁宁也不告状了,大嘴一咧,笑着呼朋唤友跑出去了……
原来,这个意思叫下课。
陶乐还不懂。
因为她上一个去过的幼儿园,想要下课上厕所的话,需要所有小朋友手牵手,排成一队,由老师带领着去厕所的。
教室清静下来,伊华和老师继续聊天。小柳树和小镜子贴了一脸的闪亮贴纸,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小柳树和门口的小伙伴们玩游戏,小镜子钻进了老师的怀里求抱抱。
陶乐看到小镜子的行为,放下笔,继续抓着伊华不放手了。
等再一次上课之后,陶乐就被老师带领着,坐到了那个胖胖的小女孩旁边。
“我叫艾宁。”女孩的声音很温柔。
这一次去幼儿园,伊华不着急,老师也不着急,就这么陪着陶乐在这里慢慢适应。
没有老师不耐烦的呵斥,没有淑哲转眼间的离开。
最终,等小镜子和小柳树姐姐开始接受陶乐这个干干净净的新朋友的时候,伊华就不再时时刻刻守在幼儿园了。也许是回去做顿饭再回来看看,也许去趟防风林再回来看看,或许去地里忙活一圈,骑着自行车握着工具再回来看看……
很快,陶乐也不仅限于和小柳树小镜子一起了,开始熟悉好动的小老虎,和一直在拌嘴打闹的双胞胎兄弟“大刚”和“大强”。
她开始爬树、绕着大院子奔跑、攀爬幼儿园的大铁门,去厕所的砖块底下抓圆滚滚的土鳖虫。
同桌艾宁一直被小老虎调戏,因此艾宁虽然温柔,对小老虎的态度却很差,慢慢地,对陶乐这种亲近小老虎的同桌也一并嫌弃,不喜欢和陶乐玩。
“小老虎不是好孩子,你不许跟他玩!”全家人吃饭的时候,对陶乐口径一致。只有傩祥不出声。
因为这天伊华去幼儿园看陶乐的时候,陶乐正在几个男孩的带领下,攀爬幼儿园的大铁门。
并且陶乐是爬得最高的,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身后,双脚离地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伊华当时瞪了陶乐一眼,没发作,回家之后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淑哲和淑香,傩祥也在灶间烧火,听见了。
“你也别跟那些小男生去玩,去跟小女生玩。跟小镜子、小柳树还有小艾宁,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伊华说。
陶乐还沉浸在白天爬铁门赢过别人的兴奋中。看着一家人吹胡子瞪眼睛生气的样子,陶乐虽然害怕,但是并不想改。
傩祥笑了一声,其他几个女人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声,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陶乐,你是怎么爬那么高的?不怕摔吗?”
陶乐迅速回答:“因为铁门上有很多铁圈圈,我是踩在圈圈里爬上去的。”
“不怕摔吗?”
“摔不着。”
伊华接话:“摔不着?等你摔着就说不出这句话了。”
淑哲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姥姥的意思是让你以后不许再爬门了,也不许和小男生一起玩了。”
陶乐赶紧说:“我也跟小镜子小柳树姐姐玩。”
淑香道:“那你以后就只跟小镜子小柳树姐姐玩就好了。”
陶乐又问:“如果姐姐不跟我玩了怎么办呢?”
“……嘿你这孩子,怎么还犟嘴吧啦的!”
小镜子跟小柳树比陶乐大一岁。按照伊华的说法,等到她们上了小学,就没人再和陶乐玩了。
并且远的不说,两个姐姐本身也只是当陶乐是小妹妹,小妹妹遇到困难过来帮一下,她们没有义务一直陪着陶乐。陶乐需要自己找朋友。
艾宁不喜欢陶乐,其他温温柔柔的小女孩,陶乐也不喜欢。
她穿惯了哥哥的衣服,跟哥哥疯跑惯了。
到了幼儿园,她的眼睛不自觉地会跟着好动的小男生走。
眼睛跟着跟着,行动也跟上去了。
不仅跟上去了,还撵上去了,远远地甩开了小男生。
伊华真的生气了:“你都上幼儿园了,不能总是想着玩了,应该想着学习。如果她们不跟你玩,你就到座位上好好学习去,别出去痴跑野拉的。”
淑香也跟上:“她们能出去玩,是因为她们……她们会了,会了之后,她们才能出去玩。你还什么都不会,其实是不能出去玩的。”
……
会了?
实话实说,小姨这句话,陶乐没听懂。
所以她第二天去幼儿园的时候,追着下课在外面玩的小朋友,仔细认真地问了一圈:
“昨天我小姨说你们会了才出来玩的,那你们快跟我说说,你们会什么呀?”
陶乐,一个跑来跳去秒杀一众小男生、穿衣打扮也一身男装的无表情小姑娘,站在小朋友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出这句话。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小朋友,无不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盯着陶乐。
那一天,幼儿园里的小女孩们更不喜欢陶乐了。
陶乐不想被讨厌,也不想回屋学习,独自坐在生锈的转盘上玩,也在思考着头天晚上小姨的话。
会了?会什么了?
想了半天,还是没搞懂。
于是她“违背了禁令”,趴在铁门前,左右观望,确认姥姥没来之后,又开始跟着小老虎他们爬铁门。
大铁栏杆门中间有个小门,仅容一人通过。
平常,不管是大铁门还是小铁门都上锁,但是那天的小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大刚大强兄弟俩,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扮起了“铁门铁窗铁锁链”的苦情戏。
浓眉大眼的那个跑到门外关上门,里面那个小眼睛的一抹脸,双手伸出门外开始入戏:“大强~放我出去吧,我知道错了!”
大强在门外,也开始哭诉:“大刚啊,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陶乐看着兄弟俩,“咯咯”笑出了声,也加入了他们,带着哭腔喊道:“大强~也把我放出去吧……”
门外的大强看到陶乐加入,笑着给陶乐提了个问题:“核桃,你猜我和大刚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陶乐看了看,大强很明显长得高一点,眉眼也更舒展;相比之下,大刚眼睛细细长长的,身高也矮。
“我猜大强是哥哥!”
兄弟俩相视而笑,大强回答:“你认错了,我是弟弟!”
大刚也说:“又认错了,我们来的时候,老师也认错了。”
大强继续问:“核桃,你怎么这么白呢?你是不是小时候掉面缸里了?”
陶乐没生气,反而被他们的想象力给逗笑了。她想起家里的面缸放在南屋西间,每次发面做馒头的时候,她都得踩着小马扎,扒在缸边挖面粉,挖到一个小铁桶里,再提着小桶到北屋发面。
陶乐笑了:“怎么能掉面缸里呢?我家面缸特别大,我都够不着,也掉不进去。”
“梆——梆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这个声音节奏,是卖香油的。
一会,卖香油的老头就推着车子走过来,后车架上是蒙着布的货柜。
“卖香油咯——”
“梆——梆梆——……”
大强回身看着卖香油的老头,突然灵机一动,开口喊了一句:“我买香油!”
老头停下来,看到是个小孩,微笑着停下来,低头问道:“你要买香油吗?”
大强往老头的方向奔跑着,到了货柜旁边停下来,张大嘴,发出“嗷呜”一声,然后大笑着往回跑。
老头也笑了,看着奔跑的小男孩,停了一会。
陶乐很喜欢这样的游戏,和大刚一起推开门,也跑到车子前面,“嗷呜”一声,带着扑鼻的香油味儿,回身奔跑。
老头看三个小孩玩得开心,吆喝着问了一句:“香油香不香?”
小孩也笑了,大喊着:“香!”
“这是我吃过最香的香油!”大强补充。
这么一吆喝,还真有街坊四邻出来买香油。
几个小孩在门里,抓着铁栏杆往外看,没注意到老师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我刚刚忘锁门了,你们没出去吧?”
大刚立即招认:“出去了,我们出去买香油去了!”
老师惊讶,瞪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原样:“你们还会买香油呢?”
“他们都会打酱油了!”小镜子姐姐在背后开玩笑。
老师问:“是吗?那你会不会打酱油?”
“我也会了!我也就是来打酱油的!”小镜子说完这句话,就是小柳树一起去玩了。
老师看着几个孩子,嘱咐道:“外面有卖小孩的,别随便出去,小心被卖了。”
大强接话能力一流:“对,不仅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呢!”
大刚揶揄道:“你又不识数!”
“你才不识数!”
“我识数,你才不识数!”
大刚伸出食指问大强:“这是几?”
“一!”
大刚在大强说完之后,迅速收起手指,攥起拳头说:“这明明是十,你就是不识数!”
大强反驳道:“你放屁!”
“哎哎,不许说脏话!”老师说。
大刚也学着老师说:“听见没,不许说脏话!”
兄弟俩又开始了。
老师和陶乐盯着她俩,和陶乐谈论起来:“这兄弟俩真能说,是不是?”
陶乐笑着,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