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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开始期待过年了

耳听金婚 攒钱游哈尔滨 5401 2024-11-12 16:38

  山脚下,伊华的娘家村像过去的每个新年前夕一样,除了他家门上糊着白纸,其他门口都贴满了对联,厨房里热热闹闹。

  这一年的伊华娘家早已物是人非。

  伊华的父亲去世,常年做大小姐的母亲没了靠山,房子很快就被伊亮霸占。伊亮将老母亲赶到了厢房,不让人探望,也不去伺候,几乎就是吃不饱穿不暖。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小老太太,几时受过这样的苦。老太太被逼得实在没法子,挪蹭着小脚,连走带爬,终于是来到伊华傩祥家。

  傩祥心善,看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赶紧给了老太太许诺,让她回去等着,让孩子到了晚上偷偷给她送点吃的。

  “姥姥,这是我妈让我送给你的,别让我舅舅看见。”淑哲一边说着,一边把半麻袋喷香的地瓜饼和煎饼递进窗户。

  靠街的窗户里,裹脚的小老太太抻直了驼背,抬手将袋子接进屋里,扒开袋口看了看,迅速撕了一口地瓜饼,一边咀嚼,一边双手扒着窗沿,看着淑哲道:“真是个乖孩子,快去找你四姥姥,让她给你捎个南瓜。我之前跟她说了,她在南瓜地里。”

  淑哲眼角吊着舅舅大门口,留神有人出来,一边应了姥姥的话,蹑手蹑脚跑去伊华四姨家。

  那片南瓜地不难找,从舅舅家出来往东走,左拐往前穿过两排房子,再往右走个上坡,南瓜地就在坡顶左侧,背靠大山有一片开阔地。南瓜地边缘被整整齐齐围了一圈宽格木栅栏,到人大腿高。

  地里有个胖乎乎的女人身影,正在拖拽一个大麻袋。淑哲走进的时候,那个女人翘了翘脚,扬手招呼道:“淑哲!快过来!”

  “四姥姥!”淑哲跑着迎过去,帮忙把麻袋从地里拖出来。

  隔着袋子,淑哲就能闻到一股蔬果掰开或撞破表皮之后,散发出的多汁脆甜又带点醇厚的香气。淑哲还能感受到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呼气时口鼻散发的沉重气息。

  两人把袋子抬到空地上之后,女人把袋口展开,挑出一个大得有些惊人的番瓜,举在手里掂了掂,比量了长度,又抬头看了看淑哲,问:“能不能抗动?”然后把瓜往淑哲肩上压了一下,让她感受一下重量。

  瘦斤斤的淑哲被大番瓜压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撑住了,抬头回答:

  “能。”

  那个女人的话语里带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嗯,这是在菜鞍子(藤上)上长熟的,现在是最甜的时候,快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吧,告诉他们,蒸着吃就很甜。”

  “谢谢四姥姥!”淑哲道了谢,就扛着瓜,疾步匆匆往家里跑,鼻尖全是甜味儿。

  到了家,淑哲才发现,父亲在东北的亲戚又寄来了好些新衣服和糖果点心。淑哲很喜欢里面那条牛仔裤,因为上面全是口袋,连膝盖上都有。她之前没见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的家里生活水平开始直线上升。

  窗户上的塑料纸换成了透明的玻璃,油灯换成了电灯泡。姐妹四个的衣服上没了补丁,好像饿肚子的情况也少了,一到过年,村里都能杀头驴杀头牛一家分上一大块。

  不过驴肉和牛肉的饺子有讲究。

  在过年的供桌上,不能出现“高腿肉”的饺子。

  所以,如果家里包了牛肉或者驴肉饺子,一定要单独再包一盘素菜饺子祭奠祖先。

  已经吃完了饺子,也摆好了供桌。淑哲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母亲身旁的糖果上。妈妈往每个孩子的衣服口袋里塞了几颗糖果,把剩下的糖收起来。然后随口嘱咐道:

  “糖里有咬牙的虫子,等白天再吃,吃完了漱口。”

  淑哲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我要穿着新衣服、含着糖睡觉!

  ……

  ……

  新年过后,淑诗淑哲和爸爸妈妈分床睡,这也就意味着,两个姑娘晚上的自由度变多了。村子里本来宁静的夜晚,也多了淑诗淑哲两颗躁动不安垂涎三尺的心脏……

  淑哲躺着床上,惦记着口袋里没吃的糖。无边的夜晚仿佛在刻意训练淑哲的耐性。终于,她忍不住了,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口袋,“哗啦”一声糖纸的声音,淑哲吓了一跳,不敢做下一步动作,也不敢松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僵持着,害怕吵醒旁边的姐姐。

  月亮总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变得异常亮,仿佛在向怕黑和不安的孩子昭示:还有半个夜晚,就可以迎来白天了。

  淑哲的手指酸麻,一动也不敢动,没一会,胳膊、肩膀、一半后背全都酸了。

  糟糕的感觉没有消失,又过了一阵,淑哲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了。

  ……

  要不要翻个身活动一下?不行,那样的话,糖纸就会发出声音,就会把姐姐吵醒。

  可是太累了!这么保持一个姿势睡觉太累了!哪怕上个厕所也行啊!

  淑哲紧紧闭着眼睛苦熬。她后悔了,她不该大半夜的馋糖,哪怕之前做好准备,先把糖纸剥开再放在口袋里也行啊!那样就不会吵醒任何人了!考虑不周啊考虑不周!

  “哗啦”一声,淑哲吓了一跳,不敢吱声。

  很明显,从声音的方向看,这个声音不是从淑哲这里传过来的,而是背对着的姐姐。

  身后的被子有了响动,糖纸的声音隔着被子也传出来了。

  撕开,拿出糖,被子一动,姐姐浑身缩在被子里,然后是……糖果和牙齿相撞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姐姐在咽口水!

  “你那还有几块糖?”淑哲压低了声音,佯装询问,松开抓着口袋的手,躺平。

  重新回归正常睡觉姿势的淑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淑诗原本回头看了看,妹妹紧闭着眼睛,以为睡着了。如今冷不丁发出一声询问,淑诗也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嗯,我也想吃糖。”淑哲老老实实回答。

  “我帮你捂着被子,你在被子里撕开糖纸,爸爸妈妈在那边就听不见。”

  淑诗双手压过来,把淑哲结结实实捂在被子里。一阵悉悉索索倒腾之后,淑哲在被子里敲了敲,淑诗松了手,然后姐妹俩长舒一口气,面对面躺着,无声大笑,还把嘴里的糖咬在齿间,仰起下巴,朝对方比对了一下糖果的大小。

  月亮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更亮了。

  “咳咳!”爸爸在另一间屋咳嗽了两声,吸了一下鼻涕。

  姐妹俩赶紧闭嘴,瞪大了眼睛等待咳嗽停止、万籁寂静的时刻。

  事情没有如她们所愿,

  爸爸起床了!

  闭嘴、闭眼、把糖放在嘴里一侧,把呼吸调匀,假装睡觉。姐妹俩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

  灶台间传出脚步声,然后是划火柴声。一会,所有人都闻见了香火点燃的味道。

  正月初一该上供了!

  脚步没停。水缸里的水被舀起来,倒在锅里。

  然后,父亲开始生火做饭。

  煮素饺子,上供。

  再煮肉饺子。

  姐妹俩闭眼躺着,听父亲不紧不慢地忙活,从紧张到放松。

  为了吃糖殚精竭虑了大半夜,早就累得精疲力竭的淑诗淑哲,听着听着,也睡着了,连门口放鞭炮都没听见。

  傩祥煮好了肉饺子,听到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小伙子老爷们儿老远地打招呼:“过年好啊!”

  然后,各家门口的鞭炮声也陆续响起来了。

  傩祥把淑小昧叫醒,给他穿衣服,牵着手领到灶台旁吃饺子。

  淑小昧从齿间抿出一个一分硬币,抬到傩祥眼前,之前东倒西歪的困意完全不见踪影:“看,爸爸,钢镚儿!”

  傩祥笑着回应了一声,夹起一个饺子放在碗里,筷子头点了点,就把这个饺子放进淑小昧碗里:“吃吧,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淑小昧弯下腰吹了吹饺子,又一大口夹紧嘴里,轻轻抿着,嘴角又没憋住笑意:“爸爸你猜是什么?”

  “我猜是大票!”傩祥笑着,又吃了一个饺子,里面是煮熟的酥糖,又甜又绵软。

  淑小昧把一个五分钱的钢镚儿吐出来,爷俩又笑了。

  爷俩吃饱饭,给老祖宗磕了三个响头,出去放鞭炮拜年。

  伊华也醒了。

  她把怀里沉睡的淑香抱起来,搁到淑诗淑哲的炕上,盖好被子关好门,回去打开灯,把自己炕上整理好,从柜子里抽出素雅鹅黄色的新床单铺在炕上。

  伊华刚吃了一口饺子,就有人敲门了。

  伊华傩祥今年不能贴对联,相比较街坊四邻门上红红的对联,多了几分冷清。

  “过年好过年好!”四姨大清早来看伊华,简单聊了两句,放下两包小桃酥。

  伊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塞给四姨——这是傩祥姐姐从东北带来的木耳。

  “孩子都长大啦!能办事了,都是好孩子!”四姨说的是淑哲。

  “现在就是力所能及的,干得不多。以后等他们有工作了,让她们都孝顺你!”伊华也笑。

  “那敢情好,我必须得等着那一天!”四姨对伊华笑,一步一回头。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熟睡的姐妹三个没等到天亮就醒了。

  咂了半夜的糖,口干舌燥的淑诗淑哲一起床就在水缸边“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凉水,牙齿都冻得没知觉了,淑香反倒学着母亲伊华的口气,跟在后头教育两个姐姐:“大冬天的别喝凉水!”

  “醒了快说过年好!”伊华看着姐妹仨,一边盛饺子一边提醒了一句。

  “过年好!”姐妹三个一齐回答。

  “过年好,快过来吃饺子,吃完了给老祖宗磕头!”

  ……

  ……

  伊华傩祥家的西邻居,是几年前把房顶压过来的主儿,伊华城里走了一遭之后,趁着泥瓦未干,趁热乎给拆了,从此不敢造次。

  东邻居家是村子里一个小管事儿的,位列“三害”之一,外号猴子,真名已经被外号埋没,没人记得。

  不知什么时候,猴子不出门了,也不管事了。

  淑小昧偶尔放学经过他家门口,碰上猴子出门倒泔水,抬头发现,猴子瘦干的脸上长了一堆绿斑,像是几天没吃的馒头发霉,生出连片的绿衣。

  于是,淑小昧的日记里常常出现一个叫做“发霉猴子”的角色,还被爸爸妈妈看到还狠狠笑话过。

  新外号听多了,淑诗淑哲也跟着习惯了,每次提到东邻居,也跟着喊“发霉猴子”。

  四妹淑香苦于生得晚,人也文雅,小小年纪就懂事,哥哥姐姐再起哄,也从来不随便叫别人外号。

  但这绝对不是因为淑小昧对猴子的劣迹毫不知晓,单纯是天生的修养让她忍住了,毕竟,人都有被惹急的时候,小孩子被惹急了,那可是口不择言的。

  事情是这样的:傩祥姐姐从东北寄来的衣物里,还有一个闪闪发亮的红色小皮球。这天,姐妹四个用丢沙包的规矩玩皮球,谁料这皮球弹性太好,一个飞弹就飞越了东墙,进了发霉猴子家的院子。

  姐妹四个打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玩具,也从来没玩过这么有手感的皮球,看到皮球打进别家院子,最直接的想法就是让邻居把皮球扔回来。

  于是姐妹四个遇上了平生最大的难题:不知道猴子的真名叫什么。

  但是又舍不得那么好的皮球就归别人。

  尤其是小淑香……

  ……

  ……

  晚上,伊华傩祥回家,街坊邻居邻居拉着伊华耳语了一阵,伊华陪着笑了一阵,就扛着锄头回家了。

  到家后,四个孩子,大的带小的,烧水做饭写作业,还算和平。

  她走到四个孩子旁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今天怎么招惹上猴子了?”

  “我们不小心把皮球扔过去了,扔他家院子里了……”

  “淑香问发霉猴子要皮球!”

  “但是发霉猴子不把皮球扔给我们!”

  几个孩子忙着讲述故事经过。

  伊华问道:“你们怎么问的?”

  ……

  因为喊了大半天没下文,孩子们很烦躁。一向拥有良好教养,文弱善良的淑香运动丹田之力,一声大吼:

  “发霉猴子叔叔!帮我把皮球扔过来好不好?”

  小孩的气氛是很容易被带动的。淑香一喊,哥哥姐姐迅速接力:

  “发霉猴子!皮球扔过来!”

  ……

  伊华震惊:“你们就是这么喊的?”

  “对!”

  “那……还知道叫叔叔,你们倒是有礼貌……”

  ……

  ……

  一只鱼肉了村民大半生的猴子,被赋予了加强版的外号,还被邻居几个小孩子强势唱响。

  淑诗淑哲淑小昧发泄着曾经“108斤粮食之仇”,大声叫喊。母亲冬夜下海捞鱼浑身冰渣的场景还在姐妹们的脑海里;村民被克扣、被殴打的记忆也在此时涌上来,纷纷在街上高声谈论起来。

  那一天的村庄上空,大声飘荡着猴子的新外号,势颓的猴子孤立无援,缩在灶台边抚摸着脸上新长的绿斑,仿佛那斑点就是前半生的报应。他品尝着自己种下的恶果,再也不敢抬着头出门。

  也许是因为糖果和新衣服,也许是因为吃饱了饭,也许是因为长辈们对她的喜爱,也许是因为出了口恶气。总之自十二岁那年之后,淑哲很喜欢过年,很期待新年赶紧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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