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真好,淑诗淑哲很开心
因为,淑小昧终于挨揍了。
事情是这样的:
上了小学的三哥淑小昧有天发烧,想给老师写个请假条,让姐姐们带到学校。
年幼还发烧的三哥并不知道怎么写假条。他原本想请教两位姐姐,但是大姐教会他写日记之后,他就多次在日记中暴露了大姐二姐坑弟弟的事实,傻乎乎的弟弟还经常拿自己的日记去给父亲母亲炫耀。
被抓着实证逮住揍了好几回的大姐和二姐,对淑小昧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愿意再教他任何东西。
于是淑小昧被逼得没法子,晕晕乎乎去请教更年幼的四妹淑香。
“淑香,你会写请假条吗?”
不过门槛高的淑香仰起头:“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小不丁点的妹妹对请假条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淑小昧很开心,终于是又有人肯教他东西了。
赢了赢了,开局就赢了,两个傻小孩要准备创造奇迹了。
四妹不愧是四妹,到底对得起伊华给她起的名字:淑香,书香。
听闻三哥有难,刚听得懂人类语言的幼崽淑香,就让三哥简单解释了一下请假条的底层逻辑,然后给哥哥准备好一片十公分见方包桃酥的油果纸,一支铅笔,开始口述:
“我病了,得请假。
得把请假捎给他。
淑小昧”
这篇情在词外、闭眼留白、狗屁不通的请假条,却意外合辙押韵。
一个敢教,一个敢听,俩大姐敢帮忙上交给老师。
假条辗转从三哥——二姐——大姐——三哥班主任一直到伊华傩祥手里,成就了三哥童年里光辉灿烂的一笔。
傩祥看到字条后,在老师面前没绷住,低头压抑着声带,发出开水沸腾般、夹杂着沙哑嘶鸣的笑声,脸憋得通红,直笑到震颤出节奏感。
老三和老四,小昧、淑香,真是应了好名字,书香熏陶小妹。
奇迹诞生了。四岁的淑香一战成名,出师了。
但在伊华看来,淑小昧这顿揍,是免不了了。
因为几年前西邻居把敢把房顶压过来,就是料定了伊华不识字告不赢状,傩祥没主意不敢争。伊华在经历过这样的事后决定好好培养孩子,读书做人,千万不要再吃了自己吃过的亏。
如今淑小昧乱拜师没主见是一、乱写字不学无术是二,正触在了伊华的逆鳞上。
……
平常淑小昧趴在炕边,旁观爸妈拿着笤帚追打淑诗或者淑哲。
如今的淑诗淑哲终于扬眉吐气,搂着淑香,啃着地瓜,舒舒服服地看伊华打小昧。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
不过,苍天从来不曾饶过谁。
等到一家人准备吹灯睡觉的时候,伊华逐渐咂巴出味儿来了。
看着这四个孩子,愣了一下:
“小昧今天请假在家,那么是谁把请假条带到学校的?”
……
淑诗淑哲对视了一眼,躺着不敢出声。
淑小昧躺在角落,抽搭着鼻子,迷迷糊糊回了一句:
“是大姐和二姐。”
果然一个也跑不了!
“后来呢后来呢?你和你姐挨揍了吗?”坐在校园角落的一芽抓着淑哲的胳膊,等待淑哲把这件事说下去。
“后来?该睡觉了,我妈说这次先攒着,下回犯错了一起算账。”淑哲把刚刚从操场后面采的蓖麻籽摆出来,拿了根木条穿起来,将放在地上的蓖麻条分了几根给一芽,“听我爸说,以前他们就是把这个蓖麻条点燃了,然后用这个当蜡烛写作业的。”
“真的吗淑哲?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一芽捧着蓖麻条,羡慕地盯着淑哲。
……
一芽是西邻居家的小女儿,就是伊华拆房顶的那家。
这场仗打赢了的时候,淑诗淑哲还是个小娃娃,也搞不懂这些住宅风水的邻里矛盾,邻居家的小女儿亦是如此。
因此她们到了上学的年纪后,之前有过矛盾的两家孩子分到一个班,甚至同桌,也都成了同学朋友。
一芽比淑哲小一岁,却和淑哲同年上学。在学校的时候,年纪小的一芽总是傻乎乎的,而从小听伊华傩祥讲故事长大的淑哲,靠几个跌宕起伏的戏本故事,就把一芽彻底攻略了。并且,动手能力惊人的淑哲还在课间做了不少小玩意,玩游戏过家家酒也总是扮演大姐大的角色。这样的淑哲在一芽眼里,那就是校园女神一样的存在。因此,学校里总是会看到一芽跟淑哲并肩同行。
“淑哲淑哲,你看那里有座山。”一芽指着南边隐隐约约山的轮廓,温柔又坚定地包裹着目光所及的小村庄,“山的那边有什么呢?”
山的那边还是村庄,比这里还要穷,人口还要少,道路更崎岖,麦田很贫瘠。
伊华傩祥曾经见过。
“山的那边是一座城,就是课本上的世外桃源,比世外桃源还漂亮。那个城里的人很富有,穿着发光的衣服,小孩一边吃糖一边跟爸爸妈妈逛街,大马路上全是玩具。我见过。”
淑哲发着呆,对着那座山喃喃道:“我见过。”
在梦里。
……
淑哲不止一次地梦到那片世外桃源。甚至在梦里,她可以飞起来,和那座城里最幸福的小女孩一起飞,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困,也没有累死人的农活,所有人只是开心地享受生活。天黑了也不怕,因为她们身上的衣服可以发光,可以比太阳还亮,可以平安度过夜晚。
……
“咱们去山的那边吧?我想去看看那里的人。”一芽的眼里快要冒出星星了。
“等明天的吧,”淑哲回答,“先上课,等明天放假了,我陪你一起去。”
“好!”
……
……
……
“你走慢点,我给你讲我家兔子的故事。”淑哲稳稳地跟在后面,心神不宁。
“快点,走快点,天快黑了,翻过那座山,就能穿发光的衣服了,就不怕黑了。”一芽脸都急红了,不断催促淑哲。
她们是写完作业、下午才出来的,如今走了半天,天色越来越黑,淑哲有点慌了:“前几天我爸给我抱回来两只小兔子,我每天放学回家,都得再去给它们打兔草吃。我还没看今天的兔草够不够呢。”
一芽也很着急:“那我们先去山的那边,等到了,我们可以飞回来!飞肯定比走快!”
“……”
淑哲是真的慌了。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解释那是个梦?
就算解释了,一芽会信吗?
尤其是,妈妈还攒着属于她的一顿打呢。
如果现在还不回去打兔草,妈妈一定就会发现的!
索性,淑哲一不做二不休,抬头吼道:“那你先去飞,我先回去喂兔子,喂完再飞回来找你!”
说完,淑哲迅速转身跑回家。
……
……
快点快点!天黑了!要是兔子饿了,一定又要挨打!快回家!
果然,到了家门口,已经乱了。
伊华、傩祥,还有姐姐妹妹都在门口,邻居夫妇俩也在,一芽的亲哥也在。
伊华远远看见淑哲,张口喊她:“淑哲回来啦!过来!”
淑哲心里叫苦:躲不掉了,真是躲不掉了!
“一芽呢?今天她说跟你一起出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邻居夫妇问道。
“……我们去爬山了。”
真是个时尚的回答!
“怎么走了那么长时间?一芽呢?”伊华开口了。
“她还想爬,我就先回来了,回来喂兔子。”
一芽妈彻底急了:“淑哲我告诉你,如果一芽有任何意外,你这辈子脱不了关系!”
淑哲有点害怕这个泼妇,也不敢躲到伊华身后,因为这次伊华肯定也不会放过她。
闯祸了,闯大祸了。一芽父亲强装镇定,俯身看着淑哲:
“哪边的山,我骑自行车带着你,咱去把一芽找回来。”
傩祥一听也不干了,任谁载着淑哲,也不能让别人家的父亲载着淑哲,早就推出车子,冲着淑哲说:“我带着你,咱快去找孩子!”
淑哲乖乖上了父亲的车子,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开始指路。
“先去供销社买个手电,买几个电池,”伊华往傩祥手里塞了一把毛票,朝一芽父母努了努嘴,“给那两口子也买一个吧。”
……
……
淑哲不是个敏感细致的女孩,很多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
关于那天晚上,她只记得零星的感觉,那天的天很黑很黑,爸爸骑着车子,自己坐在前面,双手举着手电筒,面前留下一片光亮。
淑哲的后背紧贴着爸爸的胸膛,很温暖,头顶上还有爸爸呼气的声音。
最后,一芽在半路上,被父母带回去了。
还有,回去之后的淑哲,新账旧账一起算,屁股被打得很疼很疼。
……
离家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了,路上黑黑的,知了没头没尾地合唱,仿佛永远不停。
距离放映露天电影的广场也还有一段距离,淑诗没有听见任何人群欢呼的声音。
耳边回荡的是她和淑哲的脚步声,还有父亲不耐烦的嘟囔:“刚一出门就说鞋带开了鞋带开了,鞋带哪开了?一路上蹲下几遍了?怎么回回都说鞋带开了?不想看电影就不去算了,哪也不去了,回去吧。”
哦,对,这不是在往广场走,而是在回家。
……
今天村里放电影,淑诗淑哲由父亲带领,拎着小马扎去看电影。
淑哲的鞋子买大了,即便把鞋带系紧,也松松垮垮的。
所以,在爸爸带她和淑诗去看电影的路上,淑哲永远表示“鞋带开了”。
头几次,父亲还能耐着性子蹲下给她重新系鞋带。
架不住淑哲几步一念叨,好脾气的父亲也不耐烦了,干脆转身回家,连电影也不看了。
淑哲没有因为看不到电影而失望到哭,淑诗也没有。
因为这个夏天播放的电影太多了。这次没看,几部电影轮番播放之后,某一回肯定又能看到了。
……
地震是灾难吗?
在淑诗心里,大概,这是一个度的问题。
如果是在唐山周围,任何一个人都会无比坚定地告诉你:没错,灾难,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灾难。
甚至很多人再也没有机会作出回答。
但是在同年的山东,在淑诗的记忆里,答案大概就会变成:地震是灾难,它带来了很多恐慌。这种恐慌让人们无心睡眠,在外搭帐篷,甚至村子里自发组织各种各样的露天电影放映会,缓解此地村民的焦虑情绪,消磨夏日时光。
还有,在恐慌过去后,缅怀那个在所有村民心目中占据了无比重要地位的人……
淑诗那年刚满十一岁,此前没有经历过大事,因此,那一年的记忆在淑诗的心里占了很大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