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往甚伤怀,生者奈何继开来。
诸事艰难不可说,随形就势可期待。
二姑的逝去让我们这个家死气沉沉了好久,那种心疼的感觉虽然不好受,可是谁也不愿意从里面出来,只有那种心疼才能让自己觉得舒服一些。
队长和二狗子都来我家安慰爷爷奶奶,他们是我家的好朋友。
队长的痨病也越来越厉害了,他说:“这闺女是个好人,奈何好人不长命,她积下了那么多福报,到了那边就再也不会挨饿受穷了。”,说完了一阵咳嗽。
“是啊,我一个光棍儿汉活着没啥意思,我真愿意拿我的命跟她换,我也心疼着孩子!”,二狗子低着头说,“可惜了啊,唉!”
爷爷抽着旱烟,低头不语,他只是觉得胸口压抑,心疼难熬,二姑的离去让他不知所措,三十多岁的爷爷头上突然多了些许白头发,他的背更显得罗锅了。
村里其他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对他们来说就是谁家死了一个人,没有出殡仪式没什么好看的。
人啊有时就是冷漠的,有求于人的时候,跑前跑后甚是积极。事儿过去了,有几个还能记在心里,该怎样还怎样!一句话,我还能用着你干啥啊!
爷爷没有心情去计较那些,都过去了就过去了,总不能指望别人,就算他们再跑前跑后,他的闺女也回不来了,他还是要靠自己,因为我家就是单门独户。
爷爷郁郁了多日,终于拿起笔给省城的张排长写了一封信,四五页的信纸,满满的都是二姑的事儿。
随着第一场秋霜的到来,张排长的信也到了。信中张排长说我的二姑是个真英雄,做的事儿也是大人都做不到的大事,有这样一个女儿是爷爷的荣耀,不要替她难过,不要让自己难过,她的付出就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希望爷爷振作起来,带着其他孩子们把这个家树起来,变成二姑心里想的那样儿!
张排长的话让爷爷哭了,他要继续,他要努力,他要把这个家变成孩子所希望的那样……爷爷跟所有的孩子说:“从今天起,努力干活过日子,让小兰安心,让她看到咱们家过得越来越好”
从此家里慢慢的恢复正常了,大姑和奶奶操持家务,爷爷带着大爷他们几个负责种地。
后来过了没多久,学校要重新开学了。
但是家里确实太穷了,交完了公粮,粮食显然是不能卖了,爷爷将那头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老黄牛和另一头大牛便宜卖了出去,可是也不够五个孩子上学的学费和书费。
开学的前几天,爷爷叫来几个孩子,告诉他们,他想让大爷,二姑(原来我叫三姑)不上学了,留在家里干活养家。
懂事儿的二姑说:“让小康他们几个小子上吧,他们学习好,学好了有前途,我们几个女孩不上了。”
三姑还小,但是也不愿意上学。
爷爷奶奶的确实希望男孩上学,但是又觉得不公平,只好让孩子们自己选择了,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那么多孩子上学。
就这样,我的二姑不上学了,她就在家里干灵活,看孩子,操持家务。后来过了不久,镇上有招工的,二姑就去了,村里妇女也有几个去的。
大爷他们几个则白天上学,下学后帮家里干活,家里日子总算勉强度过。
可是,大爷和二大爷到了入团的时候了,其中一项就是政审。
爷爷作为村里的会计是没有什么权利的,古板正直的他只会打算盘,不太懂的人情世故,更喜欢逆来顺受,而这一切源于这么多年穷苦的生活,他早已经习惯了。
看着大爷和二大爷需要政审的说明,爷爷心里很沉重,当年自己入党就没有成功,虽然最近政策发生了变化,但是对我大爷爷的认定却没有结果,很可能还会在这里卡住。
可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们爷爷还是去了大队部开证明。
大队部里,支书正坐在那里喝
茶叶水,见到爷爷来了,“有什么事儿啊?”
爷爷说:“孩子们要入团,请支书给盖个章!”
“你大哥那个还没有定准,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啊!”
爷爷不喜欢求人,听支书这么一说就回家了。
大爷多少是有些思想的,他很想入党,见到没有盖章,心里还是很不痛快的,但作为一个孩子,他也没有办法。
受到影响,大爷和二大爷他们两个直到后来给了认定才入团入党,而爷爷则一辈子没有入党。
大爷因为心情郁闷,再加上好胜心强,又在学校和人打架了,可这次打的比较厉害,人家家长都找到家里来了,还叫来了支书。爷爷也没有办法,毕竟大爷打了人家了,他不该动手啊!
爷爷没让支书为难,说:“我掏钱给看病,什么事儿冲我说,先让孩子们回家吧!”。
支书说:“那好,你把这事抹平了,闹到镇上那可就严重了,你的会计也别想当了!了了得了”。
爷爷只得套了牛车,拉着人家大人孩子到镇上医院检查看病,可对方不愿意,非要去县城医院去检查,还要爷爷当场道歉,还要买营养品。
真是欺人太甚啊,爷爷这些年受气也没这样憋屈过,可是为了孩子还要忍啊。
再加上支书的劝和,他们就坐到牛车上,还让爷爷拿个被子垫着,才同意去看病。
就这样,爷爷回家拿了床被子,刚攒下的钱又全都拿了出来,一路拉着人家去了县城。一通检查后,没有什么事儿,花了不少钱,还让爷爷买了好多补品,最终就算完了事了!
当然,爷爷并没有往下传这件事儿,毕竟是大爷错了,至于花了多少钱,还有看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除了爷爷没人知道!
爷爷再一次选择了隐忍,还告诉大爷他们不许再惹事儿,忍别人所不能忍的痛,吃别人所不能吃的苦,才能当非常之人。
爷爷忍了,大爷忍了,可是人家还不认。
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爷爷带着我的父亲去村南的菜园子时,爷爷正在摇辘轳打水浇菜地,支书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把爷爷带到了旁边的小屋里,而我父亲被告诉不许进去不许看。
当时,父亲还小,并不知道太多的事儿,只是等支书几个人走了后,他跑到小屋去看爷爷。
据父亲回忆和估计,当时爷爷蜷缩在墙角,就算是没挨揍也肯定受到了威胁。而爷爷始终没有提这事儿,到底那天发生了什么,也成了永久的谜团!
没有人注意,爷爷更加吃苦耐劳了,除了打算盘,除了种地,除了抽旱烟,他什么也不掺和,什么也不说。
但我觉得,爷爷应该是在等,等到那个可以的时候,他将不再忍让将就,而眼下,他要做的不是逞能,只有示弱才能有机会。
面对强敌,明的干不过,阴的使不出,怎么办?后来事实证明,爷爷是对的,而且是相当英明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