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疯了吗?”
依稀记得当时耳边似乎是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吧,当时那片血红色的回忆里,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早已经被从记忆底层渗出的血液慢慢淹没,看不出形状。
市人民医院每天都有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电梯像是通往天堂的捷径一样堵塞不通,当我疯了一样爬楼梯到13层看到他时,没有感觉到一点疲惫,因为所有的感官都泛滥着悲伤的潮汐,翻涌着,没有边际。
在我接到医院电话的前一段时间,眼前还是安扬最新的摄影作品,阴沉的天空下,在荒野里的一朵红色的玫瑰,艳丽的色彩像是凝聚了它一生的光明,肆无忌惮地绽放在冰冷而阴暗的原野。耳边是学校里一片安详的嘈杂声,阳光很好。
“怎么样?这张照片不错吧,底子很好,基本没花功夫处理。”安扬笑着将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放回背包的夹层。动作细腻得让我看不下去。
“那么你打算用它参赛?”我看着他认真思考的神情,觉得这张照片可能还不够让他证明自己。
“先不急,先做个集册吧,有了十分满意的再说,反正比赛日期还早。”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陈曦,一个也准备着比赛的人,音乐类的比赛。
然后我就接到了那个电话,是陈曦的号码,却不是他的声音。
“请问是叶宁吗?这里是市人民医院,你的朋友现在有生命危险,可能……,总之请你尽快联系他的家人……”
机械的,像是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迅速从大脑席卷到心脏,然后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通讯录里没有他爸的电话,因为梦想和现实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通讯录里有他母亲的电话,因为默默地支持。但却没有拨通,可能是关机了,可能是欠费了,也可能换了个号码,总之因为某种不可预测的原因,在这种时候没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他的母亲。然后他让医生拨通了我的号码。
医院里苍白的照明灯光渗进沉寂的空气,和浓烈的医用酒精的味道掺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四面的墙壁上似乎回荡着这里经久累积的祷告。
我站在病床边时,从额头流下的汗水模糊了视线,但还是很清晰地看到了他苍白的像纸一样的脸,还有坐在床边的他的父亲眼神里深切的痛心。医生用听不出情绪的话说了声“情况很危险。”
可能是脱力了,我突然腿一软,急忙伸手撑在门上,啪的一声。房间里的人们突然转头或抬头,看着我。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难过,眼眶迅速的模糊了,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一丝丝血液的味道在我嘴里蔓延开来。从小到大,我和他的关系像是在时间里慢慢掺杂的血缘。
他和他爸的关系很僵,但我却存着他爸的号码,这是我有一次去他家他爸要求的。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联系我就给他爸带来了这么沉重的消息。
病房里的光线很充足,我站在逆光的这面,感觉光明如此耀眼。他爸看着我勉强笑了笑。我很想问一下他爸为什么不能让他去尝试一下呢?就连学习都在那么早的时候已经放弃,现在为什么就不能尝试一下呢?
沉默像是缓缓积聚的雨水,一开始没有清理,后来就更不容易了,越来越深。
我长呼了一口气,找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我和他早就认识,所以他和我也早就认识。像是那些青春题材的电影,主人公似乎总会有一个关系很好的童年玩伴,但我们的轨迹并没有像电影里一样最终注定各奔东西,而是一直到现在,延伸到未来。
他有很多朋友,他出事时周围却空无一人,有很多和他一起似乎是为音乐奋斗的朋友,但吉他上的弦断了也没有补修,像是彼此之间的关系。他经历了很多很多,像是为了能被写成传记而刻意安排的人生。
他偶尔会叫我一起去网吧,他总是会拿着一个音响。他最喜欢的游戏是英雄联盟,那时经常听的一首歌是魔力红的maps。所以他总是在玩儿游戏的时候将音乐的声音放的很大,整层网吧都能听到maps独特的,快速跳跃的明亮节奏。他哼着歌玩着游戏,我没有玩,我看着他随意的神情和在键盘上灵活跃动的手指,像是编织着命运,自己的?别人的?
网吧里面的灯光不是很明亮,在这里待了一天,似乎外面让人们无处躲藏,光明耀眼的阳光已经忘记了这里的人们,而他们也不会去刻意地回想那个光芒的温度,就这样吧。
后来我也喜欢上了这款游戏,但是和他一起去的时候我还是不玩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屏幕,像这整层网吧的很多人一样。
“I was there for you in your darkest times,
在你最忧郁的时光里我始终陪在你身边
But I wonder where were you when I was at my worst down on my knees
但如今当我陷入人生低谷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又在哪?
And you said you had my back so I wonder where were you
你不是说过会支持我的吗?但如今,你又在哪……”
Adam Levine穿透空气的声音像是跳动在心脏上的悲伤。
一直很羡慕你的故事可以那么长,但总觉得那样的天空太过孤独。
“还有什么别的光芒吗?”
“没有,别的都叫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