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拖着虚影不断晃动,将夏。
晨雾里渐渐浮起喧嚣,无数个细碎的声响在朦胧的雾气中穿梭,那是自行车特有的转动声。我推开厚重的防盗门,迎面一阵清冷的风将我朦胧的睡意彻底驱散,我抬头,天空是预料之中的苍白色。即使是将夏时分的破晓,残留的夜色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退去。
苍,是一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现在静静地回想,那三年中的每个黎明似乎都是这个忧郁的色彩,没有灰色那么哀伤,却也没有白色那么明亮。它只是安静地低吟着那份忧伤。
我坐在教室右面第二排,是靠近窗户的位置,但光线总是很任性地擦着离地一米五高的窗底以三十度倾斜角射入,留给我和小洛一片暗淡。他是上次全班换座位后我的新同桌。
而更巧妙的是从我的角度看,阳光总是将第二块黑板照得格外明亮,耀眼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不幸的是这个位置是数学老师的最爱。我发誓我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听讲,但那明亮如镜的板面总是将我凝成股的精神散射到九霄云外,然后我开始顺其自然地神游八荒。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9点40,下课时间是9点45,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笑着对小洛说:“这该死的课终于还有三分钟了。”
小洛坐在我左手边,他看着我手表上的时间,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对我说:“我知道数列很难,但你也不至于连加减法都忘了吧。”
“笨蛋,我的表被我故意调慢了两分钟。”
我总会把表调慢两分钟,对此小洛很是不解。我给他解释,这样可以在感觉上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一副高人模样。
刚下课便传来一阵大笑声,最后两排的几个人上课一直在做各种小把戏,下课时终于憋不住那种在老师眼底玩闹的笑意了。
从倒数第二排到正数第二排,嘈杂的声音每天像是在远处被用力地拉扯过来,然后涌进我急需睡眠的大脑里,冲碎我的睡意,让我所有的神经再次绷紧,然后在下一节课继续睡觉。
我转过头,看着倒数第二排一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我也笑了,我笑是因为我觉得他没有理由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因为我觉得这种笑是心底没有一丝丝的压力,所有的快乐都可以被放大无数倍,好像是夏季被大雨冲洗了一夜的小巷,没有一点往日的尘埃和燥意。
但我们至少还有高考不是吗,那种高中时代最真切的压力,像是去年深冬那种包裹全身,然后渗透进身体每一寸的骨骼血肉,最后紧紧扣住心脏的寒冷。就连呼吸都要大口吸气然后长长吐出,他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无所顾忌?
每一天的生活都像是早已拍摄完成的纪录片一样真实而无味的重复。
倾斜而下的夕阳透过高大透明的落地窗在食堂米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巨大明亮的光,让食堂的深处显得十分昏暗。连带着感觉里面的食物都不是那么的让人放心,而事实是靠近门口的食物也是一样不尽如人意。随便吃了一点我就和安扬走出了食堂。
因为下午最后一节课和上晚自习的时间连得很紧,所以很多人选择在学校里吃晚餐。
走出食堂,阳光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那似乎凝聚了白天没有挥发完全的热量的阳光在夏天是让人最想避开的颜色。我别过头,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四楼的天桥,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古诗词手册一页一页心不在焉地翻着。
有些人似乎真的对于别人的目光这样虚无缥缈,只能用心电感应来解释的东西有所感觉。他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和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我真佩服那时候自己的视力。他站在天桥上,白色的校服体恤在黄昏的风里被吹得鼓起,眼睛里那种明亮的笑意穿过空气里缓缓漂浮的无数尘埃,最后一成不变地传进我的大脑里。
安扬自顾自地走了好远,我收回目光追了上去。
那天晚自习,小洛请了假没来。他换了上来,当然我也知道他不是因为我才冒着被班主任上思想课的风险从倒数第二排换上来。我前面一排的右边位置,也就是整间教室的右上角,有一个和他玩儿的很不错的男生。那个位置是根本看不见黑板的,班主任专门给上课不听课睡觉的人安排的。还有其他三个角落的位置也是如此。当然安扬那种非人类级别的不在此列。
将夏时分总是让人感觉十分的困乏,如果白天又上网,打球,那晚自习基本上是意志和困意的斗争。当然,第一排的那个男生不需要去艰苦地斗争,他很坦然而直接地选择了睡觉。我很欣赏他的决定,因为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聊天吵我做题了。
他千山万水换上来却没被搭理,而且这时候又不好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换下去,只好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换到前排来认真学习的好学生”的样子。我看了一样他尴尬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觉好笑。
好像宇宙深处延伸出来的沉寂,一点一点的淹没了所有的声音。风从教室左边的窗户吹进来,从右边的窗户吹出去,有纸页被吹动的哗哗声,空旷得感觉似乎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终于是按压不住心中不断跳动的燥意,这样的安静似乎让他觉得在一点一点地抽离他的生命。所以他必须找个人聊聊天,我也知道那个人就是我了,所以当他开始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心中甚至想好了怎样去敷衍并迅速结束这注定无聊的对话。
“我真的好早就想转学了。去第二中学。”他左胳膊撑着头,右手不停地转着笔。
“为什么?这里难道不是全市最好的中学?”我觉得这个话题有些突然。突然感觉似乎这场对话有点不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就像那支笔不停地在他双指之间转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里距离我家很远,来这里的路上有很厚的一层尘土,我在的这个班级一般,而以我的分数去第二中学会被放在最好的班级,那里的老师会更加的关注我,我的学习会比现在好,那里距离我家也很近,一路上很干净。”
他一连串地说了很多,我发现事实似乎也真是这样。
“那你每天就这样玩儿是为了吸引老师的注意力?”这个问题问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答案肯定是不是,又不是小学生了。
“不是啊,只是开心,所以就笑咯。”他眼睛向门外飘了飘,应该是在看班主任来了没有。
随着岁月随意而自然地让我们渐渐成长,很多的话我们会觉得说出来很矫情,很做作,但我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不觉得未来这两个字很有压力吗?”
我想他可能会给我说“说得好像你的未来仿佛已经光芒万丈了”这样的话来回我。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晚自习我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很难受。庞大的世界里无比微茫的我们所关心的未来说到底也是无所谓的吧。
他说:“未来这种东西,怎样都好吧。哈。”这样的对白怎么听都好像日系漫画里懒散而帅气的男主人公说出的话。然而从他口里说出来,却让我觉得有些悲伤。
像是想透过面前一面满是白霜的玻璃看看外面,但那层霜就像在梦里一样怎样都擦不掉,最后觉得这样也还好,外面怎样都是无所谓的吧。
晚自习下的铃声在寂静的学校里响起,然后渐渐的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人群从一间间教室里走出。他起身离开,明亮的笑声再次响起。
我们高中语文老师后来对我说她总觉得那个学生挺厉害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有时挺佩服他的,能在这里那样无所顾忌的笑,但似乎这样的笑容真的不能被允许存在。
走廊里浅淡的白色照明灯,他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力不从心。
曾想过为什么要这样掩藏,可能难过的东西不需要去面对世界。
“我看你笑的如此明亮。”
“只是在尽力表演你们无法看穿的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