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温柔地守护着每一天累积的失望缓慢渗透进心底,晚风夹杂着尘埃为每一次猝不及防的流泪准备好借口。
所以宽广的心底忧伤如海,所以迷人的黄昏浮着悲伤。
云海漫过天空的尽头,大风灌满了整座城市。
寒假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阳光正在逐渐积蓄温度。坐在教室窗边看着学校里熟悉的一切,有种似乎没有放过假的错觉,我们一直就在这里。很快思绪就被打断了。
“你的作业呢?”很不耐烦的语气。
“嗯……忘了没带。”支支吾吾的烂俗借口。
“出去。”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他站在原地低头沉默。
“出去!”冷漠而又愤怒的声音。
一般这样的情景都是以学生最终出去罚站被老师谈话作为结尾。看着他开始向外走,班里看好戏的学生也觉得到此为止了,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本。然而总有些时候剧情会有所延伸。
“回去,把你的书包也带上,不用回来了。”
“已经高二第二学期一半了,你还这个样子,留在这里当什么害群之马?真该让你爸妈来给你上课,估计能被气死在讲台上。”
他胖胖的脸上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尴尬笑容一点点消失,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口。很多时候人们心里的承受是有个底线的,所做的事情会有怎样的结果其实心里都很清楚,但,不能超过这个结果。
外面的光线很强烈,像是透过他的身体拼命涌进来,在我们眼里映出一个剪影。
他转身回来,表情平静地像是彻底无所谓了的样子,走到最后一排,拿起他的书包准备走,突然看到墙角的垃圾桶。
他将所有书扔进垃圾桶,砰的一声。伴着这响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重力压在教室里每个同学的心头,压抑的气氛将所有劝阻和安慰的话语溺死在喉咙里。只剩下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藏着复杂的情绪,错乱地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平静中带着不甘和释然的神情,我知道刚才从手中落下的,不只是十多本复习资料,还有他对学习所有的憧憬和希冀,有他摆脱没日没夜做题背单词的轻松,更有他瞬间被扯断的,所有的学生时代的羁绊。
一切,都在那砰的一声中顷刻间粉碎,那些锋利的碎片将永远扎在他的心脏,留下永久的痛和恨。
那天放学我去帮安扬,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今天教室里的那件事。
“看吧,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受的教育。无视天赋无视权利,只要你得不到老师满意的分数你在这里就是多余的污点。没有人思考你的未来到底会怎样,坚定认为高分就可以铸就无忧人生。那些出了校门废物一样的高材生还不够多吗?”
有些事会在人们心底回响很久很久,给人们足够时间去思考。然而很多时候,我们明明知道了答案,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继续现在继续的一切。
安扬的情绪显得有些低沉,眼睛里时不时露出思索复杂问题时会有的神情。
“我不想最后失望。”
那天我们一起回家走到分开的十字路口时,他突然给我说。我稍微愣了一下转过头,暗淡的路灯只照亮了他迅速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自行车车轮转动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夜色里。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过头骑车离开了。
他最后会失望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不能失望。走到现在他坚持了多久,付出了多少,我不想再细数从前,对于他,失望就是绝望。有时候打击只需要一次,致命就够了。
第二天天气突然变得有点热,人们都有了提前进入夏天的错觉。下午第一节课后安扬拿着书包出去再也没进来,第二节课他的座位是空的。老师们都知道安扬,代课老师更是清楚地知道他的座位,但似乎都刻意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任何老师问过为什么那个座位是空的。
“其中原因深究的话会很有趣。”
有人曾问过安扬这个问题,他笑着这样说。只是笑得那么冷。
第二节课下又到了半小时的课外活动时间,下午慵懒的阳光晕染着每一寸的空气。我靠在天桥上看着远方阳光落在山峦,久石让的天空之城舒缓着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有一个女生尖叫,接着有一群人叫了起来,用或惊恐或兴奋的表情看着某处,我身边一个女生指着高于我们现在位置的地方说:“那是安扬吗?他要干嘛?”
我转身就看到综合教学楼楼顶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安扬。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想迅速跑过去拉他下来,阻止他做什么愚蠢的事,也没有站在这里喊让他小心。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潜意识里,早已将安扬看的无比理智而冷静。
他会做什么傻事吗?如果他现在跳楼,那一定是那栋楼自己塌了。
学校里沸腾了,楼下面到处都挤满了人,像是在抢夺最佳的观景位置,嗡鸣躁动的讨论声像是从远处慢慢卷来的海潮一样。安扬就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校领导都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拿着一个匆忙找到的喇叭不停地劝说着安扬。班主任立刻联系了安扬的父母,政教处的体育老师悄悄爬了上去。安扬看着校长说,如果我看到除我之外有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楼顶,我立刻就跳下去。
没过多久,安扬的父母到了,我在远处似乎看到安扬嘴角上扬了一下,事后我确定,他的确是笑了。
安扬的父亲一脸焦急而慌张地接过校长递来的喇叭,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安扬转身蹲了下去,然后又起身,手中多了一个巨大的纸飞机。
“那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张粘起来的。”
“那个颜色和花纹好像是奖状吧。我的天,这么多。”
“他是要靠那个东西飞下来吗?虽然那个飞机大得不讲道理,但这个……”
安扬给了所有人答案,他两只手托着那个巨大的纸飞机然后用力甩了出去!
巨大的纸飞机缓慢得漂浮在空气里,阳光里,每个人的眼睛里,然后在下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惊得大叫了一声。
“哇哦!我天!”
“简直是……!”
金色的阳光一直笼罩在那轻薄的纸飞机上。他之前在里面的夹层里放了白磷,就像是做实验时一样细致地折好。白磷会在空气里氧化,热量逐渐积累,于是在这燥热的空气里,在下一瞬,开始华美的燃烧。
整个纸飞机瞬间化作耀眼的焰火!轰的一声!比阳光更刺目的火焰吞没了飞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正在燃烧成灰的,或许还有他心里所有的热望。
“你疯了吗!”安扬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喊着,那是她最为看中的,安扬从小到大所获得的荣誉的证明,那是她心里最不容许被亵渎的东西。然而就在刚才,化作了飞灰。
“我不敢保证某一天从这里飞下去的会不会是我。”安扬这样给他父母说着。他没有说他要怎样,他的父母也没有问他要怎样,留下这样一句话就好,彼此都那么清楚明白。
“你个头昏脑涨不分好坏的东西!”他母亲气急败坏地骂着。他父亲和校领导急忙劝说没什么,先下来。
安扬听着他母亲的话笑了,年轻而冰冷嘲弄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个英俊的面容。除了这笑容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然后在周围人沉默的目光里转身离开,步履平稳,面带微笑,额前乌黑整齐的刘海映在一片暖软的阳光里,染成淡金色。
那天之后,安扬的事迹传遍了全市的学校,成为了最闪耀的焦点。他本人却销声匿迹,他带着一些行李去了其他城市,给他父母留了纸条,他也带上了手机和他家人联系。并不是离家出走,用他自己给他父母的留言说就是:给彼此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安扬怕,他真的怕了,他那天看见有人把书扔进垃圾桶,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个败在现实面前的人,心底所有的恐惧被拉扯了出来,仿佛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决定要做些什么,必须给他一再逼迫他的父母一点威胁和警告了。他不能任由时间磨空血肉,任由现实慢慢腐蚀未来。所以就有了这件事。
一天的时间分成很多个小段,被不同的事情消磨殆尽。又是一个周末。下午放学后我走出学校,走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在这熟悉的黄昏里,不知道安扬现在在做些什么。
城市里缓慢亮起的灯光在黄昏里那么醉人,流浪歌手的声音在教堂的钟声里仿佛一个神圣而悲伤的故事,路边跑过的孩子手里紧紧抓着快乐,积满脚印和尘埃的马路上总有几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夕阳里渐渐变暗的云层看起来那么温柔,人们笑着的样子在黄昏里被晕染成老电影里那样勾人回忆的感人镜头。
你说这世界美得想让人笑着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