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舟是因为长期熬夜，导致心律不齐，精神状态极差，最后身体扛不住，晕倒在课桌上。医生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了，别人是怕睡不着，失眠，纪舟是为了学习，一夜一夜的不睡，学生和老师们安慰过纪尘埃就先回去了，课依旧接着上。

　　纪舟躺了一夜才醒过来，刚一睁眼就是大片的白，这白色太过熟悉，他的脑子里闪过什么，快的抓不住，心里无端的生出几分紧张和难受。他愣愣的撑着眼眶，眼珠子停在那里，仿佛定住了那般。纪尘埃也不敢回家，饭菜难以下咽，在楼下买了蔬菜粥带上来，才推开门就看到纪舟眼也不眨的盯着天花板，她垂下眼睛，轻轻的走过去。

　　“舟舟。”

　　纪舟回了神，眼睛瞪得酸涩，自发的流下几滴眼泪来，他转头叫了一声：“妈妈。”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像是那滞留的声卡，咔吱咔吱的卡顿出来。太过于熟悉的声调，连转折都没有差别。纪尘埃喉咙被堵住，一双柳叶眼细细长长的要飞入鬓角里面去。纪舟狠命的眨眨眼睛，有些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很久没有睡觉了，眼睛酸涩胀痛，像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隔着一扇窗子看人，看得不真切。

　　即使这样，纪舟心里还是急，更急了。他翻身要下床，被母亲拦住。

　　纪舟不喜欢医院，他要回学校去。

　　“妈，我怎么会在这里？老师呢？同学呢？刚上的数学课我还没有听懂，下节课是英语课，老师讲试卷，我没考好，我不是故意不考好的。妈，你别看我试卷。哎，我试卷呢？”

　　这样多的问题，纪尘埃回答不上来。纪舟不需要答案。

　　纪舟一脚跨下床来，没有个头绪，也不看脚下，纪尘埃奔过去已经来不及，纪舟整个人摊在地上，大理石的地板。冷冰冰的，用温度也捂不热，纪尘埃跪在地上把他推起来，力气用了大半，人还是不动。纪舟上高二了，个子长得很快，他身体像大人一般。纪尘埃那样弱，弱女子，纪舟不想起来，真的起不来。

　　迟迟不来人，纪尘埃弯下腰去，轻飘飘的伏在纪舟身上，小声的啜泣着，停不下来。纪舟第一次听到她哭，那眼泪流到他的脖颈上，从静脉那里慢慢地，缓缓地流向心脏处，纪舟还穿着校服，潮湿的感觉在心脏里停顿了很久。

　　难得的幸运，这一摔没有大碍，纪舟只住了两天院，就回学校去了，他自己出的院。在病床上的白色枕头上给母亲留了纸条，纪尘埃好几天没有上班了，再多一天就没工作了，她下班回来，只有一张纸条。

　　纪舟：妈，我好了，回学校了。我会上大学的，我总会上大学的，这是我一直的梦想，从来没对你说过，你是支持我的吧。

　　纪尘埃这次没有哭，她是想哭的，只是那悲伤流反了方向，落到心里去了。

　　她那样关注纪舟，怎么会不知道他六十多分的英语，七十多分的数学……她哪里会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比纪舟还了解纪舟，纪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纪舟，永远也不会。

　　纪舟一直爱学，他心里信奉着一句话：付出和收获是成正比的。他总是想，积少成多，再多一点努力。已经高二下半学期了，他的名次又下滑了五名，全班五十五个学生，他已经四十九名了。有一个晚上，他真的看不进去书，做不下去题。这一晚，他没有睡觉，关着灯，坐在床上。

　　纪舟想做一个美梦，他有一段远久的记忆，太远了，有些虚无缥缈。

　　是很小的时候，比翻窗户时还要小。

　　有个人告诉他，很难过的话就好好睡一觉，会有一个善良的神给你托来一个美好的梦，只要一个晚上，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纪舟很难得的想起来，他在躺下之前想了一个人，素未谋面的人，他将他奉为神，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神。

　　是爸爸。

　　他从来没见过爸爸。

　　纪舟先在脑子里勾勒出轮廓，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形象，他闭上眼睛很努力的睡着。没有梦，也没有解决问题。纪舟睡不着觉了，好像忘了怎么睡觉了，以前他总想着有什么办法能不睡觉，那样就有很多时间学习了。现在，他想睡却睡不着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突然就做不到了。

　　纪舟不敢告诉母亲，她每天都端热牛奶，还买了安神助眠的药放在纪舟的枕头里，有时还会点熏香，她是最想纪舟睡觉的人，纪舟很内疚。每天被折磨，纪舟羡慕很多人，羡慕班里的倒数第一名，不爱学习，别人是不爱学习，他是学不会。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纪舟在倒退，时间却是要往前走，走得快极了，远远的把人落在后面。纪尘埃无能为力，纪舟要看书，她就买，买不回来，她就搬家，搬到书店对面。纪舟想学，她在老师隔壁租了房子。纪舟要做题，她去了很多书店，一摞一摞的卷子。纪舟这样累，她劝不得，劝不了。纪舟一辈子就这么一个梦想，纪舟只有她，她只有支持。

　　她太想变成纪舟了，去尝一尝纪舟的痛苦，尝一尝纪舟的无能为力，他这一样一个人，她为他制造了这些痛苦，她只能鼓励他。

　　纪舟把失眠当做一件好事，他读过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活着的时候，就很乐观的活着，谁会亏待一个爱笑的人呢？班上五十四个同学都感受到了纪舟的变化，他总是笑着，数学题那样难，他笑着做完，考试的分数那么低，他笑着听课，笑着改正，他真正的认识到弯着眼睛，弯着唇的意思。

　　黑板上右下角不知什么时候写上了高考倒计时的字，红色粉笔写的，端端正正的立在上面，像Word里面加粗的黑体。纪舟每天都要看上上千遍。纪尘埃已经辞了工作，更加严密的关照着纪舟，纪舟不大乐意母亲这样做，他的同桌突然换成了母亲，很不习惯，谁都不习惯。总会引来周围人的频频侧目，时间久了倒没人在乎了。除了纪舟。

　　纪舟难得气馁，母亲有时比他还聪明，像个学生一样，爱问爱学，和纪舟不一样。纪舟很多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一向容易分散注意力，这是他的缺点。所有的科目都渐渐低沉下去，只有语文还在平稳的上升着，班里的最高分总是被纪舟占据着，他写的文章，语文老师常常赞不绝口，只有语文还不曾放弃他。

　　哪里都有母亲，纪舟实在受不了，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回家，这下子他又成了关注对象，眼睛又往他那里放，放了一段时间又不打招呼的收回去，纪舟也不在乎，他是一个高深的人，很多人不了解他的。

　　只有一百天的时候，一次月考，纪舟语文考了一百四十八，全校最高分，很多人关注他，他们知道他爱看书，便来问他看什么书，纪舟说了几本，没想到大家一哄而散，他也就不再说。后来再有人问，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还是睡不着，纪舟查过资料，说长时间熬夜会容易催死的，纪舟感觉自己很好。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想着要活着吧，这一个想法生出来，纪舟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是一个能用思想掌握身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