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埃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许多事,纪舟从来不知道,他只要做自己认为对,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
想要考大学,他就拼尽全力,熬夜,通宵,泡图书馆,不用说话纪尘埃就会懂他。可是,他不知道纪尘埃的悲哀和委屈。纪尘埃没有人可以说,谁会花时间来听一个快乐的人讲述悲凉的事,纪尘埃是个快乐的女人,无时无刻。
纪尘埃很早就知道,藏得住心事的人总归讨人欢喜,她很早就在做这件事情,一件事成为习惯,就深入骨髓了。
纪舟专心的学习,很多事情他不知道。
很久很久的失眠折磨着他,但是带来的大概只有更多的时间,这些时间用来学习了,学了什么他不打记得,记忆总是时有时无的,不清晰,纪舟没在意,成绩总算在爬坡了。
纪舟入了眠,破天荒的,他在床上醒来,记得自己做的第一个梦,关于大学生活。他为这新的气象感到兴奋,难得的好情况,第一个分享的人是母亲,纪尘埃表现的不甚惊喜。这不是很重要,纪舟没有注意到。
纪尘埃看着纪舟走了神,她想起很多事,纪舟的父亲,一个无赖至极的人。他很无赖的黏上纪尘埃,尘埃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有些极端,路边遇到一个乞丐,难免心软,别人都放一块五块,她很不一样,捏着很不容易得来的二十、五十,红着眼睛往里面放。一个太过于心软的女人很容易被人拿捏住。
无赖给善良的女人留下一个孩子,孩子很不一样。尘埃起先不知道无赖是无赖,无赖和尘埃一个姓,叫纪往,纪往比尘埃大八岁,纪往说纪尘埃是他捡来的孩子,是纪往把尘埃从一个小毛丫头抚养成一个温和柔顺的女孩,尘埃最信任纪往。
尘埃接受了纪往的所有,就算是纪往消失了,她也能温柔的接纳纪舟,纪舟是很好的孩子。
三岁纪舟就搬着手指算出很多算术题,认字也认得很快,纪舟是一个不需要上幼儿园的孩子,纪尘埃一个人就可以教会他小学的一般课程,尘埃除去善良,有很多优点。
空闲时间很少,保姆爱偷懒,纪舟有时一个人在家,有一天,尘埃下班回来,纪舟从这里开始不说话了,尘埃也只能偶尔得到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温热,尘埃把这归属于亲情的羁绊。
起先,纪舟只是不爱说话,后来纪舟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第一次,他把自己割伤,新保姆也会偷懒,纪尘埃下班回来,纪舟倒在血泊里,苍白的脸,苍白的唇,黑色的头发里红色的细线缠缠绕绕,一股黏着一股涌成一大条,流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正上方,还是大理石桌子,桌角有红色。
纪舟连眼神都不给纪尘埃了,有时尘埃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只有自己,作为一个母亲,太过于失败。又换了新保姆,纪尘埃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纪尘埃也呆在家里,自己做饭给自己吃,纪舟不爱吃她做的饭,粥总算还喝。
纪尘埃太过平凡,平凡得让老板看不下去,繁重的工作任务未免太突如其来,纪舟一整天没有回家,再三嘱咐保姆。一大早,纪尘埃就赶回家,纪舟失踪不见,后来是医院给她打的电话,纪舟记得母亲的电话。
纪舟第一次学会不心软,态度强硬的辞退新保姆,只支付了一半费用。这次,纪舟伤害的不是自己。学校的保安住了院,保安年纪大了,经不得摔,纪尘埃不敢相信,纪舟小小的一个,不过十岁,身体发育的很慢,一个孩子,一个大人。她很难相信,后来,看了监控器。那天的学校门口,纪舟是笑着的,在保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弯着眼睛,弯着嘴巴,纪舟的表情。
纪尘埃无能为力了,她最不愿意做的决定,纪舟进了学校,真正适合他的学校,住宿学校,不建议家长过于频繁探望孩子,要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纪尘埃上了一段相对轻松的班,只是每天站在纪舟的学校楼下,仰头看着那栋雪白的建筑,一看总是看很久。
纪舟在里面一呆就是五年,很平凡的一个早晨,学校再次给纪尘埃打来电话,不同以往,这次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纪舟变化很大,纪尘埃去接他的时候,他还朝纪尘埃笑,叫她妈妈。纪尘埃喜的无法自持,她朝着纪舟笑起来,纪舟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得意地指着尘埃的脸,问了一个问题,很天真的问题,他说。
“妈妈,你也这样,弯着眼睛,弯着嘴巴,你是不是很开心?”
纪尘埃很认真的点点头。
“是啊,妈妈很开心,纪舟让妈妈开心。”
纪舟很郑重的点点头,确定了这个表情的真实性。
纪舟果然变化很大,话还是很少,但是日常的沟通没有障碍,很爱学习,纪尘埃难免涌起信心来,纪舟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月,纪尘埃找老师,找同事,找老板,找了很多关系,总算把纪舟送进学校,纪舟从小憧憬的学校。
纪舟总算没让她失望,一切都回到正轨。
纪舟的弊端渐渐显露出来,纪舟自己不明白,纪尘埃比谁都知道,她很努力的包裹着这个小火苗,手心被烧地通红。纪舟渐渐的不睡觉了,失眠很严重。后来,纪尘埃偷偷求医生开了安眠药,每天放入纪舟的牛奶里。
纪舟喝完牛奶,房间里的熏香,枕头里的安神助眠药物,纪舟很难睡不着,每天都看着纪舟入睡,纪尘埃总算放下心来。
纪舟总算是踩着边沿进了大学,高考的分数下来很久,通知书寄来了,纪尘埃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了半山腰。这里的植物生长得要比城市其它地方的都好,茂密的,深绿的,每一栋房子周围都遮上了青翠。纪尘埃爬上第十五个阶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她难免要落下泪来。
她又买了两本书,纪舟之前没读过的,她把厚厚的书放在石碑前面,那一份大学通知书,纸质是极好的,厚厚的,流畅的楷体,闪着光的烫金大字,气派极了。
这是纪舟一生的梦想了,可惜不是他亲自去拿的。
纪尘埃郑重其事的把通知书放在石碑前,现在,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少年,永远年轻。
她的纪舟。
可惜,他还没读完的那句话,有另一种说法。
付出和收获不一定成正比,但永远正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