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记得那麻木的感觉,仪器在你的身体里来来去去,深深浅浅,缝了十二针,碎了一截拇指大小的骨头,香玉住了一个月的院就嚷着要出院了,怀瑾什么也没说,背着她回了出租屋,他已经付不起住院费了,他只有承诺回家就给她买肉,给她炖骨头汤,伤那补哪。
最后,也只不过是买了一盒酸辣粉,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香玉,她自己吃了一半,分了一半给孩子们,问怀瑾,怀瑾红着眼睛说不吃。孩子这样不争气,怀瑾很生气,骂了两个孩子,香玉拉住他,说了句“没事,我也不爱吃。”
香玉还记得,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餐,可惜没吃够,她现在也爱吃,还是很少吃。怀瑾已经很努力了,她也很努力了,只能这样了。
浴室里仙气缭绕,热腾腾的雾气,缠绕着,窗子紧闭着,香玉肤色都熏红了,她原本是很白的,脸上与身上,差别太大,镜子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再也照不见了,这样很好。
“妈,怎么洗得这样慢,菜要冷了。”
“就来了。”香玉抓起换洗衣服来,猛然发现自己慌乱之中竟然拿了件白色裙子,和沉香逛街时买的,怎么偏偏拿了一条裙子,怎么偏偏是白色的,踌躇了许久,还是穿上了它。
他们住在顶层,卫生间在下一层,从卫生间走到厨房这一路,香玉心里想了许多事情,丈夫看到她穿着白裙子,女儿看到,他们会说什么,算了,随便说什么,她干脆不想了,破罐子破摔。
“妈,诶……”
“怎么才来……”两人均愣住,上下瞧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怎么穿裙子了?”
香玉扭捏的在沙发上坐下,拿过毛巾擦着头发,眼神落在餐桌上,一副随意的不能再随意的模样。
“天气这样热,还不允许我穿了!”
“当然能,”沉香笑眯眯的先说,“妈,你腿这样白,我嫉妒!爸,你说我妈穿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下次出去多买两套,换着穿!”香玉心里一震,嘴角抿出笑来,自这以后,香玉常常穿裙子。
只是,也仅仅是穿裙子了。她的腰还是疼,时间治愈不了一切。
怀瑾和香玉的故事还得慢慢讲,这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太多了,香玉不讲,怀瑾也从来没有讲过,所以,要长些。
怀瑾是不大愿意怀念自己这一生的,长到十四岁就外出打工,赚到的第一笔钱被父亲强制拿走,怀瑾要回去,还得上班,可是没有钱了。买不了车票,怀瑾趁乱混上班车,缩在角落里缩了半路,最后还是被赶下来,走了一天总算走到了上班的地方。
那时候,他挖煤,没有技术可言,怀瑾下苦力,常常把自己累得吃不动饭,一开始是这样,久了他就习惯了,每顿都要吃三碗饭,原本的黄色皮肤成了黄黑色,只有那一口洁白的牙齿不会变。
挖煤挖到十八岁,怀瑾换了工作,粉墙,煤都挖完了。
粉墙粉了两年,怀瑾打算在小城扎根,认认真真的粉墙,一直干,一直干。
一个人不爱做饭,怀瑾爱去的那家早点铺,换了小工,是个白净的纤瘦女孩,笑起来甜甜的,说话脆脆的,小小的一个,就是牙齿不太齐整,估计是小时候不好好换牙。
怀瑾更爱去吃早点了,天天都能看见那一个灵活的身影。怀瑾早跟早点铺老板混熟了,总能聊得欢快,他喜欢这里,有话说,老板热情。不像其他家,闷闷的坐下,闷闷的吃完,没有一点交流。怀瑾闷闷的,不爱说话,可是他讨厌不爱说话的人,香玉很热情,总是笑眯眯的,有说不完的话。
怀瑾大胆起来,他也主动和香玉聊上两句,偶尔还能幽默两句,把香玉逗得咯咯咯的笑。香玉来这个城市算不得久,她原来是和姐姐在另一个城市,姐姐胆大,早几年就收拾了小包裹偷偷的跑出来,现在已经结了婚,领着男朋友回去,遭了母亲一顿骂,好歹结了婚,还给香玉找了工作,香玉和姐姐没读过书,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没有她能长期做的工作。
香玉先在姐姐的城市打零工,她脸皮薄,挣来的钱不够住宿,天天住在姐姐家,久了心里过意不去,给姐姐借了一笔钱,换了个小城市打算卖炸洋芋,可是她没接触过,没经验,只得先找了个小工做着,偷偷的学艺。
她打算再过一个月就自己租间小店,哪家的洋芋好吃又便宜她已经打听好了,她想好了一切,哪里会想到怀瑾在这时候来了,这个男人愣愣的,不爱说话,但是她一眼就瞧出他务实来,她总在他的面条里面多加肉,欢喜的端给他,只是这人实在笨,一次也没有发现。
香玉从来没见过这么愚笨的人,一个月了,她还是在这里,工资并不高,老板娘心善眼尖,早早的怀揣在心里,时不时打趣两句,十分撮合。怀瑾还是来吃早点,吃了两个月,带着他们干的老板接了一份新活,在隔壁城市,说不得能小赚一笔。怀瑾打算跟着去,他要更努力了,香玉这样瘦,肯定总不吃肉,他先要让她吃上肉,他走时,倒是跟老板娘提了一嘴,香玉听没听到他心里也没底,任务来得快,他已经走了。
香玉简直要被这人气死,说什么也不再接着做下去,结了工资开店去了,她找的那个店离这个早点铺挺远的,她不知道怀瑾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找到她,她先得养活自己。
他张怀瑾能不能找到,就看她们的缘分了。
她李香玉不爱等人。
新开业挺难的,没客人,积少成多又是一个难关,香玉每日家昏昏欲睡,再不能这样下去,费钱费力不讨好。香玉想了个办法,站到门口去叫卖,这样总会有成果,可她没做过,那一声“吃炸洋芋喽”总是卡在嗓子眼里,脸都憋红了,人还是呆站着,她那样的年龄,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难得的缘分,张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边笑呵呵的叫卖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亮,只是脸憋得过分红了,那么黑的肤色,香玉愣是看出红来了。
渐渐的有客人过来了,香玉厨艺又好,一小块洋芋炸的香酥脆,金黄金黄的,撒上小葱香菜,再来一勺火红的辣椒,引得人垂涎欲滴,大半个月来惊天动地的火爆,香玉忙的转不开身,怀瑾就默默地在她旁边帮着她,充当小工。
缘分黏糊糊的粘在两个人身上,香玉挣不开,两人结婚了,领了结婚证,除了结婚证什么都没有。
怀瑾这次去被老板坑了,派活的人是个赌徒,钱早就输光了,他们一伙人顶着大太阳喜滋滋的干了半个月,一分钱都没有。什么时候能要到手里都没个底,听到这个消息,香玉只是笑,根本没犹豫就要去领证,她看上了这个人,怀瑾是有能力的,她是知道的。她不怕苦日子,只是担心苦日子没个头,怀瑾有那能力的,香玉相信这个人,她以她再单纯不过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