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祥已经远远不满足于每日里的下地干活,查看庄稼长势。爷爷曾经时常提起的那位朋友,住在离村十几公里的城镇里,那里富庶繁荣,有钱人的天地。从来没有姑娘正经拿眼神看过他,田里的长工私下里最爱交谈的就是关于城里的“摇曳楼”,那里是富人的天堂,吴永祥不算富,但是他想找个姑娘结婚生子。
从来没有媒婆找上门,吴永祥不知道要自己去找媒婆,送礼了之后媒婆才会为你上一份心,帮你物色合适的姑娘。从来没人告诉过吴永祥这件事。其实又好几家中意他的,地主是个香饽饽。女孩天生的矜持,礼教的矜持,至今没有出过一个主动向男方家表达婚嫁的女子,大家闺秀合该呆在家里,等着素未谋面的男子上门。
吴家把香火看作第二件大事,吴永祥已经二十一岁了,对于村里的女孩们,他心里已经没有底了。田里那些长工们不知道在他面前议论过多少次,吴永祥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含了别样的意味,他在心里想,他们是不是嘲笑他久久未成家。
无论如何,眼前的生活不能再苟且了,吴家需要一个女主人,吴永祥需要一个媳妇。有几个值得信任的长工,吴永祥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兄弟般的情谊。吴家的后院子,住着十多个长工,吴大、吴二、吴三三个兄弟就住在这里,他们是在十几年前家乡发水灾走投无路逃难来的,那时吴家的地还没凑齐一百亩,吴启良,吴永祥的爷爷收留了几个人,几个人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吴启良问他们的情况,几个人一一说了,随后又要吴启良给他们重新起个名字,意味着丢弃过去的生活,从苦难里剥离出来。
吴启良没有文化,想不出名来,正巧瞥见旁边数玉米的孙子,嘴里念着“一、二、三……”,吴启良便给他们各自起了名字,从此,吴大、吴二、吴三便和吴永祥生活在一起,吴大十八岁,吴二十二岁,吴三十一岁,吴永祥五岁。三个人跟着吴启良十五年,个个壮实有力,干起活来极其麻利。吴永祥长到十岁身高就没再变过,小小的一个,常常使人忽视他的年龄,所幸长大了以后倒显出几分老成来,吴家祖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矮小的人。吴永祥不是遗传,他的后脊梁最高处鼓鼓的拢起,十岁那年爬树从交叉的枝丫上摔下来,把脊梁摔断了,从此再没有长高过。
吴大是个黑瘦壮实的男子,脸上时常带着憨厚的笑容,一瞧见他的脸部动作,吴永祥就觉得,他不该叫什么吴大,他应该叫吴忠实。吴大憨厚老实,吴永祥把看家的任务交给他,自己拿上一小部分银钱,换上了几天前去庄子上新裁剪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吴永祥让裁缝裁短了好几分,穿在身上还是长,快要到脚踝处。虽不大合身,与往常的粗布衣服一比倒有了几分文化人的味道。
吴永祥还算满意,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手卷在袖子里,出门去了,吴大追上来,笑意吟吟的鼓励吴永祥几句。吴永祥内心满是豪情壮志,抱在肚子前面的手伸出来压实了胸襟里的银票,心里越发有底了。
走时太兴奋,吴永祥完全忘了十几公里的山路,所幸带的东西很少,这一走走到了天黑,当那喧闹的城门出现在面前,吴永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卷紧了手使劲的仰起头往里走。灰暗的夜色下,一个矮小的男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拼命扬着往前垂的头,两只手裹在一起,步子迈得极大,匆匆的跨进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吴永祥踏进闹市里,一股子莫名的兴奋爬上脑袋,激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即便入了夜,街道上仍然络绎不绝,喧闹声,高呼声,很是热闹。吴永祥钻进人群里去,拉住一个人一打听,原来是乞巧节,这样的节日,他从来不知道,想到自己是带着目标来的,他又匆匆的往人群里面赶,等到走远了,进了小巷子,把那喧闹远远的甩在身后,吴永祥又长长的探出一口气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会有个什么结果,如果一个人回去,那样子太丢人,不想看到吴大失望的目光。突如其来的寂静,吴永祥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再没有了之前的兴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城镇里面的墙壁高而厚,巷子太深,一个连一个,四处漏风,吴永祥拢紧了衣服,头直直的垂下去,无头苍蝇的往前走。
“摇曳楼”他早打听过了,就开在城镇中心偏北,吴永祥拐七拐八总算到了“摇曳楼”门口,深夜的摇曳楼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客人目光直溜溜的打量着门口花枝招展的女人,瞧着瞧着人也凑上去了,老鸨在大厅里脸笑成了菊花。吴永祥没敢靠太近,心里发起憷来,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摇曳楼”是这般光景,与吴永祥脑子里勾勒的画面很不一样,门口站的女子个个妖艳至极,白白的粉扑子脸,红嘴巴,清一色的排列过去。进去的男人高矮胖瘦,脸上无一不是渴望的神色,吴永祥想起吴大来,实在是两个极端。
不知觉间吴永祥已经退到了大路外侧,有个人跑过来撞到他身上,吴永祥惯性的后退了好几步,站直了身体,直愣愣的望着夜色里的黑影,天色实在昏暗,烛光照不过来,吴永祥看不清。隔了几秒,那个黑影晃了晃,变矮了,又变高了,后来连轮廓也没有了。
吴永祥反应过来,转头看着那人从黑色里跑出来,跑进“摇曳楼”,同样穿着长衫,眼神没落到周围的姑娘身上,直直的冲进去,没了影子。没见过这么急的,吴永祥还在发愣,脚自己长了思想,往摇曳楼门口去,一阵阵嬉笑声拉回吴永祥的思想。
“哟,这样的客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门口左边第一个露了大半个白的晃眼的胸的女人,歪歪斜斜的靠在深褐色镂空方格的木门上,嘴角含了几分不屑和嘲弄。吴永祥带着思想的目光从这女人红白相间的长脸上落下去,落在那件要落不落的棕红色祥云花纹袍子上。
村子里的女人们衣服永远都是穿的服服帖帖,最多就露出一个细长的脖颈来,这样,实在不合适。吴永祥已经伸出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