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像是被什么哽住，女儿平时淡淡的，跟我也不亲近。还记得上次回来，女儿那时五岁，我拎着一堆东西回家，妻子去接我，一进门，坐在小沙发上的女儿眼神落到我身上突然就大声哭起来，小跑着出了红漆铁门。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突然冷却下来，像是放到冰箱里凝固起来，那冰冷的温度半天降解不下来。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难受，实在可笑，为了让一家人过得更好，常年在外。只是半年女儿就认不出自己来了，那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仔细想想自己在女儿的生活里也只是担任一个出钱不出面的人，一个父亲，我做的很不到位。想通这个道理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

　　说起来我的一生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挣钱、结婚；挣钱、生子；挣钱，送孩子上学；挣钱，挣钱……总觉得人好像就是为钱而生，人世间所有的情感也需要钱的维护。我上过的学不多，总是把问题简单化，感觉人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情感的纠葛中，我很想停下，可后面一股巨大的力推着我不得不前进，好累啊，真的很累！

　　其实我有点继承了父亲的冷漠了，说起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想要去认真剖析，不如在这里讲了个小故事，任你们来评判吧！那时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女儿上小学，是星期五，我和妻子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在地里给玉米、豆子撒肥料。一大早就到了地里，难得的天气凉凉的，丝毫没有这个季节该有的闷热，干活干到下午四点过后，气温开始急速下降，只在几秒内，天色就乌蒙蒙的，像是一下子就从四点到了七点。

　　开始飘小雨，妻子想起放坐在小篮子旁边的儿子，立马丢下锄头跑离了脚下的红土地。我本想着再干会，可这雨倒是越下越大，蒙蒙细雨更添了另一层蒙蒙细雨，下的越来越密，我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肩背上已经全湿了。只得收拾回家。

　　家里唯一的一把大黑伞，从城里回家时买的，回来那天也下了雨，很大，大暴雨，我只得买了伞。我们三个人依偎着，儿子小小一个，被妻子系起背在前面，我背着篮子在妻子后面，后山这一条小路，实在太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走，并不能两个人并排。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岔进大路，妻子突然问：“也不知道小鱼怎么了？现在回家没，估计要被雨淋湿，不过咱女儿还算伶俐，估计会去她爷爷家避雨。”

　　我心有点沉，父亲向来不大会管，以前自己不知道被淋过多少次。不过，我又想，身份不同了，隔了一辈，又是个小姑娘，或许会得到优待吧！我们这几家对女孩子大多都是温温柔柔的，不像对男孩子那般严厉。

　　回了家，刚拐进猪圈旁边，脚上已经湿哒哒的，鞋子全湿透了，脚底满是泥浆，我把脚伸到石头上去踏那土红色的泥。妻子突然不动了，身体僵住，静置在我前面。我抬头去看，她的正前方十几米处，小小的一个白色身影蜷缩在堆放着土红色砖块的正中间，雨帘子在她身上，左右、前后，全方位的摇摆。我连忙丢下篮子，扑过去拉起女儿，她的小脸冻的白白的，手上冰凉，脸上更甚。说得什么伶俐，我转头瞥了一眼妻子，放他娘的屁！

　　恨铁不成钢，妻子也走过来把伞遮到我两人身上，女儿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充满了疑惑。我内心只觉得她实在笨，下了雨怎么不到房檐下，倒蹲在这露天的院子里。鼻子里充满了饭香，还有肉香味。我转头，只瞧见父亲和那一个后来者对坐着，抬着圆圆的白瓷碗吃的正香，眼神没有分出来一丝一毫。

　　又一次低估了父亲的冷漠，我拉女儿回家，她有些抵触，还站在原地不想动，一双眼睛时不时的瞄着那两人，我气急了，硬拽着她回了家。妻子跟在后面轻轻的叹气。

　　“怎么下了雨不会躲，要在外面给雨淋？”

　　妻子把熟睡的儿子放下来，正要抱回房间，这一折腾，儿子已经睁开了黑亮的眼睛，叽里咕噜的看着我们。女儿回头瞧了一眼弟弟，微微的笑了笑，小声的慢慢的回我。

　　“外面很冷，我一回来爷爷家就在炒菜，大炉子里面肯定红红的，肯定很热乎！家里这边很冷，我也进不去，我挪到墙边，爷爷出来了，我看着他，他只看了我一眼，他又进去了。以前奶奶对我很好的，她也不出来，也不看我。原本没关小门的，爷爷进去把门关了。我又挪了几步，有很香的味道传出来，身体自己挪过去了，我也控制不住。然后，他们开始吃饭，我觉得他们不想理会我，可是太香了，我就蹲在那里闻味道。爸爸，我不爱吃肉的，闻闻就够了。真的！”

　　我突然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儿不过五岁，我能指责她吗？她没有错，一个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我能指责我父亲吗？我还不够格，人家吃什么是人家的事，愿不愿意也是人家的事，这样的事情我见的还不够多吗？是自己还看不清，抱了幻想！

　　“爸爸，爷爷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妻子眼红红的，忍不住要插进一句话来，也不管女儿听不听得懂。

　　她说：“不是的，不关你的事。他们从来不喜欢任何人，他们只喜欢他们自己。”声音有些大，我想隔壁的要是不聋，指定能听见，忙忙的暗示妻子别再说。妻子眼神不善地瞪了我一眼。

　　这样的事情也不只发生在我们身上，三哥家的，四哥家的，二哥家的，他们的孩子，无一例外，也不打算再多说了。

　　我想着要做一个好父亲，输在了起点上。

　　在外面打拼了十几年，女儿也十几岁，每次放假都来城里，我和妻子租的小屋子里。总是殷勤的买菜，做饭，去幼儿园接弟弟。越来越懂事，只是很少和我们说过多的话，很不愿意与我们沟通，很多次我想要和她谈一谈，可不知道有什么可谈，辩解吗？我没什么能辩解的，如果要认真的谈，我估计会被女儿说服，可她也不愿意说，只是拿那一双眼睛看着我，冷漠，少有情感，有些像父亲。

　　上了高中的女儿，上了小学的儿子，更多的阻拦横在我们面前，看着女儿、儿子都和妻子打成一片，我的精神上的劳累远远超过于身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