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里,蔷薇打整好残羹剩饭,又回到吃饭的那一间屋子里,吴永祥坐在椅子上靠着灰色的墙壁休息,并未发现进来的人。
蔷薇也不说话,倚着墙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看他那浓密的睫毛,杂乱的眉毛,宽大的鼻子,厚重的嘴唇,夏季还遥远,他的肤色似乎没有以往那么黑了,可也还是黄黑色。那弯曲出来的脊骨,堵在脖颈后面正下方的中间,挤得他不舒服的紧皱着眉。
吴永祥总归要醒的,他觉得自己该醒来,好像少了点东西,不该这么安静的,他讨厌这安静。就是这样靠着墙闭着眼睛,他都做起梦来,梦里又没有蔷薇,没有纺织机运作地轰轰作响的声音,蔷薇又走了。或许,从来没有来过。
冷不防的漆黑的眼珠子撞进蔷薇琥珀色的眼睛里,蔷薇心里一震,轰轰烈烈的打起一阵雷来。她只顾弯唇笑,笑了一会才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她走过去,坐在吴永祥对面,他还是看着她,愣愣的,很摸不着头脑!
“永祥,我很喜欢这里,这里的空气里有花香,这里的屋子很安全,墙壁厚厚的,冬天热乎,夏天清爽。还有那一间纺织屋,我最喜欢纺织了,很久没有……”我想留下来。
“一直留在这里吧,你说的你喜欢,一直喜欢吧!”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叫他的名,不加姓,声音软软的。只有他的爷爷这样叫他,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怎么叫的,记不清了。他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燃起一簇小火苗来,炙热的看着她。
“可以这样吗?是一直啊?”蔷薇心里雀跃起来,却又悲哀地低下头,她这样的女子,很不干净的。这样一个干净的男子。
“嗯,你乐意的话,你留在这里,你不留在这里。你怎么想怎么来,你是自由的,在我这里,永远自由!”
你是自由的!永远自由!在他那里。
这样好的人,蔷薇想,一个人善良到极致也只能是这样了!她没见过善良的人,没人真的对她好,他是第一个。
“好,我能留下来,谢谢你啊,吴永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吴永祥皱了大半个月的眉头松弛下来,心也落到实处,一件事情就这样解决了,终于解决了。
“那,这样,你留下来,总归要名分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是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我不在乎的。”早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名声?他说的名分,他要怎么,娶了她么?不可以,她远远配不上他,他一个干净的男子不适合的,总是要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平平稳稳的过完一生。她还是不能再留,可是,又没有勇气再走,她在这里得以重生,还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她是个胆小的女人。
“你要在乎的,我一直在乎。你住在这里,不能平白无故,我不能给别人诋毁你的机会。我知道你,你把我当做……朋友,既然你打算依靠在我的树干上歇一歇脚,我就要让你歇得舒服点。你不愿意嫁我,我很早就明白的,只是让众人知道。我绝不会靠近你的,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就把我当做亲人吧。我正巧缺一个妹妹。”
蔷薇眼里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她要是,要是……
从这一天,吴永祥就开始准备起来,吴大还不知道吴永祥的决定,找了那个媒婆来,倒也帮上许多忙。正巧是元宵节,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气温还是不高,凉凉的,许多人还在穿着棉服,最多把内里的毛衣脱去。蔷薇身体弱,吴永祥给她定做了一套加厚的婚服,陪着她的几个姑娘是吴大请来的媒婆安排的。
一整套的流程媒婆已经给他说了许多遍,吴永祥早就记得清清楚楚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往张家买来的一头羊和自己家的一只猪早已准备好,呼呼呼地冒着热气,飘到众人的鼻子里,引得人蠢蠢欲动。
吴永祥站在屋子中间望着纤细的新娘子一点一点朝她走来。心里难受,怎么加厚的婚服穿到她身上还是这样单薄,瘦瘦的一个,随便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那红色的身影晃动了几下,他实在忍不住,提步上前搀扶,几个笑弯了眼睛的姑娘识趣的走到人群里,一众宾客都高呼起来。
红盖头染红了蔷薇的脸,她跟着那双厚实的手稳稳地走到屋子中间,媒婆开始走起她重复了上百遍的流程。
蔷薇是被许多人的嬉笑声推搡回婚房的,后来,吴永祥来了,只和她说了句“放心”就离开了。蔷薇从来没有不放心过,她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这个人。
蔷薇越发勤劳起来,有时也出去走一走,去给田里的吴永祥送一送水,也和吴大几个人说上几句话,许多人对她印象很好。一个温柔的女子。
总有人调侃吴永祥,说他有福气,娶了个漂亮体贴的媳妇,吴永祥也不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笑。
蔷薇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总缠着吴永祥要学一学木工活,自从她知道家里许多家具都是吴永祥亲手制作的,便也要努力做出一个像样的家具来。起先,她做了一个凳子;后来,做了个桌子……东西做得越多越不满意,到后面她自己捣鼓出来了个可以推动的小木车,吴永祥看到惊讶了许久。蔷薇告诉他这是自己在城里看到的,那些拉客的黄包车跟这个是一个原理,她想着想着就做出来了。
吴永祥隔天就拿出来用了用,发现确实方便许多,自己也照着做了几张,秋天拿到地里用,节省了一半的工。又到了冬雪天,蔷薇的咳嗽声又响彻在屋子里,一间传到一间,来势汹汹。总归还是没有扛过去。
勉强支撑到了初春,临别那晚,蔷薇说想要一朵蔷薇花,吴永祥不知道蔷薇也是一种花,原来,蔷薇是一种花名。他从来没有见过蔷薇花。蔷薇勉强撑起身告诉他,是一种粉红色的,小小的一朵,很像玫瑰花,枝干带刺。吴永祥埋头想,想着想着就想起后院母亲坟前那几株自发生长起来的粉色花朵。
总算是摘到一朵,只开到一半,脆弱的一朵,吴永祥递到蔷薇手里,蔷薇凄然一笑,说道:“我果然是一朵蔷薇,是这一朵蔷薇。”再没有其它的话,蔷薇走了,那一朵还未开全的粉色蔷薇落到地上,蔷薇也落到了地上。
吴永祥总是呆坐在纺织屋里,坐到了下一个春天。他把家里的财产分给吴大几个一半,又把地契转送给他,吴大不愿意收,吴永祥便说只是交给他打理,他总要回来的。但其实,他不会再回来。
吴永祥装了两包行李,一包衣物,一包食物。
他推着蔷薇做的那张木推车离开了小村庄。一直朝南走,走进了另外一个小镇,那里面有许多和蔷薇一样温柔的女子,他自己租借了一块地,种白菜,种了很多白菜,推着木推车去到城里买。
很多人买他的白菜,因为很甜很便宜。
也许,也因为他畸形的身体。
总有奇异的眼睛越过白菜落在他身上,他也不管,不看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