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知圆是个抗压能力极好的人,压力越大潜力越大。这样忙碌的日子她倒也过出几分舒适来,知圆和周幸是一级的,各自忙各自的事,自然很少聚在一起了。知圆每天就是图书馆,食堂,学院,宿舍四点一线。宿舍里的叽喳声也消失了,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成熟起来,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知圆是最会忙中偷闲的,这个时候她反而有时间观察起别人来。
原来,二号床的黑长直的性格和她的头发一样,直来直去;三号床一双带笑的眼睛,眼笑心不笑,正如她的性格一般:四号床呢,话很多,说大道理,其实大多是一堆废话,总是找不到别人的重点,整个人就像她的性格一样偏;五号床是个名副其实的暴脾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有一说一,绝不添油加醋;还有个六号床,泰迪式的小卷毛,心思也是弯弯绕绕的,知圆有时看得懂她,有时看不懂她。
有些可笑,大学三年她没和这宿舍里的任何人深交过,一开始是因为自己话太少,后来遇见了周幸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她的一颗心实在小,装下母亲,再装一个周幸就满的没有其他人的容身之处了。
毕业设计展那天,每个班级的指导教师带着学生在展示厅布置,没日没夜奋战了两个多月的心血终于挂上了那一面乳白色的墙,说不来什么感觉,最先是紧张。周幸来看她的制作的海报,笑眯眯的一直夸她,在她面前知圆脸皮特厚,来者不拒全盘收下。她的指导老师是个有着圆圆卤蛋还有一点凶巴巴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知圆话少活精,倒是很少被骂。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一点稍大的声音就能让她红了眼,简直不能在她面前大声说话,她的指导老师是最见不得眼泪的,很迁就她。
知圆并不爱哭,这是周幸教她的法子。周幸是个古灵精怪的人。
空旷的墙壁上已经挂满了学生作品,展厅里一片狼藉,知圆拎着扫帚埋头打扫着,垃圾实在多,她把走廊尽头的深绿色垃圾箱拉到门口,一股脑的往里面塞垃圾,塞得满满的,还有一半堆在展厅里。
知圆又换了一个垃圾桶,回来发现垃圾又被吹散了,两块碎纸板被吹到拐角处一张大海报下面,知圆走过去捡起纸板。包里的手机嘟嘟嘟的震动几下,肯定是周幸,知圆笑眯眯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回信息,文学院就在旁边,周幸正往这边走。知圆瞧了瞧时间,十一点了,她的小饭友又来找她了。
收起手机,知圆朝垃圾桶走去,正抬脚,脑后就是一股强烈的剧痛,知圆看不清眼前的垃圾桶了,身体重重的砸下去,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再醒来是在市中心的人民医院,身边围坐的是她的舍友,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盯着她,知圆愣了愣,一个一个叫出她们的名字来。这个时候,她庆幸自己记住了这几个人。
只是,周幸呢?
知圆撑起身子,脑袋钝钝的疼,她伸手摸向后脑勺,摸到纱布。
展厅……垃圾桶……
“我,怎么了?”
话最多的四号床开了口。
“展厅里面的海报没挂稳,掉下来砸到你了。还好外框是塑料的,内里才是玻璃。就是角角太尖利了,正好戳在你的后脑勺上。”
难怪那一下那样痛,可是,周幸呢?
“周幸呢?”
“周幸……是谁?”周幸是我的好朋友啊!知圆瞧着她们几个木愣愣的表情,自己也愣了,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是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和她们提过周幸。
“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六号床连忙回道。
“我们几个呀!你往日里每天都要中午回宿舍睡午觉,单今天没有,我们一想绝对不简单,就跑回学院去看。”
“你可闭嘴吧,明明是我,我原本也在学院,上了个厕所出来瞧见门口的垃圾桶挡着路了。上去把它拉走,结果就瞧见你倒在角落里,脑袋还在流血。我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到群里叫她们几个过来帮忙。”知圆迷瞪瞪的看着五号床手舞足蹈,心里暖暖的,忙忙的说着道谢的话,眼里朦胧起来,用手一摸,脸颊一片冰凉。
几个人论文还没写好,留下一个人照顾周幸,其他人回了宿舍,帮忙拿她们的电脑。五号床陪了知圆一会,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知圆头疼得厉害,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说的力气都没有,五号床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给知圆买饭,又是一阵客气,她出去了。
知圆呆呆的盯了会白色的被子,心里一堆疑问,那会周幸还在跟她发信息……她四处找了找,自己的手机在床边的抽屉里,知圆忍着头疼,折腾了一会总算拿到手机了。
点开微信,周幸被设置成顶置,她点进去,一长串自己发的信息,最后面是周幸回的:我五分钟之后到。
知圆又往上翻,来来往往的信息,她深深地皱起眉头,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久久没人回应。实在没有办法,知圆点开笑脸旁边的加号,指尖落上去拨通,响了很久没有人回应。
周幸从来没有这样过,知圆的一颗心石头沉大海。
下午知圆吃了饭,陈白兰临近傍晚才从家里赶过来,下了车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院,一看见知圆头上的白纱布就呜呜呜的哭起来,压不住情绪。
知圆赶紧直起身去安慰她,换了四号床陪着她,抱着个电脑正在赶论文,瞧见陈白兰赶紧起身给她腾位置。知圆莫名的有些小尴尬,陈白兰红着眼眶摸摸自己女儿,转身对着四号床极力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意,又看到四号床抬着电脑就问她,四号床说自己在赶论文。陈白兰就说要请她吃饭,四号床拒绝了,说她来了就放心了,宿舍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陈白兰送她下去,回来坐在知圆床前又忍不住哭了一会,好容易缓下来。知圆见她情绪稳定了,不免忍不住问起周幸来,陈白兰先是愣了愣,眼神错愕了一下,随即回道:“她家里有事回去了。”知圆闭了嘴,陈白兰话越发多起来,问了一堆关于周幸的事情,知圆有些疑惑,却也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陈白兰听她说完,瞧着针水滴完了,忙按铃叫来医生,换了针水,她随着医生出去了。陈白兰心里像揣着一只小鹿一样,随时会跳出来。跟上去对着医生搭讪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我女儿还好吧?”
医生安抚的看了她一眼,说“没事,伤口不深,住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去了。”
“不是,医生,我是说我女儿她脑子……不对,她的精神正常吗?”
“病人怎么了?”
陈白兰将知圆的情况和他说了一遍,对于那个陌生的“周幸”,陈白兰充满了疑惑,她从来不知道有这人的存在。一开始,也以为是知圆在学校里交的新朋友,可是知圆却说她见过那个周幸,她觉得奇怪,想着知圆是不是磕坏了脑袋。
知圆在外科住院部住了十五天,转入了精神科,最后诊断出来有很强的幻想症状,精神分裂,知圆简直无法相信,她手机里还有周幸的微信,只是再也没有打通过。
原来周幸是她幻想的,突然就失去了一半生存的欲望,知圆再也回不去学校了,所幸她的毕业论文已经通过,可是答辩遥遥无期了。
陈白兰也不能待在知圆身边,家里还有一摊子事,顾大福喝酒越来越凶了,陈白兰想了很多办法,总是离不了婚。有时,被事情绊住,她就给知圆打电话,知圆的两个号码她都记得很清楚,知圆还是很懂事,只是话更少了。她原想着,知圆毕了业,工作了,她就陪着知圆,离开那个家,母女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