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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庸华录 勇. 6483 2024-11-12 16:37

  7

  午夜十一点半,我辗转在沙发上毫无睡意。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叫了两声,屏幕亮在漆黑的房间里,给人一种亲切安宁的感觉。铃声是微信消息提示,我点开,是曼欣,一个定位,一个地址:春风宾馆。然而信息在几秒之后又撤回了。

  什么意思?今晚在外面住了?那说一声不就好了,干嘛要发个定位还要加个地址呢?发了干嘛又要撤回?我心里思索着。忽然一道光在脑海闪耀,我的心里一阵惊悸,然后用飞一般的速度起来,穿衣穿鞋,冲进卧室拉起同样还没入睡的曼婷。曼欣可能遇到麻烦了!我说。

  怎么了?曼婷有点懵。

  她给我发了个春风宾馆的地址和定位,然后立马又撤回了。

  那是怎么了?那是……曼婷在惊愕三秒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快去吧我们!

  在坐了七八分钟的的士后我们到了那家叫春风宾馆的门口,然后我用拳头让宾馆前台告诉了我房间号。房间是用曼欣的身份证登记的,一查就出来了,302房间。

  拿上房卡带我们上去!我冲前台吼了一声。前台就慢慢从吧台里出来,带着我们进去电梯上楼。我走过吧台前时,顺便抄起了台上的一瓶啤酒放到身后。

  前台拿房卡打开302房间时,我看见房间里两张床上坐着三个年纪都在三十来岁左右的男人,都是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裤头,曼欣不在。我环视房间一圈,看见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还有花洒哗哗的喷水声,于是就拍了拍门,曼欣在里面吗?出来!

  卫生间的门轻轻打开,曼欣从里面慢慢露出头来,醉眼迷离的样子,两颊绯红。衣衫还整齐,只是有些被淋湿了。当看见我的时候,瞬间就哭出声来了,你们怎么才来呀!

  我把她拉出来推到门外曼婷的身边,屋里的三个男人同时就站了起来,你谁啊你!找事呢吧你!

  还真找你们有事。你们把曼欣拉到这里来什么意思?想干嘛?我厉声喝问。

  我们干嘛有你什么事?多管闲事我们废了你!三个男人恶狠狠的冲过来,两个冲着我过来,一个冲过去想把曼欣重新拉进房去。

  我迅速退出房间,把曼婷曼欣护在身后,把藏在身后右手里的啤酒瓶狠狠砸在走廊墙上。瓶子碎裂,我手里握着半截玻璃瓶指着他们,你们废一个试试!曼婷,报警!

  三个男人看到这个阵势就有点胆怯。走廊里其他客房的门陆续有人打开探出头来查看状况。那三个男人大概觉得只穿着裤衩子有点丢脸,三人分批进房去穿了衣服,把皮带抽出来拿到手里又到走廊与我对峙。

  滚开,王八蛋!今天扫我们兴,哪天我们碰上就废了你!他们大概觉到不安全了,警察来了他们就走不掉了,于是想冲开我的阻拦开溜。

  我挥舞着手里的半截玻璃瓶,把他们逼在走廊里出不去。一个男人拿皮带甩过来,我伸出左手挡住,皮带抽在手膀子上一阵剧痛。然而我终究抓住了皮带,右手顺势就把半截玻璃瓶刺过去。那个男人的胳膊瞬间就见了血,凶悍的气焰也瞬间熄灭。

  ……

  警察的及时出现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手里握住的半截玻璃瓶也掉到了地上,手掌间的血渍粘粘的粘住我的手指。我感觉全身都在剧烈的发抖,狂烈的心跳让我一阵阵晕眩。恍惚间我只感觉双手手腕上一阵冰凉,一双手铐咔的一声铐住了我的双手。我刚想分辩几句,扭住我的民警瓮声瓮气的说,有什么话回警局再说!不由分说,我被推出了宾馆,推进了警车。我在上警车的那一刻瞥见那三个男人也被戴上了手铐被推进了另一辆警车。曼婷和曼欣在我之后也被推进了我这辆警车,只是她俩没戴手铐。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憋屈,意图犯法的是那三个人!我们只是自卫好不好!凭什么把我们也抓起来?凭什么给我戴上手铐?警还是我们报的呢!

  不许说话!坐前面副驾驶的警官回过头来训斥,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再说了,你说人家意图犯法就犯法了?你说你是自卫就是自卫了?警是宾馆员工报的!一切以证据说话!等我们调查清楚了自然给你公道。现在你只需要保持沉默!

  我心里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却又只能沉默。

  在经过一番讯问,又蹲在墙角等了三个钟后,办案民警让我在一张行政处罚单上签字,单子的结论处写着:予以罚款五百元,拘留十五日行政处罚。

  我说凭什么?意图犯法的是那三个人!

  办案民警看着我,说我们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那三个人说他们只是普通聚会,吃完饭后约到宾馆打牌的。人家有微信聊天记录的证据。你打伤人家,人家没告你故意伤害就不错了!

  我……

  然后我被投进了行政拘留所的一个小号房。铁门铁窗,雪白的墙,四架两层单人床,没人,我将是唯一的住客。

  刚进去的我是十分焦躁的,心想着曼婷曼欣她们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有那三个男人是怎么处理的?如果现在他们出去了会不会再去找曼婷她们的麻烦?可是我的手机被警察暂时没收了,没法联系她们。我试图问执勤的民警,可是一句不知道把我噎得没有后话了。但是民警似乎不愿看见我太过焦躁,说如果她们出去了可以随时来探望你的。

  于是我便期待她们来探望我。然而两天过去,她们并没有来探望。我想或许她们也被拘了吧?想到这里我又十分心痛。她们是那么娇贵,怎么能吃得了这苦?然而心里又有几分安慰,如果她们还在里面,就算那三个男人出去了,也骚扰不到她们了,她们反而是安全的了。只是带病独自在家的老丈人会怎么样啊?我心里直是烦乱。

  时间一久,我竟忘了已经过去几天了。所有经历过的事好像一下子也离得自己已经很久远了,躁动不安的心也慢慢安静下来。于是我便有心情细心打量起我住着的这个房间:生硬的墙壁反射着惨白惨白的光,光线是从离地两米多高的小小的铁窗透进来的。窗子很小,半米来高,一米来宽。窗口被铁网格封着,外面的光便从这网格中透过来。网格之外便是天空,天空中飘着自由的云朵,我似乎在奔跑的云朵的影子里听见了风,悠远悠长的风,牵绊着另一朵云,还有另一缕风。

  8

  有一天看守说我的家属来探视我了,我机械地跟着看守来到探视室。是曼婷和曼欣。

  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急切的问。

  我们出事那天录完口供就出去了。曼婷保持着她的一如既往的淡定说。

  我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们当天就出去了。我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有点迟钝了,但终究是反应过来了,不免心里一阵酸楚,当天出去了怎么才来看我?但这话我终于没说出口,只轻轻哦了一声。

  在里面好吗?

  我不明白曼婷怎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坐监能有好吗?但我还是违心的说好。说完我便盯着旁边不出声的曼欣,你那都是什么同学?怎么要对你做出那么龌龊的事?

  曼欣似乎是不敢正眼看我,诺诺地说是驾校同学。

  我感觉心里一阵刺痛。驾校同学是哪门子同学?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这话我只在心里说过就算了,我懒得理她。家里怎么样?老丈人住院了吗?你哥嫂他们过来没?我问曼婷。

  说起家里的事,曼婷的语气感觉轻松温暖了许多,即使说的是一件让人揪心伤心的事。她说哥哥过来了,老丈人住院了,也做了进一步检查,医生说已经中期偏晚了,有扩散的迹象,只能尽快尽力救治。救治方案也出来了,昨天已经做完手术了,后期还要放化疗结合靶向药物治疗,费用很大。现在就是钱的事了。

  听完我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是无比沉重,对于我们这样的穷人来说,钱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进来几天了?我问。

  十三天了,后天就能出去了。

  好。我说。

  到时我来接你。曼婷睁着大眼望着我。

  你照顾爸吧,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

  好。

  回去吧。

  嗯。

  我看着她们两姐妹背影出了走廊的大门,才随着看守回了号房。

  9

  我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曼婷几兄妹正守着老丈人一起聊天。老丈人已经可以轻轻开口说话了。看见我进来,老人本来微笑着的脸瞬间变得不好看了。

  爸,恢复得怎么样?我问。

  暂时死不了。老丈人语气不善,我就感觉无趣,默默站到一边。

  曼婷说这几天他的确有重要的事情,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怪不起!老丈人转开头不看我。

  我看着曼婷对我无奈微笑的表情,也是感觉无奈,就说我一身挺邋遢的,我先回家洗个澡去。说完我出了病房。

  回到家,我把手机插上电开机,然后颓丧地倒在沙发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草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给死气沉沉的家里添了一丝活气。

  坐了没一会儿,电话就响起来了,是谭翰林。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死了就是死了呗,还管死哪儿?我心里憋闷,语气也就不善。

  死了还能说话!诈尸了?谭翰林的嘴从来不饶人。

  死了,又活过来了。我有气无力,懒得和他掰扯。

  说个正事,余三水这几天找你找几遍了,说是有重要的事和你说。你有空回他个电话。还有,我的诗集要出版了,有时间咱兄弟喝一个。

  好吧。怎么,还敢喝?

  怎么不敢?

  好。你谭翰林豪迈,我还能怂了?我心里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曼婷和她哥继业在我洗澡的时候回了家。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们正用热切的眼神迎接着我。

  你们怎么也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找你商量一下爸医药费的事。继业站起来说。

  坐下说吧,什么情况?我也在沙发上坐下。

  事情其实很简单,医院催医药费了。交医院的五万块钱已经花完了,然而家里已经没钱续费了。继业吧嗒吧嗒绕了一大圈,说完就用询问的眼神望着我。

  我身上只有两万多块钱,这还包括我们家最近几个月的生活费,几个月的房贷。我先拿出来两万,其他大家一起想办法吧。我说。

  两万怎么够!继业有点急,这点钱撑到出院都撑不了。而且以后还要放化疗,还要买靶向药物,根本不够啊!

  不够大家想办法呀!你也想想办法呀!我对继业不负责的态度感觉很无语。先交的那五万块爸自己拿了三万,曼婷拿了两万,曼欣没上班没钱,你应该也还没拿一分钱吧!

  我哪里有钱啊!你嫂子上个月带小宝出去旅游还是爸给的钱,我这个月的车贷还没着落呢!

  我看着继业哭丧的脸,说不行你就去借,再不行把爸的鱼塘卖了。开春时候不是有人出十五万买鱼塘吗!

  不能卖!我们全家生计还指着那口鱼塘呢!继业听我提卖鱼塘就炸了。那鱼塘是老丈人的家业,是他养家的底蕴,包括养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一家人。

  我说那把你那车卖了,反正那车也没什么用,你除了开它出去逛逛街打打牌也没其他用处。

  卖了车我们全家出行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我有点火了,看着爸治一半不治了?

  那车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曼婷抬头看了看我,鱼塘爸肯定是不愿意卖的。要不你问问你妈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听了只感觉心一阵阵发凉,说我妈能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给我们买这房子,我妈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到现在还有两万块没还完呢!你叫我妈怎么想办法?

  曼婷就低下头沉默。

  总要拿出个办法来吧!继业苦着脸说着。

  我看一眼他,不想说话。我对这个自私又没有担当的大舅子一直没有好感。

  曼婷见场面尬住了,就又抬起头,眼光在我脸上溜了三五次,终于开口说,要不我们把这房子卖了吧!

  这一句话如响雷轰在我头顶。你说什么?卖房?

  对!只有这样才能筹够爸的医疗费。曼婷在沉吟了半分钟后,坚定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一股莫名的悲伤瞬间在我心底腾起,你确定你是深思熟虑的吗?我逼视着她。我相信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这是我自认识曼婷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对她说话。我当时真的是愤怒了,指着继业说凭什么他们什么办法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放弃,却要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他能有什么办法?真的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没办法!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希望你能理解我!曼婷楚楚可怜地对我说。

  然而我不为所动。他卖车都不行,就该我卖房?我心里满是愤怒,说钱的事我可以尽量凑,卖房我不同意!我说完这句话就去房间换了衣服出门了。

  10

  我突然出现在谭翰林面前让他很意外。其时他正和谭美琴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我发现他的屋子比以前干净整洁多了,进门的时候我发现那过道里扔得到处都是的女士鞋也不见了,只是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鞋柜,上面整齐的码放着几双鞋子,都是男式的。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谭翰林明显有点诧异,和谭美琴一起站起来迎接我。

  不是说喝酒吗?我提起手里的酒瓶和打包的凉菜晃了晃,怎么?打扰到你们了,不欢迎?

  你还真是雷厉风行的。谭翰林就从我手里接过东西放到桌上,又拿出三个酒杯三副碗碟筷子摆上。

  谭美琴说你刚出院能喝吗?

  谭翰林说没事,就拉着我坐下喝酒吃菜。只是这次喝酒明显比上次来得浅淡了。我因为怕他再次像上次那样给喝坏了,只带了四瓶低度烧酒。他也要顾及旁边谭美琴的眼神,只是小口小口的啜着。大部分时候,都是听他在说他的诗和即将出版的诗集。

  我说你找到给你诗集写序的人了吗?

  他说有了,余三水的出版社刚换了个总编。据说这总编在大学时代是个小有名气的先锋诗人,还出版过几部诗集。然而后来不知为何却从了政,做了某个市领导的秘书。然后一路青云,一直做到市委宣传部部长的职位,现在又调任这个副厅级出版社的总编了。不过因为从了政,也从此把诗歌这个行当荒废了。只是这个总编对诗歌的热爱不减当年,当看到谭翰林的诗集时,大加赞赏大发感慨,非要亲自为诗集做一篇序然后出版。谭翰林说这事的时候是神采飞扬的,那神采让他把从医院带出来的那一点憔悴一扫而光。

  我就一直给他敬酒道贺,然而大部分的酒都让谭美琴给截了,似乎三个人的酒局成了我和她的对饮。谭美琴喝酒时的豪迈真让我体会到了谭翰林说的兄弟的涵义。

  其实我的心里是感觉无趣的,有点自己当了人家电灯泡的味道,然而又不是,他们都说了他们是兄弟来的。只是我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待一会,找个人喝点酒,找个方式把心底的愤懑感觉释放一下。我不想打扰到别人。而似乎,我熟悉的人里,能聊上话的只有谭翰林。我记得我以前也有很多朋友的,只是在认识曼婷以后都不来往了。曼婷说无用的交际对人生就是一种无谓的损耗。

  然而谭翰林却是热情的,他趁着谭美琴上卫生间的档口跟我把酒瓶里剩下的酒都干了。我睁着微醺的双眼站起身来,说今天到这儿吧,叨扰了。

  谭翰林就说扯远了啊!也站起身来送我。我听出了他说扯远了背后的意思,就只对他摆摆手,说我懂,君子坦荡荡。然后踩着略飘的步子出了他的家门。

  他对着我的背影说了声谢谢,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在昏黄的路灯下走着,我感觉我就像一朵飘着的云,像一阵流淌的风。我忽然记起我在拘留所的那个小窗户,以及窗户中奔跑的云,追逐的风。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显得略清醒了些,然后拿出手机,给曼婷的微信里转了两万五千块钱。在等了半个钟后,手机传来了曼婷收款的信息,没有留言。

  江心洲公园的夜有着特别的一种凉,沁骨且湿润。我坐在洲头,看着两岸的灯火辉煌,夜色里的江水泛着幽暗的光朝我涌来,又在我左右分流而过。我的思绪便如黑洞般旋转,感觉无限大又似无限小,以至于连同自己一起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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