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当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乡,到土地堂火车站那天,才发现,原来村外世界这么大!
改革开放初期,新思想口号宣传横幅和国旗飘飘扬扬。街市上杂乱无章,摆满地摊,摩托麻木自行车和卡车穿梭如织。奔放的男女身穿奇装异服让我眼花缭乱,这里市面虽比不上都市繁华,但比起土里土气的村姑田妇和灰不溜秋的砖瓦房,那可真是天壤之别啊!
外婆牵着我走走歇歇到达土地堂火车站。回忆我的外婆,最影响我的品格是,她从不花冤枉钱,如果她想坐趟麻木,她一定会将半天时间用在讨价还价上,最后没有一位师傅愿意做亏本生意。所以按她的话说:多走路更长寿。她是个慢性子的实在人,她走路就像做人一样安稳。每经过一家水果摊或百货超市,她都能凭借谦诚慈蔼得到好心人让给她的一把凳子坐坐,如果我饿了渴了,外婆也一定会给我买一点零食水果,只是她却不舍得掏钱为自己缓解疲劳。
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排满队伍,车厢内全是乌合之众。清风伴着哐哐当当的钢轨声一路疾弛而过,吹在汗流浃背的各种面孔上,使喧扰浮躁的烦闷洋溢在清凉愉快中。狭窄窗边硬座上,我坐在外婆腿上静静观察他们,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车上有黄头发的中国人,太奇怪了,还有敢穿短裙的女人,穿西装革履的男人我倒是在父亲的朋友中见得多,衣衫褴褛的农民掺杂其中,有人欢笑,有人孤单,他们组成了我人生中最早感受到的漂泊画面。
年轻人对表现独特自我的物质追求是这个新时代的风尚。最早表现女权解放和男女开放的西方文化,是那些蹂躏中国传统审美和道德观的服装和电影消费。享乐主义和拜金主义势不可挡。
在风光旖旎的原野上,开往咸宁的火车穿梭如箭。
现实是一种焦躁喧嚣的感受,就像热汗淋漓的车厢走道,稀奇古怪的一张张面孔,夸夸其谈的活泼青年人,坐在行李箱上打瞌睡的小孩…浮光掠影的瞬间映象,形形色色,姿态各异。
孤单漂泊,渐行渐远。
年庚六旬的外婆,她和蔼而轻慢的性格在待人接物方面,无论在哪里都能为她赢得爱戴和好运。我想这就是一位老党员的可爱之处,也许是长寿安康的法门吧。而且,这种璞玉浑金的品格也曾是母亲身上闪耀的美。
“妈妈,爸爸,我真的好想念你们呀!”
我神情低落,睡在外婆怀里,恍惚重又见到梦中的父母亲。
我坚信有朝一日,父亲一定会来找我。
可这一等就是六年。
时光仿佛河边拈花的小孩儿,他发现一只灵猴,便立马追进幽秘丛林。
童年如四季流淌的小溪,外婆的养育之恩如谷雨甘霖。
记忆中,春天回归的燕子,琼花棽棽的小满,生机勃勃的山林田地,零星密布的鱼塘,拖拉机牵着石磙碾麦穗的稻场,土鸡孵蛋的草垛…外婆家乡别有一番趣味。
逝者如斯夫,故人长眠彩云间,只教生者涟洏。
我曾有过一段在牛背上度过的童年。
那时候,我读小学。
生来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宠生活,在舅舅们的眼里看来,我就像一个体瘦羸弱的小驴子,扛不了扁担拿不起锄头,干不了田地活儿,外公只好分配我去放牛。遇到好天气,我会背上军绿色帆布挎包,骑牛到青草茫茫的山丘上喂饱它,再将它拴在水塘边任其悠哉,我就独自懒洋洋躺在树荫下,舒服自在朗读高尔基的《童年》,法布尔的《昆虫记》…在风光怡人的树荫下读书度日,自然就睡着了,因而常忘记午饭时牵牛回家交差,把牛放不见了,外公对此很恼火,他那土匪脾气,还不得抓起竹条狠命嚷着非要把我臭屁股抽肿才怪呢!每当见我挨打挨骂时,只有慈蔼的外婆敢与他分庭抗礼。我的舅舅和姨妈们不管忙什么,只要一听见他俩又在吵闹不休,就立刻从灶房窗口钻进屋,锁上碗柜,藏起火钳和簸箕,好生劝解,生怕他俩大动干戈,破坏家产。
山清水秀的咸宁有许多天然温泉度假村庄。那里真是厌世者的人间天堂。
外婆家乡蔡田铺村,是一个主要依靠丹桂花树制造蜂蜜为经济来源的古朴山村。
桂花村沃野千里,茂盛广阔的丘陵地带围绕漫山遍野的丹桂花树林,形成山川田园牧歌式的世外桃源,一条传说永不枯涸的女娲河涓涓流淌蜿蜒,它源源不断浇灌这片大地。沿河两边而建的土木结构屋舍密密麻麻,门对门。翠绿的女娲河,如音乐穿梭其间,发出潺潺的悠扬旋律,这里的人们懂得如何像生生不息的大自然一样无为而为之,桂花村是我童年的第二故乡。
我像一个被收养的孤儿在这里念完小学。
咸宁的秀丽风景驱除了梦魇的纠缠。
转眼又是一个秋。
水牛推磨碾黄豆的牛舍间,早已长满诸葛菜和鸡树条荚蒾,矗立在村口的一座贞节坊,枝蔓袅绕,漫漶的碑文上已辨不清是明朝何年修建,它像绿茸茸的草地上生长的卷柏一样古老。树上蜘蛛网在干燥的阴风中摇摆不定。金黄的收获季节,我却身在异乡,孤苦伶仃。
冬天来临,大雪飘扬的辽阔村野上,偶或遇见鹿群和黄鼠狼穿梭于丛林深处,在厚厚的皑皑白雪地上留下了零乱足迹。一阵寒风吹过,将树上沉甸甸的雾凇抖擞落下。即使在风雪平息的明媚阳光下,我们也不敢出门,因为雪融化的天气更加凛冽刺骨。外公将他当年服兵役时穿的军大衣送给了我。因为我刚来这里时,只穿着一件背带短裤,殊不知很快就到了冬天,裹在军大衣里晃来晃去的我,看起来就像一只苞谷,我尤其成了文婧妹妹的笑柄。
冬季漫长,这里可没有超市和服装店,一切都是自给自足的封闭状态,村民们将秋收中大部分未出售的稻米和果蔬囤积充足,以保证安然无忧的在家度过一整个冬季。因此我们有足够的空闲,从早到晚坐在堂屋里,有多得数不完的事情可忙,比如,烧果木烟熏腊肉,织毛衣,刨竹条,编箩筐,烤红薯,除此之外,还有寒假作业和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诸多琐碎繁杂的手工活儿都在大火盆边进行,比起播种季节,这些农活儿可不比种菜锄地轻松。兄弟姐妹们每天晚上会陪我练习寒假作业,我教他们临摹宋徽宗《楷书千字文》字帖,用父亲教我的书法本领传授他们技巧。多年以后,当我孤身漂泊无定,坐在火车上翻开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吉檀迦利》,回忆诗页中珍藏的黑白照片时,我将永远怀念桂花村的生活和女娲河,在流逝的岁月中,我的童年曾有过一个幸福而遥远的故乡。相片中的老人是抚养我的外婆,在低首吟哦的莪蒿和稆麦丛中,有一口长满苔藓的水井,她笑容可掬的蹲在屋前枣树下手摇轱辘。我记不清是哪天,印象中,有什么人,在做什么,曾说过些什么话,仿佛清晨雾霭。
当我回想起,我曾经在咸宁一个迷失的天堂过着孤儿般生活时,我将永远怀念那里的童年,我曾热爱的村庄和人们,还有我的外公外婆。
桂花村永远都在那里。
古老的屋檐,四季如画的景色。浩渺的鹅毛白雪,一望无际的丘陵,啊!多么美不胜收!
感谢母亲保佑我活过了寒冬!
春雨惊春清谷天。
春暖花开的南方,艳阳高照。屋檐下,晶莹剔透的冰凌开始慢慢溶化。人间四月天,山林间,百鸟歌声嘹亮。大地分娩出姹紫嫣红的花草树木。蝴蝶在芊绵的栀子花藤蔓间追逐嬉戏,北归的家燕双双飞到家乡筑巢繁衍,田地里牵牛耕犁的乡亲们,成了游客眼里最美的风景。
静静流淌的女娲河啊!波光粼粼的潺潺流水声,仿佛在为人们诉说着你那美丽的远古神话。在咸宁这个平原丘陵村庄里,大自然精神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守护着村庄。
太阳只要听见女娲河边的公鸡开始报晓,就会将晨曦的福音洒给桂花村。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村庄,然而我们并不怠慢时间,我们没有过多的追求和烦恼去忘记生命的实质意义。
理性的黄昏,神奇之美!我在此成长的每一天犹如新生,心灵如女娲河的水波音乐。
村里的孩子们,每天早晨五点就要摸黑起床结伴上学。我们必须跋山涉水,艰难小心的历经二十公里山林险路,才能走到五星小学。表妹每天必定会第一个跑来叫醒我起床。这时,外公还躺在小屋里打呼噜哩,外婆就早已在灶房里为我煮好了南瓜面疙瘩,只等我用原木盆里的淘米水洗完脸,凑着红蕃薯咽下早餐,挎上军绿色帆布书包,和大家一同摸黑赶路。黎明朦朦胧胧照亮河边熟睡的鲫鱼和蛤蟆身上。我们一家亲戚共八个兄弟姐妹,每人手握电筒,一路穿过泥泞的田野,跨过水坑,蹦过鱼跃的小溪,爬上山坡,钻出遍布蛛丝蛇皮痕迹的阴森密林,最后鬼鬼祟祟躲开狼狗悄悄走出红军村,就能远远望见我们儿时最快乐的校园了。
离早晨八点的自习时间还剩一刻钟,我每天负责代表班主任站在教师台上点名报到,
“同学们早上好,课堂点名开始。蔡建华”
“到!”
“蔡文婧”
“我在这儿呢。”
“蔡亮”
“俺老孙在此”
一片哗然大笑。
“请大家肃静!”
“蔡聪,蔡聪?!”
“报告班长,她不在。”
文婧举手道。
直到我们开始朗读课文时她才来。
“报到!”
蔡聪气喘吁吁的跑到教室门口,两颊绯红,低声羞愧道:“刚才我看见一位老奶奶摔倒了,就扶她起来陪她走到红军村,又返回来,耽搁了上课时间,所以来迟了。”
“乐于助人是美德,大家要向她学习,请进吧。”
“请同学们翻开下一页,跟我大声朗读伟人诗词《沁园春·雪》……”
校园里热情活泼的朗朗读书声,朝阳和煦的宁静天空下,伴有不绝于耳的蝉鸣。
朴素年代,升国旗奏国歌曾是我心中最庄严肃穆的情怀,爱国热情从小注入我人格,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们昂首挺胸,铿锵有力,大声唱《义勇军进行曲》,那一刻,我梦想成为歌唱家,我向往波澜壮阔的远大前程!多少年以后,当我伫立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激情澎湃注视着国旗护卫队升旗时,我也不曾忘记这种崇高感情,梦想使我纯真的热情永不泯灭。
那慷慨激昂的国歌,那鲜艳的红领巾,那毫不动摇的握拳敬礼神情,我们一共有六个年级的学习委员和班长代表,站在操场中央升旗台上,就像天安门升旗手,伟大祖国让我们感到无比光荣!
在没有地铁和手机互联网的学生年代。那时,农村教育没有实验课也没有多媒体教室,除了桌椅板凳,甚至连吊扇都没有。可是,那些伟人肖像,还有孔子、屈原、居里夫人、白求恩、**、***、鲁迅、陀妥陀夫耶夫斯基、和贝多芬的名人名言挂相,倒是随处可见,石灰墙上满眼的彩色三好学生奖状是证明我们品学兼优的荣誉。
上完一天课,下午四点就敲响了放学铃声。记忆中,有位孤寡老头,他常年生活在逼仄的门卫岗亭里,他的工作就是看门扫地,每当他敲打下课铃后,我们就会看见老人提着一块工字铁,伛偻驼背瘸拐着脚慢悠悠的走回小屋。他沉默寡言却和蔼敬职,除此以外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尊敬他就像对待老师。随后,喇叭开始播放共青团歌曲,同学们兴高采烈跑出课堂玩踢毽子,跳橡皮筋,跳房子,打玻璃珠子,拍洋画,捉迷藏,斗公鸡,跨背,打乒乓球……各式各样的游戏充满欢声笑语,像花枝招展的绿园。
芳草萋萋的校园外是一望无垠的南国春色。烧红的夕阳照在生机盎然的宽广田野上。我们一行人放学结伴回家,沿着开满棉花的铁路栅栏边追逐嬉闹,伸手可抓的野鸡纷纷钻进荆棘隐蔽的垄沟。路过炊烟袅绕的红军村,趟过清浅的溪流,穿过高大幽深的松柏林,在万千白鹤飞舞的荷塘中,在暮露碧草的田垄间,在甜美的五月,我们唱着欢快的童谣,赶两小时路终于回到馨香馥郁的桂花村。
黄昏的霞光宛如印象派油画。那沿路丛生着蛇鞭菊的女娲河,那高大茂密的桂花林!那漫天翩跹的花蝴蝶和勤劳采蜜的蜜蜂!我和最好的朋友蔡聪像两只野兔在烂漫花海中追逐奔跑,穿过树林和稻田,绕过芦花塘,又继续跑到广袤悠静的山丘上,直到远远望去可以将整个村庄一览无余,夕阳下,我记得,村外山坡上,长着一棵粗壮葱茏的百年桑树,它像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一位世外老神仙,独自顽强生长,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草原上。树上挂满熟稔多汁的酱油色甜味桑椹,仿佛那是凝聚了天地之精华与日月之灵气的神仙果,每一颗浆果有巨峰葡萄那么大。但我们不敢爬上树摘果子,从来没人敢对它不敬,那是周围百里村民们世代传说的守护神。
“听外婆传说,从前,有一位樵夫想锯断它当木材制作家具,可大树竟然会流血呢!后来,远近村庄再无人敢伤害它。聪聪,这是真的吗?”
她清湛的眼睛,她稚嫩的黄褐色小脸儿,她秀长披肩的马尾辫子,伶俐又活泼,她朴实的朝气,她腼腆的笑容,都在回答我说:“是真的,老师都这么说呢。我爷爷说,它有五百岁啦!我们向老神仙磕头许愿吧?”
她像一只秀巧的百灵鸟环绕粗大树干,惊奇的抚摸道:“多大一棵树啊!好像太阳的家就住在树叶间,神仙老爷爷啊!你头上结满了好吃的桑果,鸟儿们都来啄食,春蚕啃你的绿叶,蚂蚁在你躯干里建造宫殿,这么多的虫鸟都要靠你养活,可你依然茁壮茂盛,像一棵永不老的生命之树。”
叶簇缝隙间,一缕闪耀的靛红色阳光照亮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我文质彬彬的端详着她的笑脸,相互对视,让我想起梁子湖的潋滟波光,她羞赧的小脸儿像红彤彤的夕阳余晖,眼睛躲躲闪闪,树上两只黄鹂一唱一和。她捂着绯红的脸颊躲到树干背面。我们心照不宣,席地而坐,半晌沉默不语,心里却犹如琼浆玉液般甘醇。
晚风吹拂,树叶婆娑,薄暮将逝,远处又见炊烟袅袅。
“怀恩哥哥,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求老神仙保佑我爸爸健康平安。”
“我也祝福你们早日团聚。”
“那你的呢?”
“我许愿要和怀恩哥哥一起长大。”
“好哇,我们还要一起看日出日落呢。”
“还有—”
“什么?”
“懒得告诉你,嘻嘻。”
“你真奇怪。告诉我嘛?”
“我就不。”
她撅着嘴,我垂头丧气。
“你见过世界有多大吗?”
她仰望天空问我。
“世界就像天一样大。”
“天长地久是多久呢?”
“一辈子。”
“真的吗?”
“干嘛这样问我?”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村庄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无论去多远,我都会回来找你。”
“我才不信呢,除非你发誓。”
“我发誓一定会的!”
“拉勾,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骗人的是小狗。”
她兴冲冲转到我面前说:“我喜欢你!笨蛋,来追我呀?”
她说完撒腿就跑,我追呀追呀,天地间充满我们欢笑的回音。
生命的河流像繁衍不息的四季,它欢快的波浪流过迤逦的旅途,像光彩绚烂的春天一样稍纵即逝。为了实现与大海融汇成完整一体的美,即使大暑串通好干旱和烈日,也顶多只能在它毫无逡巡的湍急脚步前,充当溅起浪花的区区一块巉石。生命就像一条河流,它是奔腾不息的,也是千回百转的,更是融会贯通的一股宏大力量,每一处源泉的兼收并蓄都是一次意志的升华,它像诗人的浩然正气,像武士的义无反顾,流向真理的大海。
春去秋来,日月相推,快乐童年时光转瞬即逝。
十五岁的我,经受过多年劳苦农活锤炼,和悲惨身世的意志塑造,挑扁担,插秧,耕田,犁地…使我的骨骼肌肉越发坚硬精壮,稚气未脱的青涩俊容和麸麦色体肤,正当血气方刚的锐志少年时期。
村里孩子没见过世面,就数我最胆儿大,学习刻苦,唱歌好听,因此我在兄弟姐妹们当中显得出类拔萃,他们都很信赖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的就是我。每当其他伙伴们放学回家就拼命的玩,而我就趴在板凳上练习算术题,写作文,做完功课就借给他们抄袭。每当寒暑假来临,我就独自一人早上放牛砍柴,晚上睡在西瓜地草棚里守夜,陪伴我的只有落日鸿雁和蝈蝈蛐蛐儿,星星月亮是我最忠实的歌迷。漫长的夏日夜晚,万籁俱寂,晚风沉醉,娇俏玲珑的可爱小姑娘蔡聪踩着月光,蹦蹦跳跳送来麻花,鸡蛋和米汤与我津津有味的分享夜宵。好多漂亮的萤火虫在我们触手可及的身旁飞来飞去。草棚凉席上有切开的西瓜,我们美滋滋的大饱口福后,我握住她柔软的小手,她笑嘻嘻的靠着我肩膀坐着,安安静静听我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星星和萤火虫好像都陶醉于我们合唱童谣的歌声里。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盼星星盼月亮,盼归雁盼远方,盼不尽的乡愁和眷念。
我与父亲多年不见的忧伤像女娲河一样漫长无尽。直到夏天快过去的一个傍晚,我才终于见到我那受尽命运摧残的父亲。
那天我睡在西瓜地草棚里做梦,我看见自己变成一只神奇的画眉鸟,休憩在蛇鞭菊中,悠然发出清脆啼啭,不知什么人惊扰了这份宁静,我旋即扑翅高飞,进入另一重更幽深梦境中,那些支离破碎的髫年记忆重又浮现,我看见母亲在故乡宅院中玩赏花花草草的身影,还有在哭天丧地的火海中痛不欲生的父亲。昨日如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离我而去,只留下那个孤楚无助的孩子,在梦里哇哇大哭。我从湟瀁无圻的惊悚中猝然乍醒!额头已冒出冷汗。惊起洼垱边休憩的一群丹顶鹤,那些数不胜数的旅行家们,霎时铺天盖地,飞向茂密山林。我遥想着:在那阳光无法照进的山毛榉树林里,一定埋伏着伺机狩猎的豺狼。
孤单和空旷如恬静的蓝天白云。
我猛回头,幸好还看见牛缰绳仍然拴在粗大的树干上,它填饱肚子懒洋洋躺在地上打瞌睡呢。我解开縻绳踩着犄角坐上牛背,牵引它温驯的寻觅蔽蔽小草,蝈蝈和蚱蜢闻声而逃。漫山遍野飘飘扬扬的丹桂花树,像国色天香的众仙女,在田园山林的壮丽黄昏中轻歌曼舞。
茫茫太虚静如止水,草莽丛生的西瓜地里,缀饰着芜杂的相思子和紫菀,菜地里绿油油的细长豇豆,犹如大地母亲发髻上的簪花。思念像梁子湖畔低首吟哦的白花菖蒲莲和金色太阳花,勾起我无限乡愁。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文婧喊我,远处,她像翂翂报春的雨燕,一个劲儿的向我兴奋跑来。
“怀恩!怀恩哥哥,你快看呀,快看谁来啦!”
我好奇的望着她身后跟着一个外地人,那男人打扮时髦,熟悉的身影让我浮想联翩,拨乱我心弦。一里外,我模糊看见他身穿白色西装,头戴遮阳礼帽,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皮箱,约摸四十岁左右,看样子像有身份的城里人,他远远的取下礼帽和墨镜向我热情大声疾呼,我似乎觉得他喊的正是我名字,他走近了,那声音!那脸庞!千真万确!我内心的脆弱感情,霎时犹如山洪爆发,强烈难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啊!爸爸!爸爸!那就是我六年不见的爸爸呀!
我兴奋的狂奔过去,不住的大声疾呼,不顾一切的飞奔过去,扑向他怀抱,哭的真要命啊!
父亲一把抱起我在空中旋转三圈,泣不成声的无数遍把我亲吻,他恨不能用一句话,把我这些年全部的孤独和思念都从我嘴里问出来。我满怀爱怜和痛心的端详着,他那昔曰貌似潘安的玉面郎君,曾让多少良家闺女为他一见倾情啊,曾如何深受母亲爱慕啊!如今,他的脸上却满是沧桑烙印的痕迹,那是一张饱受苦难摧残的脸,头发稀疏,眉毛磕碜,硫磺细痕造成的永久毁容,像刀刺痛我心!我觉得,父亲虽已不再自信,倒不至于丑陋吓人,只是我不忍直视,然而,保留下来的还有气质和体魄,不失风度。
我哭泣着问了他许多问题,例如身体好吗,这些年来他去哪儿了,靠什么生存,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之类的傻话,他用我能听懂的话,沉重的娓娓道来。他眼角的鱼尾纹和黝黑粗糙的肌肉,都表明他变得愈发刚强耐磨!
重逢的喜悦已胜过一切言语。
父亲的硬朗胡须如楷书短横,在我脸上蹭来蹭去逗我乐,文婧一直脉脉无声的看着我伤心落泪,她自己也无语凝噎。
父亲悔疚的说:“没妈的孩子呀,我的生命啊!相信爸爸从来没有抛弃过你。”
“我相信,我一直等着爸爸回来找我,不知多少年过去了。我每天做梦都会哭着醒来,但我相信,总有一天,爸爸会回来找我的,爸爸!你受苦了!”
他重新戴上鸭舌帽和墨镜。振作精神,挺起身,像雄心壮志的阿尔戈英雄指向蔡田铺村宣布说:“我们回家吧!”
文婧一听要往村里去,就大步流星的跑到前头说:“我们回家啰!舅舅,大家一定非常高兴,我们要热热闹闹的欢迎你回家。”
父亲欣慰感慨道:“回家!多么让人激动不已啊!我刚到村里还来不及跪拜父母,就兴冲冲跑出门想见儿子,我太失礼啦,心里装的感恩话像大海那样深,我们赶快回家吧,今晚要回家开开心心吃团圆饭啦!”
说完,懂事的妹妹已经牵着温驯的公牛快步向前了。
我和父亲各自腋下夹着个沉甸甸的大西瓜,随她沿着扬肠小道欢快穿过虫鸟争鸣的田野。
这会儿,外婆家庭院里早已座无虚席。真奇怪,面对众多乡亲如此热忱的目光,我这时竟然感到怯场了。父亲见外公外婆起身过来迎接,立刻热泪盈眶的双膝跪地,感谢对我的养育之恩,他作揖哽咽道:“爹!妈!我对不起你们!我更对不起我的妻儿啊!请受不孝子一拜!”
外公外婆同时用手抹掉眼泪,嘴角颤抖着连忙扶起父亲说:“快起来,瑞松!你没有对不起谁,反而是我们对不起你,没帮上你什么忙啊,妈只要看着你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啊!”
“快起来说话,爹这把老年纪啦,只怪没本事减轻你受的罪啊!唯一能尽力帮到的地方,就是抚养怀恩快快长大成才,我和你娘这辈子最大的期望,就寄托在苦命的外孙身上啦,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孝敬父亲,不辜负他妈妈的在天之灵!我们就是砸锅卖铁,吃糠面穿烂衣服也要供他读书。”
“妈也不怪你,也从不后悔将闺女许配给你,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那就好好珍惜现在吧,一切都会重新转好的,上天一定保佑你们父子俩平安幸福,将来你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靠自己走,莫悲哀,今天应该是个热闹欢喜日子,快来快来,大家都别不吭声啊?都高兴起来吧!”
大舅子应声吆喝道:“怀恩,你最会唱歌啦,来给大家唱首歌吧?”
“记得爸爸曾经教你唱的《念故乡》吗?我们一起来唱吧?”
“念故乡,
念故乡,
故乡真可爱。
天甚青,
风甚凉,
乡愁阵阵来。
故乡人今如何,
常念念不忘。
在他乡一顾客,
寂寞又荒凉。
我愿意回故乡,
同返旧家园。
众亲友聚一堂,
同享从前乐。
同享从前乐。”
唱完一首歌,乡亲们在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后开始举杯欢腾。
在父亲人生最开心时刻,他先干为敬,一口吞下二俩蛇龟蜈蚣泡枸杞人参药酒,小舅舅用锅铲扒开蹄膀给我夹菜,外婆从灶房里端来三叠蒸笼,为每人分上一碗五谷杂粮糯米,桌上摆满了鸡鸭鱼鳖和果蔬菜肴,在这昼夜不舍的乡村味道和家族礼俗宴会中,可以看出桂花村的老百姓重情重义。外公坐正中主位,负责举杯发言,舅妈和姨妈们烧好饭菜给姐妹们端上桌,依照男尊女卑的老规矩,女流之辈忙完炊事后,才能自觉坐到一边的小板凳上,等主桌先敬酒一番后才能动筷子。然后,大家热火朝天的吃喝说笑,声音有时像一阵狂澜,有时像沙滩上大迁徙的螃蟹,有时哭,有时笑,吃完菜又上菜,喝完酒又劝酒,仿佛又复原了昔日梁子湖村,李家大宅院百家宴的饕餮盛会场景,父亲和外公舅舅们的酒兴有增无减,从黄昏喝到子夜,烧完蜡烛换柴油灯,堂屋里的欢声笑语绕梁不绝。
崭新的一天诞生了。
公鸡咯咯哒不停报晓。
早晨起床给鸡撒米时,我窥探门缝,父亲手里攥着一捆像红砖一般厚的毛爷爷钞票,撂在表情严肃的外公面前!并感恩戴德说些报答话。我定眼注视外公神态。父亲朝他鞠腰递去那一摞百元钞票,再三遭到耿直拒绝,并忙不迭的一把手掐住父亲递来的手腕说:“要不得要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我受不起呀!我哪能收你这么大一笔钱?!你的孝敬我心领啦!收回去吧,城里生存不容易,孩子读所好学校也不便宜,拿这钱给孩子读个好学校再找个后妈吧,你一定要照顾好他,没妈的孩子太可怜啦!我只要你教育好孩子,爹妈就放心知足啦!”
一番强行硬塞和推三阻四后,外公还是极不情愿的收纳了孝心。
说到我母亲,父亲又一次忍不住眼泪婆娑,哽咽道:“多年前,王坤鹏那个狗日的畜牲害我家破妻亡,身败名裂,我又差点从火灾中丢了性命。在我一度想自杀时,唯一还不舍抛下的,就是可怜的孩子。爹!感激你们的无私关爱,大恩大德,不孝子我永远铭记在心,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临行前,外公语重心长的握住我的双手说:“怀恩,我和你外婆一生都是勤俭持家的老红军党员,没有值钱的身外之物送给你,但我有句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将来无论你选择怎样的人生道路,都不要忘记堂堂正正做人,社会就像战场,奋斗精神永存,我祝你们幸福。”
亲戚们为我们饯行时,外公喊嫁嫁拿来族谱,俄而,他以族长的威姿伸手示意大家起立,举起酒杯说:“蔡家列祖列宗在上,我蔡公培以父亲和外公的名义,祝福我女婿和外孙,无论今后贫穷或富贵,无论身在何方,蔡田铺村和我们家永久是你们根系的乡土。愿上天保佑你们一生平安幸福!”
德高望重的外公那扇情的慷慨陈词,教人无不感到精神焕发,深谙人情世故和人生百态的外公说完,最后,大家一共二十来人在翌日早晨举杯道别。
我曾千百次问自己,幸福是什么?古往今来,不曾有人完全回答过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即使在宗教义理和科学福祉发展的数千年历史中,在我求志达道的孤独漂泊岁月中,我曾迷茫的询问繁星,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似乎没有答案,又似乎很简单。因为幸福要从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去发现。
疑问就是自我的一面镜子,亦真亦幻,有无相生,当我深入内心的镜面反照自我,我的完整统一性就越真实,当我越远离内心的镜面,我反照的自我就越虚幻。幸福不是一种追求,而是认识世界发现自我的真理。
就这样,我又将离开我的第二故乡了。此时,离愁的哀伤在我纯洁心灵回忆中最惦记的人,就是我喜欢的女孩蔡聪。
我们最后一次告别的情景,至今还让我感到,那时的纯真少年情意十分弥足珍贵,天真的傻话尽管幼稚却难忘,在鸟儿啁啾,微风呢喃的女娲河石拱桥上,我拿出礼物,将一朵红艳飘香的丹桂花插在她头发上。
“再见啦,善良可爱的妹妹,我很快就会回来看望你。”
她眼泪汪汪的听我说。
“怀恩哥哥,我会时常想念你的。”
我难过的匆匆转身就痛快跑开。
再见啦,我可爱的故乡!
再见啦,我的童年玩伴们!
我多么舍不得伤心离开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