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归来,我已行将就木。
追忆那些悲欣交集的家族命运与人生历史。
波光潋滟的蓝色梁子湖依旧如童年情景。
火红的彩霞燃烧着秋日黄昏最后的辉煌。
天地浩淼的古典印象音乐如诗人心灵般寂静辽阔。
时间是回忆的宝藏。
在我幽静的记忆深处,我一生都在追求理想,渴望超越与自由,向往艺术与爱情。
如今,我即将永远回到自然母亲的灵魂之爱。对于人生理想,我领悟到,孤独是我心灵情怀的精神慰藉。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埋进故乡的泥土里,让我与树林融为一体,让日月星辰和我秘密探讨宇宙,让鸟儿居住在我另一种身体的枝桠上放声歌唱,让风做我的信使,告诉四面八方的荒野,这里四季优美,你看啊!曙光照耀蓝色梁子湖,在那久远的一个夏芒清晨,我的人生就从这里开始。
时光一下子回到我的童年,世界正在发生巨变。
一九八八年如火如荼的时代浪潮,还未风靡这淳朴而保守的武汉江夏梁子湖乡村。但有一个例外,在湖畔一个书香大宅院里住着一户幸福之家,男主人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文化人,女主人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他们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生下了我这个独生子。他们自然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夫妻。一家人平安无事的快乐生活着。
那时候,我依稀记得,母亲井井有条的在大院内指挥那些热火朝天的厨工们不停上菜。父亲运筹帷幄的站在堂屋门口接待门庭若市的客人,这只不过是我的百日生日宴,排场就如此铺陈豪华,可见我家富甲一方。
乡亲们口若悬河的对父母亲经营的梁子湖螃蟹,庄稼,畜禽厂,和水果行批发生意赞不绝口。大院花园里人声鼎沸,五谷鱼鳖和自酿粮食酒丰盈充足,男女老少个个都海吃胡喝,热闹非常,真是一场永无休止的饕餮盛宴。千百响冲天炮,烟花爆竹,响彻天际。
那些年代模糊的记忆转眼即逝,一张张欢乐面孔如遥远的回响,让人产生时间幻觉!
想起我的童年,我时常在追忆中怀念我的外公外婆,我永远记得那时,他们精神抖擞,勤劳,淳朴,像一棵老树,在我童年的故乡为我遮荫蔽日,用它生命结出的累累硕果喂我长大。
黎明像浪漫的丝绸丽莎,渐渐的,红彤彤的旭日像个羞答答的新娘,露出她那俏皮的笑脸。
到了我出生的第四个年头,这是我初次在大宅院花园围墙内,抬头窥探奇妙壮美的黎明景色。光明象征信仰,引领我苦难的命运穿越黑夜。
在我咿呀学语时,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兴奋的追随影子,当我年满五岁时,我产生了这种疑惑,但我长大后,我变得依恋我的影子了。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影子终其一生都未曾和我说过一句话,而我却听懂了他忧郁的心灵之声。
我的家族衰落从何时起呢?我已记不清。
听外公说,父亲结婚前,梦想当一个大作家,不知什么原因,他中途放弃了,我认为是生存忧虑和意志顿挫,磨灭了一个知青的作家梦,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商业上的成功。他有句座右铭,那就能代表他的书法修养,像陋室铭一样挂在他的书房里:
寒来暑往连春梦,
百载光阴始育成。
这两行诗随他漂泊了半辈子,也是我一生的诗意写照。
九十年代,在我和父亲相依为命,无亲无故的那些贫苦日子里,父亲将他的座右铭永远刻写在我故乡忧郁的灵魂中。
随着年龄增长和判断思维的成熟,结合所有零星碎片的记忆和听说,我对父辈历史有了大致观点。
我曾祖父德高望重,到我父亲继承衣钵后,传统发生了转变。
四季更迭,斗转星移,梁子湖村也在悄悄酝酿灾难。
世事无常,命运多舛,爷爷奶奶双双去世后,父亲和他的弟兄姐妹们经过嫁娶和分家后,家族势力日益衰败,接连而来的天灾人祸导致父亲多年来一手经营起来的家产落入地产商王坤鹏手里。从此,家破人亡,沦落天涯,再无重振显赫的希望。
每年清明回乡扫墓时,父亲总会悲伤的讲起家族往事。我奶奶出生显贵,聪明丽质且沉稳持家,可怜劳燕分飞!经媒婆牵线,因缘巧合,与我那务实笃行的爷爷结为秦晋之好,又有福星高照,自然儿孙满堂,人丁兴旺。
都说女孩像爸,男孩像妈,我就像妈。我父亲性格特别遗传了祖母骨子里的浪漫基因。
子承父业,薪火相传。这在我家是族规。
听外公说,我父母亲是在咸宁温泉度假村认识的,他俩一见钟情,分别时还约定,等端午节很快到来时,父亲在家乡赛龙舟相亲节上与母亲相见,实际是两人许下终生的约定。母亲果然履行了诺言。热闹的比赛场景,将他俩带回峥嵘岁月纯真友谊。他俩默契相投的比赛热情,像浪花飞溅的波澜。俩人羞赧而兴奋的跑去躲进隐秘的秫秸中,在湖畔幽深树林里,他们对天地发誓,要约定终身的幸福。不久的一年后,我就呱呱来到世上。蒙恩祖上恩德,父亲给我取名叫李怀恩。
一九八八年的一个早晨。
太阳灼热的光照和屋里大人们的议论声,惊醒幼小的我,姑母悄悄告诉我说,我亲叔叔昨夜已经离家出走了!父亲愧疚的读起叔叔留下的一封信,四位姑妈围着他听,母亲低落的坐在他书房里沉默不语。父亲仰天唏嘘:“他一定读书走火入魔啦!你们看,他说要做个游吟诗人走遍世界!我早就说过,别整天关在阴森的书房里沉迷幻想。他背叛了家族,最好永远别再家了!愿菩萨保佑他吧。”
从此以后,叔叔的生死成为我永远无法知晓的谜,我终于再也没见过我父亲的亲兄弟,我的亲叔叔。我将永远记得,叔叔曾经是那样孤僻诡异,整日坐在书房窗前埋头写诗,他悄无声息的抛弃我们,只留下一首诗:
在诗歌的银河里,
我愿做一颗流浪的星星。
那首诀别诗就压在他钟爱的钢笔下,
再也没回来过。
至此,叔叔留给我唯一的想念,就是这支钢笔和一句诗。
随着我母亲身怀六甲的喜讯传来,我叔叔带给我们的愁绪,慢慢像书房里沉淀的灰尘,在鲜艳的生活中被时光冲淡,以至于根本不想再提起他。对于他的洒脱情怀,我父亲只当那间幽暗狭窄的霉腐味书房是他的灵魂归宿。
童年,我常常望见星星时想念亲叔叔,他只留给我在那间像牢房的书房里教我临摹字帖的满脑子回忆,我至今不曾忘怀,他是我的亲叔叔啊,和我骨肉相连,志同道合,一种神秘而亲切的感觉,仿佛将我们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我有时觉得自己很像他呢。
母亲生前在我儿时印象中,只有零星涣散的记忆。她的雅兴是在鸟语花香的大宅院里修枝剪花,父亲则酷爱在他的古董收藏室里,专心致志研究字画。
春天,蝴蝶蜻蜓和小鸟飞进院子里,我就像一只小企鹅,东倒西歪,张牙舞爪追赶它们,屡屡恶作剧,扑进妈妈怀里,她为我拍干净衣服,教我洗手,亲吻我白白胖胖的小脸蛋儿,撅着嘴喊我小宝贝儿,小调皮,小心肝儿。不一会儿,我又像一头片刻不宁的顽皮小熊,肆意蹿室绕堂,忽而绕着辘轳跑到堂屋,忽而从灶房爬进猪圈,不顾保姆焦头烂额的干捉急,吓唬鸡埘里孵蛋的母鸡满屋飞舞,我无法无天,到处搞破坏,只有当我小心翼翼爬进父亲书房时,保姆才安心了。
在散发着墨香的书房里,长相俊朗的父亲,神情儒雅的在欣赏绢本设色文人画和景泰蓝花瓶。收藏室既是父亲的账房,也是我儿时的书斋和音乐室。我自幼对音乐高度敏感,父亲发现,只要我一听见音乐就会入迷的安静聆听,他意识到,培养我的爱好给了他某种精神动力,便时常用留声机播放门德尔松、约翰•斯特劳斯父子、巴赫、勃拉姆斯、德彪西、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肖邦等大师们的经典作品,吸引我自觉去感受艺术的熏陶。
父亲博览群书,陶醉于古典音乐的那些梭影,恍如飘扬的音符,萦绕在我年幼记忆中,形成我最早的音乐启蒙教育。那些我一辈子也看不完的汉译外国名著、唐诗宋词和希腊神话,还有哥特文化,和英国湖畔派浪漫主义诗歌,像岁月中历久弥香的老窖,富藏琼浆玉液,浇灌我幻想连篇的天真心灵。
每当天刚亮,父亲就按时起床洗漱穿衣完毕,久久坐在古董房里用铜算盘做账。这时,永远都是衣香鬓影的母亲为他端来爱心早餐,一杯清澈浓香的武夷山大红袍茶,和一碟津津有味的韭菜鸡蛋饼,八宝粥,他说这能起到补肾清肺润肠的养生作用,母亲则抱之以揶揄的逢迎。
有时,我比父亲起的更早,就一人霸占了留声机,可我够不着它,父亲装作抓住小偷似的,一把将我抱起到肩膀上,又把我交给妈妈问罪处置,我只好老老实实的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似懂非懂,看他俩卿卿我我,打情骂俏,毫不关心我想要打开留声机听音乐的渴望。母亲总想要保持正经点儿,她几次尝试要为我抹干净嘴角边的奶油,然而她的力量毕竟不如男人那般强大,她只好像一只被俘虏的小羔羊,对父亲的爱抚推推从从的依了。一番甜蜜恩爱后,妈妈总是娇羞的走出古董房。
天黑了,宅院里飘扬着曼妙的钢琴音符,父亲发现我的好动习惯只要遇到旋律的魔力,就会立刻变得神情专注,像音乐神童。而这曾启发他神采焕发的想象。他总在别人面前自豪的夸赞我是如何天赋异禀。我成了他在乡亲们面前炫耀教子有方的家族荣誉。他教我读书写字唱歌,期望我将来成为栋梁之材。他自己越是无法实现的梦想,越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父亲念完高中后,他怀揣着激昂的博爱情怀,想去贫困乡村小学当语文教师。在那段艰难岁月里,他炽热的青春和信念化作知识的蜡烛,为星星的孩子们点亮前程。三年模范教师生涯让他终究找到了真正发自内心的梦想,那是一种激励他的崇高精神力量,他想当作家!于是他完成梦想光荣回家后,又继续追求另一个梦想,开始创作小说,写现代诗和文艺评论,非常痴迷,闭门创作两年后,十几家文艺出版社和小说选刊都退回了他的自传和诗集。那一天,他哭的很伤心,彻底失望了,但不绝望,只是不再写作。
昔日,家族支系庞杂的势力分裂后,巨大遗产被平均分割,每个独立家庭各自变得势单力薄。父亲单靠一己之力挑起复兴家族荣华的使命,那段家乡记忆,我重又翻出来,发现自己的身世源远流长,这在我心中徒添了深沉的历史虚无感。
时光会慢慢埋葬一切记忆,但这样一个包罗万象而变化莫测的百年大家族,乡亲们不会忘记,父亲那时继承了良田百亩后,顽强的从失败中战胜痛苦和迷茫,变得勤奋而豁达乐观的命运。
故宅上空的阴霾不再遮住阳光。他一心一意把心思和精力放在了园林绿化树种植和大豆油生产的商业市场劳动上,他将自己的文学梦想和知青情怀隐埋在心中,继之而起的是创建庄园和批发行两大产业的雄心壮志,锄头镰刀和钢笔算盘成了年轻父亲不懈奋斗发家致富的拓荒利器。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成功了!
直到我那娴淑聪慧的母亲遇见这个才华横溢的理想青年,并且很快生下我之后,很多年来,一直尘封在他内心的秘密夙愿,一如他的文学梦想,仿佛又燃起了父亲昔日高尚的文人情怀,但这种转变从梦想的定义上来说已经不具有当年的精神理想意义,而只是怀念罢了。所以,当他在我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时,他认定我将来必成大器。他传授我古今中外文化知识,培养我有形的和无形的艺术欣赏,报名钢琴培训班,练习书法,全面培养我,他是那样光彩熠熠的乐在其中,这就是我在故乡度过的一些童年回忆。
我将永远记得,那时,父亲常为我讲述国内外奇闻怪趣的神话和故事,比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夸父追月,诺亚方舟、古希腊神话,阿拉伯寓言,格林童话,格列佛游记,绿林好汉,骑鹅旅行记,青鸟,等等。我两岁时就能熟读唐诗宋词,三岁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诗经》,《论语》,四岁就开始模仿汉译新诗练习写作,五岁就会唱英文乡村歌曲,六岁就会弹奏车尔尼钢琴手指灵巧练习曲。
在父亲的古董音乐室和叔叔的书房里,那些留名世界文学音乐史上不朽的大师经典作品,如星空下照亮漫山遍野的萤火虫,陪伴我成长。
我曾在《胡桃夹子》之《花之圆舞曲》中幻想我是公主的白马王子,我曾在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中梦想我是歌颂大自然的诗人,我曾在《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中冥想我是英姿飒爽的音乐指挥家。我曾畅想我是《唐吉珂德》中效忠公主斩妖除魔的骁勇骑士,我曾崇拜《水浒传》中见义勇为的梁山英雄好汉。我的书籍阅览和音乐鉴赏范围,几乎包括了一半的古今中外名人精品。父亲对我期望过高,管教严苛,母亲越来越替我感到担忧,为此,他俩的恩爱中多了些分歧和意见,但无法改变事实的是,我的天真快乐减少了,增加的是我的刻苦和知识。
夏天,当南风吹熟村庄遍地开花的果树和藤蔓挂满琳琅满目的李子、柿子、葡萄、杏子,菜园里爬出篱笆越境生长的小番茄和南瓜宝宝,金色的麦田。当阡陌间、稻场上和屋檐下,迎来了斑斓的蝴蝶和筑巢的家燕,湟瀁的梁子湖畔,绿茵地上缀满繁盛的白花菖蒲莲和金色太阳花,在湖水潋滟的晴空下,芊绵无垠的湖畔花草绿地,像一幅波斯细密画,像母亲发髻上的簪花。
我总是不停哭闹,非要母亲抱着我去湖上划船采莲蓬不可,父亲不同意,担心平静湖面难料会随着夏季风速变化而潜藏翻船危险,但刚有身孕的母亲硬是拿我没折,只好宠我顺我。每次去湖中央采莲蓬,母亲都会戴上一顶白色遮阳帽,坐在小木船后舷,熟稔的划动双桨,看我坐在前舷,时而摸摸水面时而指指飞鸟。
这一天,云淡风轻,阴凉平静,小渔船由浅水湾划向湖中央漂浮的茂盛荷花丛中,水底鱼虾腾跃于舞姿曼妙的海草和浮萍之间。翠绿的硕大荷叶,像是在跌宕起伏的碧波中表演水中芭蕾,清香袭人的水芙蓉或是娇羞的含苞待放,或是风姿绰约的嫩蕊凝珠,神似千娇百媚的美人脸。
微风掠过,它们宛如一场旖旎的盛大舞会上,风情万种,雅以为美的名媛,竞相翩跹起舞。
母亲为宝宝剥莲子壳,你一个我一个的逗着开心喂给我,笑靥迷人的折叠荷叶帽戴我头上,我幼小身躯乐此不疲的躺在她裙裾下。
这是一只牢固的手工木制小渔船,它随波荡漾缓缓驮着我们,像水族童话里的王后和王子巡礼荷花仪仗队,蓝宝石颜色的梁子湖清澈见底,偶有鸳鸯双双洑水。太阳像在睡午觉,灰蒙蒙的湖天一色,浩渺朦胧,隐隐约约的水雾中可望见远处梁子湖岛,那狭细连绵的轮廓蜿蜒起伏,像一条青龙。缥缈的水雾散发着海草和鱼腥味。碧霄下,潋滟湖面上,鳞波悦耳动听,像璀璨的水晶音乐。生命欢乐其中,时而闪现迅猛如飞的捕猎高手竿鱼,它紧追小鱼儿们从水中腾空涌出!
辽阔的蓝色梁子湖是我家乡最美丽的风景。还有我幼年记忆中古雅清幽的书香宅第,它南朝梁子湖湾,四面独占肥田良地,风光迤逦。这里有盛产棉花芝麻和西瓜的美名,富饶的畜牧渔业和森林果园年产值惠及千百户村民。
起初,这里还没有污染,没有荒芜土地,没有追名求利的攀比风气,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虚情假意,一切都是纯朴自然的原生态。
大自然母亲的旺盛生命力缔造了奇迹。大地母亲用她伟大的爱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儿女。
每到梁子湖螃蟹上市热销季节,宽畅的沥青公路上,不再有挑扁担的庄稼汉和商贩的收购卡车,而是浩浩荡荡的绿色卡车络绎而来,这是部队每年定期来到梁子湖畔举行打靶演练的大型公开活动。在这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和饕餮盛筵大场面,村民们每家每户早起摸黑开工,为子弟兵和慕名而来的游客们,拿出看家本领献上家乡特色甲鱼螃蟹美食和甘醇粮食酒,提供住宿客房,趁此生意机会大挣一笔。
霎时间,锣鼓喧天,老幼妇孺皆大欢腾!得天独厚的生态旅游资源与和谐富裕生活,风景如画。
当然,也给父亲的农林渔牧产业和不动产投资带来了价值百万的空前商机。
最初,繁忙的庄稼人每天都在从事热火朝天的生产运动,商贩卡车日以继夜,遮天铺地的野鸡,天鹅,丹顶鹤栖居于此,伸手便可抓住天上飞的,抬脚便可踩到地上跑的,牛蛙,野生甲鱼,螃蟹,龙虾,泛滥成灾。
这里每天都一样充满蓬勃生机和人间烟火,每个大队每家村民从早到晚成群结队分工合作,随处可见的小孩子们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像鱼群一样嬉闹追逐。
唯独我终日隐蔽在深院墙内,沉浸于音乐和书籍的海洋里,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变化?村庄外面是什么样子呢?我浑然不知,因此我内在的直觉认知和心智成熟较早觉醒。可是,比起同龄儿童的客观表象经验,我的世界就只有宅院这么大,不知众生皆苦与人生短暂,不知痛苦皆因欲望与无知,对于我生而有之的幸福并无深刻体会。我以为世人都过着我这样衣食无忧的美滋滋生活。然而,真是这样吗?这有待我去经历和发现。
在生命旺盛不衰的梁子湖大村庄,在锦衣玉食的富贵大宅院里,在书香鸟语的冥思遐想中,在儿时的天真世界里,在草木枯荣的涓涓时光里,灿烂星空的神奇美妙,周而复始循环不息的四季更迭,仿佛神秘的梁子湖,在我澄澈心灵中,映现大自然的玄奥和生命的意义。
我不记得是什么情景或感触,使我对生命与死亡产生了朦胧意识。在院墙内度过的幼年时光,我的狭小世界变得充满神奇乐趣和未知的智慧。以及人们的一颦一笑和一言一行,都变得扑朔迷离而妙趣横生。当我带着这些快乐亲吻母亲时,当父亲在书房为我形容安娜•卡列宁娜何其美貌时,我开始莽莽撞撞地,试图想要对我周围这个花团锦簇的奇妙世界一探究竟。别以为我会像个钻研古怪的小老头,其实我非常顽皮,一天到晚不停翻爬,观察,躲猫猫。我天生就有一股好奇的热劲儿,是那种简直让人头疼的捣蛋鬼。我认为自然的秘密就像爱玩捉迷藏的小精灵,无处不在,藏在花蕊中,藏在煤砖下,藏在水井里,藏在酒缸里,藏在母亲的荷包里,藏在管家的荷包里,藏在母亲床底下和父亲古董收藏室里。或者,藏在我不停奔跑的天真快乐中。从旭日东升的黎明,到夕阳西沉的黄昏,书籍和音乐的奇思妙想,激励我从拔草挖虫和捕蝶追影中,表达我对世界的模糊认识,并且乐不思蜀。
每当母亲陪父亲出门走访办事前,都要千叮万嘱吩咐保姆,看管我时一刻不能马虎。更令大家头疼的是,我竟然晚上钻进仓廪谷堆里学鸡叫。为了诊治我的毛病,父亲才给我买了一台留声机。自此以后,音乐与我的人生密不可分。
院内花园和墙面薜荔上洒满镀金阳光。母亲在栽赏花草,父亲在外陪同领导喝茶。
小时候,人们在我眼里最寻常的印象就是笑容。仿佛熹微时分,挂在花蕊上的晨露,在无瑕疵的世界里晶莹泛光。纵然只是稍纵即逝的回忆场景,可我在梦中看见的那些光影,依旧清晰如初。生活中,父母亲的恩爱和我的童趣,总是那样明媚,欣欣向荣,温暖我的乡愁。
黄昏重临,父亲这时开车回家了,母亲和他商量了一整晚,记忆中,他们曾说过些什么话的情景,仿佛昏暗的灯光神秘莫测。
梁子湖村最美景色是在夏日彩霞曼妙的薄暮时分。
母亲身穿简洁宽松的分袖碎花孕妇连衣裙,一只手抚摸胎儿,一只手牵引我漫步湖畔,小船栓在水岸。
天气晴朗时,父亲常在湖边游泳,母亲划船带我去浅水区采莲蓬,有一天,湖面风平浪静,父亲开车去拜访王伯伯。我又央求母亲带我划船到湖中央摘荷花,钓鱼。母亲牵着我的手,离开家,我们来到荒草萋萋的湖边,划船离岸。没想到,这次荡舟,竟然酿成了我悔恨终生的童年悲剧。
我曾经有一个幸福家园,在梦中,那是一个秘密而遥远的地方,像黎明的曙光,充满我心灵。后来,它消失了。我孤独的在无边大海的寂静黑夜里,向着星辰指引的理想彼岸归去,我一生都在漂泊的命运中寻找它。
我们都曾有过故乡的童年。
在南风吹熟西瓜的盛夏,绿油油的稻田和琳琅满目的熟稔果实,飘散着泥土和阳光的芬芳。无论阡陌间或公路上,都会看见瓜贩们的小卡车争先恐后四处收购西瓜。远远望去像十里连绵列队运粮的蚂蚁。乡亲们竞相出动全家,扛着箩筐和扁担,汗流浃背,不断将沉甸甸的西瓜挑上卡车,两毛一斤便宜卖。他们的热情和汗水抒写了这片土地的生命和灵魂,如灌钢百辟般坚忍。
父亲在王坤鹏的阴谋下投资开发的水坝发电厂和房产,开始大张旗鼓的搞建设了。
多姿多彩的蝴蝶仙子啊!花卉的情人。你们岂会知道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你们纷纷结伴来到花团锦簇的宅院里翩翩起舞,多么逍遥快乐。岂知人之恶?
静悄悄的梁子湖啊!在风波来临前的平静水面上,安然无恙的小船上,母亲和我正在越划越远。
这一年,农村又开始了沸沸扬扬的教育运动。那些带有偶像崇拜的横幅大字和彩绘图文宣传口号,蹂躏纯真,无孔不入。
父亲投资的乡镇企业被迫偃旗息鼓。这是劫难来临的征兆。幸福美梦似乎须臾即逝。
在我七岁那年,母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人们怀着敬畏之心纷纷议论,她意外溺水身亡的原因是被水妖抓走了。
苔藓滋生霉菌的梅雨季,那是一个风云变幻莫测的怡人早晨,我哭着闹着,非要母亲带我去划船采莲不可。兢兢业业的父亲一大早就出门陪领导喝酒了。
母亲左右采摘,船舷随之倾斜,正当她坐在船头努力伸手摘莲蓬时刻,一团浮云遮蔽了太阳,忽然迎面袭来一阵急速气流,母亲还来不及坐稳,摇摇晃晃的小船,将失去平衡的母亲推下水,她不会游泳,惊恐万状的痛苦尖叫:“救命啊!快,快救我!”我又急又哭,不知所措,大声喊妈妈!声嘶力竭!她挣扎不到两分钟,我感到水藻中隐约潜伏着一只水鬼,狰狞恐怖的把她往下拉,我害怕极了!那东西像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幽灵,猛地抓住了她的腿往下拽,她像一具尸体,绝望的沉入深渊,只剩下帽子浮在水面。此起彼伏的湟漾波浪上,我孤零零躺在船上,像一片叶子漂浮在广阔湖面上,叫天不应,叫人不见,如入无人之境。求生欲在我号啕大哭的叫喊声中被无限放大。
“妈妈!妈妈!”
我不停的尖厉咆哮,向家的方向喊救命。烟波浩渺的宁静中,我的声音多么微弱啊。
水鬼消失后,一望无际的靛蓝色湖水又恢复了平静。小船儿轻轻滉漾在水面,灰蒙蒙天象瞬间又恢复灿烂。就从那时起,我永远记得,一道耀眼光芒如天门洞开般罩住我,仿佛苦难的召唤,那是厄运的征兆。
我哭着哭着,精疲力竭的睡着了。当我睁开眼时,发现一群悲哀的人们,正围绕在我身边吵吵嚷嚷,浑身湿漉漉的父亲,悲痛欲绝的跪在地上,惨兮兮,涕泗滂沱!见我安然无恙醒来,他紧紧搂起我,欣喜若狂,问我怎么回事。我结结巴巴,哽咽说不清话,目光和手指朝妈妈下落不明的方向投去希望。他发疯的扑进水里,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殊死搏斗,一声又一声的吼叫,他那悲壮的神情让人感到失魂落魄。
“快看!他找到啦!我们快点过去帮忙呀!”
姑爹和伯伯们一齐游过去救援。父亲耗尽力气在草地上给母亲做人工呼吸,直到他们伤心的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父亲仍然不相信母亲已经死了的事实,他瘫倒在地,悲痛欲绝!仰天长啸!
我活到现在,第一次最早见过的死人是我母亲!丧事完后,我在母亲坟前磕头痛哭。
母亲的意外去世,使父亲的人生和事业骤然下降到崩溃边缘。他每天度日如年,把自己关在黑暗房间里酗酒。
狡猾的王坤鹏早已收买关系,内外勾结,诽谤父亲集资行贿罪,利用威胁手段恐吓父母将我家动产与不动产所有权都赔偿股东,就这样,原形毕露的仇家王坤鹏轻而易举实现了他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
父亲破产了!
一个曾经家大业大的富商,竟然穷的连大宅院也要变卖,往日母亲的贤良聪慧和父亲的悠扬歌声,像锈迹斑斑的锄头,刨刮我童年的悲痛!
父亲黑眼眶凹陷的倦容上,时不时显得阴郁烦躁。日夜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悲哀哭泣,没有一个亲戚同情我们。他一手经营的全都家业都归恶霸王坤鹏所有!父亲已倾家荡产,唯一剩下的资产,就是这栋显赫一时的大宅院,从此,他的人生就像山崩地裂变得一跌不振。
厄运忽如一场梦。
我永远记得,当穷困潦倒的父亲孤零零伫立梁子湖畔绿茵草坪上,或徘徊田地间瞭望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财产时,他是多么悲伤啊!
命运对每个人都有不同安排。面对不幸,我们除了软弱还能作何指望?
最后几天夜里,有一次,我偷偷看见,父亲正坐在那把平常有母亲坐过的藤椅上借酒消愁,他脚下有一盆火,焚烧着那些他青年时追求母亲留下的散文诗和照片。空啤酒瓶乱七八糟的扔满一地。其中有一瓶是我从未见过的琥珀色玻璃瓶。我那时还不知道是硫酸!他低头沉吟的神情显得恍惚而忧郁,一手拧着酒瓶一手捻着母亲的旧相片。
夤夜星光像磷火,照耀在阒寂庭院。他的背影很近,但我看他时却很远。他仿佛没有了灵魂。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我又哭又困,回到木架床上不知不觉瞌然入睡。
中秋当晚,天干物燥,凉风习习。我不记得是什么原因猛然又惊醒我。当我跳下床撞开门一看!天啊!整座大宅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它群魔乱舞般正要朝我扑来啦!烟火从我的眼睛和鼻孔渗入大脑神经,呛得我快要窒息啦!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在哪里?!谁来救我们?!我尖声大叫爸爸,就在一阵风吹火焰的幻境中,我隐约看见父亲仍坐在原地,他疯了吗?他是那样怨恨而悲怆的仰天嘲笑死神。放火烧家的似乎明明就是他自己。他要以死的方式报复命运。无处逃生的火海越烧越烈!火光照的我睁不开眼。不!我不想死!我要冲出去!但我已经四肢无力,头脑昏沉,呼吸困难,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去天堂见妈妈了,但,千钧一发时刻,我听见了!人群在灭火抢救。
“瑞松!怀恩!我们来救你们啦!快来人啊!发大火啦!快报警啊!救命呐!”
在我晕晕沉沉的虚弱意识中,我听见姑妈的呼喊声,那声音是临近死亡时,灵魂渴望抓住现实的有力援手,增强我的求生意志。但我还是抵抗不住昏睡的诱惑。在我陷入意识飘渺之境刹那间,我依稀记得,父亲身上已开始燃烧,却仍然那样平静的躺卧在藤椅上,印象中,几个人影,勇敢冲进屋,他们想要扑灭父亲身上的火焰。就在我快被烟雾熏晕的最后一秒钟,我感到有人来把我抱起,我好像从没闻过那样充满活力的新鲜空气!
一场地狱之火烧尽了大宅院。我迷迷糊糊看见消防车,和烧伤的父亲被担架抬上急救车的场景,表情沉重的乡亲们,废墟中的焦炭和浓烟,夜晚斑驳眩晕的红绿车灯和静谧的星空。我再一次陷入昏睡。
之后的那些恐慌和混乱场景我无法用记忆描述。等我终于睁开泪渍黏糊的红肿眼睛时,外婆正焦虑忧伤的坐在病床边照看我打吊针。想到刚去世的母亲,父亲又生死未卜,我悲从中来放声痛哭。姑妈忙安慰我说父亲此刻正在抢救中,生命无忧,只是被硫酸烧伤了皮肤,亲戚们都会照顾我们父子俩就医,直到出院。我这才稳定情绪,外婆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声泪俱下。
期间,警察叔叔来问过我们一些话,外公请他们坐下聊,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就走了。我不顾阻拦,执意要去见父亲,透过玻璃,眼前一幕,着实吓得我魂飞魄散,父亲全身大面积皮肤都烧伤了!像一个浑身涂满药膏的木乃伊,一动不动躺在病房里痛苦呻吟,医生和两个护士正在小心翼翼给他敷药包扎。
住院一个月里,亲戚们轮流负责每天买饭,陪护,悉心照料。父亲出院那天,他和外公单独聊了会儿,似乎交代了什么,父亲要去哪儿呢?他为什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像若无其事一样悲伤的坐电梯下楼,拦车离去。难道,他将母亲的死和一切苦难都归罪于我吗?他不要我了吗?我鼻子酸溜溜,眼泪汪汪一直哭,一直喊着爸爸,悲痛至极!
父亲把我寄托给外婆抚养后不知去向,七岁那年,我背井离乡,
从此开始我童年的第二故乡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