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一所乡镇高中工作了六年,结识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孩子。
记得那时我初为人母,休假结束后任教高一年级的语文,可是我却很难做到敬业,因为女儿身体弱,小病不断,而且特别黏我,我连保证正常上课都很难做到,经常要请其他老师代课,最后出于对学生负责的考虑,我向学校提出了辞教申请,将他们彻底转交给了另一位语文老师。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特别亏欠那帮孩子。可就在那段不长的日子里,我却深深记住了“清平”(化名)。
最初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一篇作文。我其实也是一位不能免俗的老师,开学第一篇作文就是让孩子写一篇介绍自己的文章,原想尽快多了解一下他们,可却没能看到几篇诚意之作,颇感失落。现在想来,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让孩子们在对老师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向你推心置腹,怎么可能呢?有几篇诚意之作已经不错了。
清平的文章就是其中之一,可却不是介绍自己的,而是摘录的一篇有关“生命思考”的文章,说实话,当初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知道是袭作而生气,更多的是惊喜、是欣慰,我觉得一个高一的孩子能摘录这样一篇有深度的文章,还是很有鉴赏水平的,而且抄写了满满六页作文纸,书写也很漂亮。我对这个字迹清秀、行为独特的孩子很好奇,我猜想应该是个眉清目秀、有点叛逆的小男生吧。
一节语文课上,我特意叫了他回答问题。我的目光落在前排,可他却是在后排的位置站起来的,个子高高的,很清瘦,皮肤很白但却没有血色。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溜进来,洒在他有点泛黄的头发上,他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一刻,我读到了深深的孤独。我赶紧打圆场,表扬他懂得欣赏好文章,鼓励他以后自己努力相信也会写出好文章,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明澈的眼睛怯怯地探了我一眼。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尽可能地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希望他多一点自信,他良好的语文素养像一朵含羞的花静静绽放,但他却一直很忧伤。困惑的我就向班主任了解他的情况,结果让我很难过。清平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意外而离世了,后来妈妈也抛弃他改嫁了,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可是奶奶身体一直不好,爷爷又忙于生计,所以他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境地,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孤独源于何处,可我还没来得及让他懂得“不能将未来葬送在自己无法改变的过去里”,就无奈地和他别过了。
再次见他是他高三的时候。那一年我任教高三文科班的语文,他正好选在那个班。我刚开始都没敢认他,虽说过去的一年多我隐约知道他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但却没想到会是这幅模样:头发明显黄了、长了,遮住了曾经明澈的眼睛,耳朵上打了几个耳洞,还隐约戴着一个小耳钉,衣服紧裹在身上,人没到面前,一股烟味就已经入鼻。看着这样的他,我既难过又心疼,那个曾经那忧郁但却纯净的清平哪里去了?
我把他领进办公室,告诉他因为他曾经的一篇作文我一直记得他,夸奖他很有文学素养,他羞涩地微笑着,可当我询问他当前的学习情况,他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我笑了。我说:“既然我们这么有师生缘分,那就做老师的助手,担任语文课代表,怎么样?”他惊讶地看了看我,不敢回答。我怕他退缩,赶紧激将了一下:“怎么,看来你对老师没感情噢!”他急忙摇头,支吾着说:“老师,不是这样的,只是……只是我现在成绩太差了。”我笑着说:“没关系,老师相信凭你的基础很快会赶上来的!”他为难地点了点头,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失时机地鼓励他、夸奖他。记得在一次周记中,他沮丧地认为,如果他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为他难过,没有人会记得他……那篇文章深深地刺痛了我那颗为人师、为人母的心,怎样的生活才会让一个花季少年有如此绝望的想法,我是含着泪给他写的评语,我告诉他每个人活着都有意义,师长、朋友都是爱我们的;告诉他,如果他离开,抚养他长大的爷爷奶奶会伤心欲绝,就连老师我都会很伤心,又怎么可能忘记那个长相俊秀,写了一手好字,还很会欣赏好文章,写好文章的清平。后来,他的头发渐渐变回了以前的颜色,几个明显的耳洞也被头发遮了起来,身上的烟味也渐渐淡了,酷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课代表的工作更是做得一丝不苟,清平的进步让我非常欣慰。
高三的下学期,清平迎来了会考补考,因为高二时对学习的不负责任,有四门会考没及格,所以补考的压力很大。为了鼓励他,我和他约定,如果他补考都过了,我请他到家里吃饭,他很高兴地点头了。记得那段时间,他的笑容又少了,到办公室拿作业本的时候,也偶尔会有些许烟味,可我并没有及时询问他原因。因为那段时间,宝贝女儿接连着生病,还到市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我自顾不暇,连正常上课都受到影响,完全忽视了对他的关心,直至他临近高考才知晓他四门补考都过关了,可因为忙碌,因为“师道尊严”,请他吃饭的事却搁浅了。
上好最后一节语文课,我把他叫到身边,他身上浓浓的烟味又回来了,曾经的沮丧又重现了,我既心疼又惭愧,但却发现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说了句:“很抱歉,老师食言了,将来有缘再遇见,老师一定请你吃饭!”他点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那样客套,就像故意打了一张明知不大可能兑现的欠条,师生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了。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补考的那段时间,因为压力大,又和社会上的那些朋友塔上了,还和一个混社会的女孩关系匪浅,可是这一切我都没能及时知晓。现在想来,他当时补考过关多不容易啊!对我又该是多么失望啊!就在他最需要长辈关爱、肯定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他漠不关心,包括他曾以为一直很赏识他的语文老师。最终清平的高考成绩很不尽如人意,但作为老师的我却悲哀地发现所有的安慰都无颜表达,那种悲凉只有我自己知晓。
我是一个教学生时全心付出,但学生毕业后却很少和他们联系的老师。清平毕业后,我们师生间也失去了联络,但我却一直记得他,记得他写过的那些感动我的文章,记得他曾经的忧伤与孤独,记得他受到鼓励时羞涩的笑容,记得临别前他的沉默与沮丧。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反思对他的教育为什么最终以失败而告终,我想是我做得还不够好。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孩子,我们不仅仅需要爱心,还要有细心与恒心,还要放下很多世俗的顾虑。当初在他上高二的时候,我从其他老师口中得知他成了“风云人物”,也曾多次想找他谈一谈,可是觉得已经不教他了,找他谈话会让别人觉得我很“异类”;在发现他身上又有烟味的时候,就应该及时询问原因;在他临近毕业的时候,即使理由再多,也应该请他到家里吃饭,让他感受一下“家”的温暖……可是这些当初明明可以轻易做到的事却都没有做,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他会不会成长得更健康一点呢?
作为一名老师,我觉得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你认为的可塑之才没能塑造成功,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她)走向反方向,却无能为力。我想,世界上有多少像清平这样的孩子,他们本都是多么美好的生命,可却因为缺少关爱而跌入尘埃里。
因为清平,我意识到到了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情感教育是多么重要;因为清平,我体会到了做老师的欣慰与悲哀;也因为清平,我学会了尽自己的全力去善待那些需要帮助的生命,让自己少一点遗憾。
清平,孩子,你过得好吗?老师希望你过得很好,你一定要记得老师打给你的“欠条”还一直没有兑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