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上,我合眼假寐,泪水缓缓流淌,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现。
初见你,是小升初考试(村小统一到镇上考试)结束后,我们在小镇大街上的一次偶遇。你小小的身板,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麻花辫,刘海自然卷蜷着,有点像偏瘦的洋娃娃(现在应该称“芭比娃娃”了)。不知道为何,在你那一群同学中,我就只记住了你,虽然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后来升入初中,我们分在了一个班,你寄宿,我走读,虽说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我们却一见如故。那时候我们都算得上是好学生,可我们之间却从未有过竞争的味道。我们分享彼此的快乐烦恼,为彼此加油打气,可我们却亲密而有间,从不视对方为己有。初中三年,我们从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成长为初识愁滋味的小少女,但却因彼此的陪伴而添了许多温暖。
幸运的是,我们高中也分在了同一个班,还住在同一个宿舍,而且睡对铺。我是第一次寄宿,开始时一切都很不习惯,幸亏有你这个行家的指点,我才能很快地融入宿舍生活。
虽说我比你大一岁,身板也比你大一点,可在生活自理方面却远不如你(亲爱的,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算是同龄人中很会照顾自己的人了)。
你做事麻利,作息规律。每天我们清晨同时起床,你却总是在我之前收拾妥当,还能在五六十个人合用的两个自来水龙头前接好中午我们俩要用的水;每天午休,闹钟一响你就立马起床,而我总要你喊上好几遍;周末我会熬夜看小说,而你就成了“管事婆”,总是催我早点睡,于是我便常常等你睡着了,再偷偷地继续看……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到食堂打饭的情景。一群“饿死鬼”哪还知道要好好排队,我每次都被挤到最后;后来你实在看不过,干脆抢了我的饭盒,帮我打饭,而我只要负责端着就行。每次看你小小的身板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我都五味杂陈。后来在你的引领下,我终于能和你“并肩作战”,不再沦为打饭的“落后者”。
高一、高二的那两年,我们结伴去食堂、去教室、去打热水;遇到突发情况,还会半夜结伴去离宿舍二三百米的破败厕所,两人一路小蹓……我们经常一起灯下苦读,经常合吃一份菜,经常帮彼此洗头,经常分享彼此的小秘密……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因为坚持要学中文而去了文科班(本该高一结束后分班的,我们那一届情况较为特殊),你想学医便留在了理科班。为了便于班级管理,我不得不搬离原宿舍,而你则很不舍地帮我搬东西。
高三的生活既紧张又迷茫,文科基础薄弱的我常常觉得苦闷,于是晚自习结束后,你便时常陪我到操场上走两圈。临毕业的一个晚上,月色很好,我们在月光下谈论眼前的烦恼和虚无的未来,你流露出了难得的惆怅,我们静静地站着,一切都在皎洁的月光中悄悄流淌……
高考成绩揭晓后,你因志愿填报问题未被本二录取,而我以一分之差也被本二拒之门外。暑假期间,你到我家来玩,别人询问你的高考情况,你都会说只考上了专科,但我却每次都惶急地为你解释,说你的分数已经高于本科线了,只是志愿没填好,而你却总是笑笑。其实,那个时候的我们并没有因为没能上本科而过多难过,甚至还庆幸只要上三年,因为你还有一个弟弟,而我的家庭更是不堪重负。
大学期间,我们一个徐州,一个镇江,常常通信却很难见面。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了你的城市,但却只是匆匆而过,徒留离别的伤悲。
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你专升本,努力供养自己读研究生。
我怀孕期间,妊娠反应严重,你特地来看我;小家伙出生后,爱人给你打电话,你激动万分;小家伙体质不好,学医的你就成了我的免费专家,你每次都安慰我不要太紧张,小孩感冒发烧很正常;认人的小家伙逢生人必哭,可初见你时她不但没哭,还笑了……
再后来,你研究生毕业了,因人才引进而返回故里,还“拐”回来了一个同是学医的小伙子。小伙子是重庆人,善良正直,自强不息。
我经常请你们到我家聚聚,记得你最爱吃我母亲做的梅干菜扣肉;而你们则喜欢请我们去充满川味的“蛙蛙叫”,吃得满口生辣,恨不得喷火。那真的是一段特别开心的日子。
可是后来,因为工作需要,你爱人要到外地进修三年。当时你有孕在身,我们都不赞同他去外地;但你却坚持让他出去,因为你觉得这对他的发展有好处。你母亲忙于照看你弟弟的孩子无法抽身,你婆婆远在重庆不便远行,让你到我家寄宿你又不愿意打扰我们,于是你便一个人腆着大肚子来回奔波(因为考虑到医院要搬,你把婚房买在了医院的新址附近,离你正在上班的地方有20多分钟的车程),我每每都担心你途中的安全,可你却总说没有关系……亲爱的,那几年,真的苦了你了。
三年后,重庆的小伙子却把你“拐”走了。你们一起调到了镇江的一家医院,而我除了祝福更多的是不舍,但我完全理解并支持你的决定。城市大一点,发展的空间也会大一点,眼界也会阔一点,对吧!
你们到镇江后,重新安家,一切从头开始,想必很是辛苦,可你却从不向我诉苦。你们把一切安置妥当后,邀请我们去玩,我便带着小家伙去小住了几日,于是更清楚地认识到医生的辛苦,可你平时却很少向我提起。
这几年,我们各忙各的,盼望你们回兴化时我们能够好好聚一聚成了我生活中很大的期待。可是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总是很难在一起好好地吃上一顿饭,总是匆匆又匆匆。
去年国庆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了高中的母校,一切都变了样,就连当初我们一起住过的宿舍都被翻建改造了,我们百感交集。回去后你告诉我你怀孕了,但国庆回来时没敢告诉我,怕我唠叨你到处乱跑。不知为何,我除了高兴更多的是心疼,因为按岁数你也算得上高龄产妇了,而且也觉得繁忙的你们再带一个孩子太辛苦;但听着你欣喜的声音,我把所有的不安都压在了心底,只是叮嘱你岁数也不小了,一定要多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今年高考期间,你生养了,又是一个小千金,我由衷地为你高兴,总觉得两个女儿挺好,也许身边的长辈有点失望,但日子是你自己的,对吧。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只知道你又多了一个贴己的人,将来也会少一点世俗的负担,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可参加高考监考的我无法抽身,只能在电话里传达我的喜悦与祝福。
学期一结束,我便匆匆收拾行囊,带上母亲特地为你准备的满满一饭盒梅干菜扣肉,拖家带口去看你。
你大敞着门迎客,你的大闺女一见到我们,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个劲冲着我家的小家伙喊:“梦梦姐姐!梦梦姐姐!”一溜烟地拿过来一个大大的可爱多蛋筒递给梦梦。小姐妹俩虽说相差七岁,也很少见面,却热络得很。而你正在房间里一边忙着照料哭闹的小可爱,一边不停地向我们打招呼,说爱人正好值班,实在没法去接我们。我很想上前抱抱你,可知道你不喜煽情,只好去抱小可爱了。
晚间,小姐妹俩玩累了,各自洗洗睡了,我爱人在客房里看电视,你爱人值夜班回不了家,小可爱闹了好一阵才安稳下来。最后我们一边看着小可爱,一边聊着家常。你微笑着和我说起你近来的生活:你说这一胎剖腹产疼得你死去活来,还好两三天便好了;你说母亲在你出院后就匆匆回去了,因为当时正值农忙,而且你弟弟的两个孩子都要她照顾;你说婆婆因为自己闺女也生二胎便早早回去了,幸好公公还留在这做饭;你说爱人作为临床医生,非常繁忙,压力很大,可却从不懈怠,口碑优良;你说你虽然身板小,但照顾两孩子已经绰绰有余……我们第一次认真探讨了生活的意义;第一次真正谈论生死,感叹生命的脆弱;第一次含泪调侃彼此脸上的斑多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我们聊到很晚,而夜间你还要两次起床给小可爱泡奶粉。
第二天,前辈电话通知我要尽早结束工作上的一些扫尾工程,而且母亲最近两天牙疼得厉害,爱人还要赶赴他表弟女儿的周岁宴席,所以我们必须早点赶回;而你爱人因为又有两台手术等着他,所以无法回家吃饭。饭桌上,你一再挽留,说一定要等你爱人回来带我们在镇江转一转,但我却不能逗留,也不愿逗留:因为自己,因为家人,也因为你们。亲爱的,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再给你多添一点点麻烦了!
我们用手机购票的时候,你一再阻拦,无果,便抽了面纸擦眼睛,感觉自己招待很是不周。可是亲爱的,你可知道,我拖家带口来见你,真的只是想看看你,只要你好就一切都好,又怎么可能把你和小可爱扔家里而出去游玩呢?
我们临行前,你到处收罗东西想让小家伙带走,因为没有合适的而感到很抱歉,我安慰你说已经带上了足够的水果;你抱着小可爱要送我们下楼,我连忙阻止,因为外面太阳可大了;刚刚见面不久的小姐妹俩因为各有兴趣班,只好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我很想拥拥你,但最终还是转而抱了抱小可爱……
此刻的我坐在车上,任眼泪缓缓流淌。小家伙带着耳机侧着身子睡觉,爱人在前座大概也睡着了,而我却久久不能平静。
亲爱的,你很少在我面前流泪。唯一的一次大概是五六年前,因为弟弟生意失败而全家遭殃,你心疼父母兄弟在我面前默默流泪,那一次为了帮家里渡过难关,你倾其所有还到处举债;今天的你在我面前红了眼眶,却仍旧说自己一切都应付得来。其实,一切我都明白,真的都明白!
亲爱的,很抱歉,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你“并肩作战”了,因为工作和家庭我们都不再自由了,如今的我们似乎更适合在自己的角色中,各自安好,彼此祝愿了。
亲爱的,整整二十四小时,来去匆匆,五百多里的路程,拖家带口,只为去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切安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