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中层 1.历史家
“你在等我?”荃走进来,疲惫地躺在Z身边的座椅上,光秃的头皮闪着微光,像是雪场中的黑石。
“该死的厌恶症犯了,难受得很。”
“厌恶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厌恶些什么,没有的人只是涉世未深罢了。与其说治疗厌恶症,不如说如何控制厌恶泛滥。”他睁开葡萄一样圆润的眼睛,眼神闪着星光不知道在照耀哪里,像是在从遥远的回忆中抓取什么。
“那如何控制呢?”
“厌恶是未深入地喜欢一件事情,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便觉得什么也可有可无,都可以成为厌恶的对象,但当你热爱着某物、某人、或某事,也就减轻厌恶了。”
“你知道我是无法持续喜欢的。”Z深感无奈,无奈的马拉松、无奈的河、无奈到天涯海角,无奈是“漫长”中的炙热。
“说起来,彻底无法喜欢某件事情,就应该不会厌恶什么了。什么也清淡平素的,就像冬天的树挂,冰冷冷的燃不起厌恶之火。不要强迫自己喜欢就行了。”
“可若是完全客观中立地活着,何苦为人,便化作一阵风算了。”
“你把记忆全切掉,就像割掉语言文字一样,没有记忆沉甸甸的麦穗,就不会有可恶的麻雀来啄人。”荃慢悠悠地看着Z的木块,把脚高高抬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人可曾这样成功过?删掉记忆本是无法接受了,若是删掉后厌恶症还在,那岂不是愚莽至极。”
“世间本无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你现在已快是一阵风了。以人的姿态活着,风不厌恶才怪了,若你更接近风,还要固执地像人一样活着,便只有痛苦到死了。”荃坐了起来,认真地看着Z,像是想从风的眼睛中看看自己的旋涡。
“是啊,这本是无法两全的,就像一个一心想活在陆地求安稳的人,偏要坐在轮船颠簸的旅行,不晕才怪。”听了荃的话,他才确认了:厌恶是无可治愈的胎记。
“你到底要如何抉择呢?厌恶的人,还是空荡的风。”荃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像是在自我拷问、在自省。
“想来我为人的时间也不久了,那么即便是厌恶,也好好珍惜余下的日子。”Z深呼了一口气,想将肚中的雾、风、厌恶全部吐出,白气像气泡一样碎了,化开了它的存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野人一样了,或许也没有了多久的存在感,不过他却没有那种迫切要存续下去的意志了。
“余下的日子,厌恶会像一根藤蔓将你的眼睛都覆盖。”
“是啊,既然如此,那便豁出去了,大大方方朝着一个目标奔跑,不必欺骗自己了,可是现在冷静想来,就像一个漏水的竹篮,什么也没有留住,我的确无所欢喜。”Z心想,却不愿意说出来了。
“这种事情,只有你自己解决了,旁人提出建议,是对别人人生的阉割。”
“偶然喜欢一朵路边的花,便是离开了,那朵花也还在脑海里,若是极为喜欢,很久它都不会凋谢,可以称之为爱,便会说,喜欢它哪里是因为它模样好看、品种高贵、颜色鲜艳、芬芳迷人,不过是它开了,不过这哪里能成为理由呢?可事实就是如此。就如同,此刻没有可以喜欢的,也不必拔苗助长。你有什么地方想去的么?”荃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
Z想,“在中层的时候想找到内层,来阳城之前,想去森林国,到了阳城,又想去边疆,不过是到了一个地方,换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哪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哪里都不知道,何来喜欢一说呢?至于说想去以前的地方看看,连喜欢都没有,何来怀念一说?喜欢去某处,无非是告诉自己那里很好,值得一去,然后想去,可是若是你真的知道那里很好,岂不是你已经去过,至少是有很深的了解了,又何必再去呢?若你不是真的知道那里好,那不过是假喜欢。”
他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简单地木刻了一句:“不过是假喜欢,没目的。”
“嗯,喜欢的确是一件很虚伪的事情,任何人、事、物,你只要不断地投入你的心力、感情,哪怕是一点尘埃,你都能爱上它,甚至和它全身心结合。喜欢不过是时间将你和某人、事、物长久关联的一种懒惰。”
Z想,“若你这么说来,我是没法喜欢一样东西了,长久关联某样东西,对于厌恶症患者来说,必定是深深地厌恶。同样强度的喜欢和同样强度的厌恶相伴随。”
Z不想再说,荃所说的,全然是自己所想到了的,不过是通过和他对话,不断地确认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可是,真正确定之后,他发现索然无趣了。
他甚至怀疑,这世界的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物,可有哪样能够真正融入过自己,改变自己,或许自己本来就是如此,经历的这些不过是不断地确认自己的过程。就像自己变成风这一偶然的改变,其实也是必然的,若是没有遇到K,没有遇到交易者,自己此刻怕是也是死了,然后成为一阵风。他甚至怀疑那交易者是否真正的存在过?是否自己和K早已真正地死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不过是风的梦!或许就像馆长所说交易者不过是自己梦中的工具。唯一能够确定的,过不了一年,自己怕是真的要变成风了,在那之后,之前的那些记忆,怕是也是无限模糊、接近于无了,此一生岂不是真正一场忘却了的,风的梦罢。
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真正在风的梦中。至少有10个证据:一、蚩尤部落,似乎永不停息的舞;二、外层的存在珠;三、中层无尽的墙、无尽一模一样的路和房子、不能醒来的梦;四、找不到的内层;五、白羊的指引;六、通往森林的中层通道;七、吴家堡循环的生活;八、蘑菇和灵芝的作用;九、T的存在;十、在眼前却无法抵达的边疆。
可若说自己在风的梦中,也有三处需要质疑的地方:一、成为风的梦,必定是自己死了,那么风的梦的起点必定是在遇到K之后,若是自己作为风现在在做梦,那么前世人的回忆是不可能记得的,可自己分明有人的记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二、风的梦必定是关于风为主题的,可自己的生活里都是人、人、人,若是自己是风,就不会牵挂人,就像自己是人的时候,不会牵挂自己前一世的非人的东西。三、若是现在在做梦,风也不可能做这么长的一个梦,风是流动的,不可能这么长的停息。
他又感叹,“梦也好、现实也好,风也好、人也罢,其实都无甚区别,反正此刻都是以半人半风的姿态存在这里,结果也都是一致的,这是无法知道真相的,即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刻是如此,自己是如此,所有人、所有时刻,都不是如同此刻的自己一样,活在似人似风的真真假假中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孤独、怀疑、厌恶、枯索、黑暗真切存在。既然永生永世如此,那么唯一的愿望便是见一次不一样的。其他事情都不必着急,唯有此件事情,是特殊的、不同的。此刻,他找到自己的路了,虽然这路不是自己喜欢的,不过似乎此生只此一手,神之一手。”
他虽然想到了结论,“可确定了目标,怎么实现呢?光是阳城,自己都无法确定能走出去,哪里不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迷宫呢?在阳城人的眼里看来,中层人的生活是新奇的,在中层人看来,阳城也是如此,对自己来说,都不过是陌路中不同颜色的花。”
他厌恶这些,眼睛噙着微热的泪水,一片迷蒙,雾似乎是粘稠的浆糊,将一切粘在一起,可彼此都不情愿的,保持各自的独立,而他们要挣脱撕破这种粘力,又被它拉回来,幽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难以可见的微粒,在表象中构成一个通道,让一切勉强关联起来。
“自己似乎也是万千世界中茫茫的微粒,被雾巨大的粘力拉扯地摇摇晃晃、不由自主,真的能到达自己设想出来的那么一个点么?即便到达后,是否又会无比失望,然后空荡荡的又要设一个点?”他感到厌恶,无比恶心,胃部又翻滚起来,与其说身体的剧烈反应引起不舒服,他灵魂似乎也连带着一起要恶心了。“人,真的比风值得一过?自己对人的固执真是对的?”
“人是生,风是死,从人的角度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风是生,人是死,从风的角度看来何尝不是如此?”他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从眼角流出来。
他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山峦,铁黑、坚硬的轮廓在视线的尽头无限蔓延。他化作了一阵风,尽头的尽头,还是这样一片铁黑的印象,更大范围的无限,冰冷、独立的山峦。从高空中吹过,他没有任何思想,只能感受,无法评价,只是记录着。
他提不起力气,像是冰冻的气球,沉重的空虚,内心依旧向上挣扎,像一颗嫩芽钻出土壤的脆弱愿望。
他又看到自己是一团火,会呼吸、不断壮大的火,看到什么就燃烧,沿着树林一直燃烧、烧尽无比辽阔的平原,河流也阻止不了他,来到黄沙漫布的荒漠,巨大的沙城暴也无法将他熄灭,又来到挺拔绵延的高山,巨石也无法阻止他的路线,又来到寒风肆虐冰雪覆盖的极地。他一路烧过去,直到来到波涛汹涌的海岸边,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沿着海水烧过去,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整个世界变成一个沸腾的火海,他终于不再厌恶,在至高的温度中,消融他的记忆。
他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改变,秃头的荃正在看他,保持原来的姿势。他甚至连梦都没有,清醒地看着荃。徒劳的,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愿意开口。
忽然,白羊撕开了雾,“咩咩咩”地叫了几声。
“你去森林国么?”
荃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个雕塑一样。
先是一惊,Z又陷入了一片懵晕中,不愿意说话,力气更弱了。
“你去森林国么。”白羊跳上了酒家的前台。
沉默。
“你去森林国吧!”白羊又“咩咩咩”叫了一声,靠近了Z。
他伸手去触摸白羊,白羊也不避他,羊毛很细腻温暖,他感到手在触摸自己-白羊。
“你是间隙?”
“咩咩咩,你去森林国吧!”
“去森林国?在哪里呢?”Z问,心想为什么间隙一定要让自己去森林国呢,他在指引什么?
这次,白羊没有再回答他。一跃,跳进雾里了。
他寻思“按照T君的描述,白羊必定是间隙无疑了,可是为什么在中层的时候,间隙能知道树旁有个房子能进入森林国?间隙是先知吗?若不是,他是何以知道的呢?但若是先知,为何他不告诉自己关于森林国更多的信息呢?
“去森林国?自己不是已经按他的指示通过中层来到了这里么,若这里不是森林国,那他岂不是说错了?难道森林国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类似于间隙的特殊状态?可自己厌恶症犯了,哪里都去不成。”他找不到出路了。
“荃,我想去森林国,你有办法么。”他刻了字后,从背篓里拿了三个灵芝递给了还在发呆的荃。
“森林国?”他接过了灵芝和木块,拿在手里擦了擦,灵芝在暗黄的星光下,似一个沉睡的婴儿。他看了木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迅速地从懵的状态清醒过来,像是一个三角形的狮子头甩甩它茂盛的土黄色毛发,恢复了雄姿。
Z将白羊的两件事情和他如实地说了一遍。
“你猜对了,白羊是你的间隙,且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比T君第一次看到的还厉害!历史上像间隙的记载还有其他例子,或许每个人都有间隙,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怎么联系。
“间隙类似于人的希冀或者其他意识,被雾所抽离后,形成的具有灵性的生命,就如同雾是一把时光利剑,在漫长的时光中,一刀将一个人切成两段,大的一段就是你自己,小的一段成了间隙、成了谜。他属于你,却无法明白他的人生轨迹。”
“这难道是人孤独、痛苦的根源么?”Z想起每个人都是残缺的,忽然对有些事情有了明悟,就像在山涧中看到了出路。
“这就无从考证了,人永远也不可能是完整的。人本来就是从物体转换过来的,一斤的物体能转换成一个人,一座山也能转换成一个人,一条河、甚至一个海洋有朝一日也能变成一个人。每个人从根上来说就是不同的,或是残缺的、过剩的。这种事谁得清呢?
“回到正题,森林国,不能从我们的字面意思来理解。Z君你得明白,这不是我们的语言,而是你的间隙的,在他的字典里,森林国代表什么,这只有他才知道。当然,他也有可能是用我们的语言来说的,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我们的语言呢?总之,除非能够得到证实,你切不可完全把他看成和你一样的存在。
“不过如果是从人类的文字来理解,森林国,就是森林的国度啊!从白羊的目的来分析,很可能他就住在森林国,就像每个人都想见到间隙一样,间隙也许也想和你在一起。”荃忽然认真地说,眼睛忽然闭住了,像是在心中要记住其中一句话似的。
“即便森林国可能在白羊的世界里,可我怎么知道入口呢?”Z更加迷惑了。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急不得,也是无章可循的,就像你丢了一个东西,你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还不如放弃呢。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钻出来,让你惊叹:‘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可我时间也不多了,何况我因为厌恶症简直是度日如年!”
“这病真是个头疼的问题,不如你还是将记忆割掉。等你忘掉所有记忆了,去森林国的事情就由我来告诉你。”
Z很反感荃这种看法,心想“这绝对不行。没了记忆,就要成为风,厌恶症也未必能治好。”
“其他人有办法能治好它么?”Z对荃还是抱有希望。
“脑袋本身就是一团豆腐,豆腐无非是切、煮、炸、煎、泡,谁能治得好豆腐的病呢?”
“你,还有讲故事的老人,以什么谋生呢?Z不想继续想下去,心里没什么迫切需要做的事,或许一切就会回归正轨。”
“你说J啊,每天讲故事,这么多人听,每天3个故事,让别人记住他,就像那些卖水果、修钥匙、制鞋的小贩一样,已经能维持生存了。而我么,虽然需要记的多,存在感消耗也强,勉强在城主那里谋了一份薪酬还勉强的记事官职务,也是大体能维持。和平时期,还算好,但最近蛮夷闹得很凶,他们像野兽一样冲冲撞撞,真怕他们找到我们这边,那一切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了。”荃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身躯,抽起烟来。
“蛮夷要来了,我想去当个兵。”Z忽然想起奴隶与人生死搏斗时的震撼,或许像他们一样,刺激一下就能调味过来。
“当兵?你只要恢复一下体力倒是没问题,你打杀也不怕,即便被人杀了,无非是挥霍一点存在感,对你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要是能多杀几个蛮夷,也算做贡献了。不过当兵的薪酬于你而言,则完全鸡肋了。你要是真要去,我可以去城主那里引荐一下,应该问题不大。”荃笑了起来,吐出了大口的烟雾。
“那就烦你费心了。”
“你在这里等我,最迟明天就有结果,若你闲来无事,可以去兵器铺选兵器皮甲。虽然会发你弓箭,但要是你不缺灵芝,还是自己去买点更好些。”
“在这里的确闲得慌,忍不住就想吐,那我们就去那里?”Z按着躺椅扶手坐了起来,站在荃的身边,对比才发现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唉,真是没办法,谁叫我收了你的灵芝呢。”烟上的火焰已经烧到了烟蒂处,他吸了最后一口,将烟丢在地上,踩了一脚,烟雾像是冬天温池中的热气一样,腾腾地冒了上来。
“那就劳驾了。”Z站在一边,躬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荃没有拒绝,走在前面,Z背着篓子,跟在后面。当兵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想法,没有来由,相比眼下无路可走,他觉得不妨随便踏上一条路,先走一段再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家,烟蒂的烟还在往上冒,只是越来越稀了,在一片昏暗中静悄悄的,像是中层敞开的石房,前台上整整齐齐,记忆中也全然没有白羊在那里踏过的痕迹。自己在这里等的半天有余的时间,像是猫头鹰在夜间“哦哦、哦哦哦、啊啊啊”的深沉而又嘶哑的叫声,听了让人心里有种无法言语的难受,但已经远去了,就像是一株绿油油的大蒜,被人割去了上半身,留下刚刚露出土面的一截。他知道,只是短短的一夜,却让他过了一年、甚至更久的日子,自己和以前不是同一个人了。
向下倾斜的街道像是一种低落的心情,走在青石路上,两边高耸的土黄色房子给中间一种无形的、偏暖而又厚重的压迫感,外乡人走在上面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和疏离。“若是城里人清空街道、再将门一关,那些身入其中的蛮夷,想必也是彷徨无措、不知所去。”Z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是身体某个地方有个零部件发生了偏移。
不一会,已经看不到“悦来酒家”四个字了,二人走在街上,忽然看到石台上有一个又矮又圆的人在向他们招手,像企鹅张开翅膀在欢呼。Z以为自己在这里没有熟人,应是和荃在打招呼,因而没有搭理,而是不紧不慢地走。
弄堂的风急而冷,呼呼地打在脸上,Z没有心思和风打招呼,在生命的天平已完全倒向它的情况下,他不想和它交谈。
“瞎算子在和你打招呼呢。”荃拉扯了一下他的手,指着前方的那人。
“瞎算子?他要给我算命?”
“嗯,我们这一带基本都找他算过命,看到你是外乡人,肯定要给你算一算。”荃笑着解释,像是旋涡里的一朵白花,不断地旋转和下沉。
“算得准不准呢?”
“不能说全准,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就拿我来说,他看到我的名字“荃”字,就没有问其他了,认为我以后会以记忆为生,可不是,我现在就是一个搞历史的。”
“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让我写了一个字,我就写了一个“荃”字,他就说“荃”乃草字头加全,草意为繁杂,全为全面,就是要从事纷繁复杂而又全面的事情,在我们这边,这种职业就是历史这一类了。”
“那还真是准,看来值得一去。”Z加快了脚步,迎着冷风低头前行,头发被吹成了左右两拨,像是被分开的麦浪。
走近才发现,瞎算子头发凌乱、眉头上翘、眼窝深陷、塌鼻子、嘴唇干裂,坐在街边的一块青石上,像一只秃鹫立在那里,前方摆着一个尺来高的条形红木桌,脱漆的木头粗糙不堪,已有年头,桌案上用石头压着一叠很薄的木板,他双手放在桌面上,再无其他。
“看你样貌是外乡人,最近心头可有事困扰,你写一个字,我为你算一次如何?”他抽出一个木板给Z。瞎算子并不瞎,黑眼圈像是黑暗从眼球中向外不断拍打的海岸,反而让它日益坚忍,盯着人让人感觉发慌,他就这样盯着Z。
Z拿出刀子刻了一个Z字。交给他。
瞎算子低头端详着木板,眉毛凝成一个八字,轻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排除一个又一个猜想、又像是在快速地计算什么。
“Z,是英文字母中最后一个字,类似于汉字中的‘九’,但比‘九’更有力量,‘Z’从形状来说,是一种上升的阶梯,因为它之后就没有字母了,是质变。结合这两点,你要迈阶梯上升到新的地方。”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Z,像是在验证自己所说的话。
“可我从哪里寻找阶梯呢?”
“脚下的路都是阶梯,这是命运所定,你按照心意走下去就行了,想避都没办法,更不用特意去寻找了,命运都不催人,人何必催命。”他摆了摆手,将木板放在最下面那一层。
听过他的话,Z觉得心中的石头变轻一些,放下背篓,拿一块灵芝扳成两半,分给他一半。
二人告别了算命先生,穿过狭窄潮湿的弄堂,弯弯折折走了一段后,不一会就见到了兵器铺。远远看去,与其他地方不同,兵器铺内点了两个很亮的灯笼,还未看见屋内物件,灯光照的铺内兵器发出刺眼的金属冷光已夺门而出,像是一个藏宝地、又像是在席卷而来的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企鹅的肚皮。
走近了,才发现兵器铺有悦来酒家三倍规模,屋内的高度也要高出一半,门口立着两个高大魁梧的青年男子,见了来人,笑眯眯地鞠躬说了声:“欢迎欢迎。”形体和语言显得不和谐,不过大体让人觉得并无不适。
“荃叔,您带贵客来了啊,快里边请。”一个比荃略高、身形类似圆形、秃头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五官上和他也有几分相似。两个人凑一块,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像是相声演员还没有开始表演,见了人的表情和形状,就想要发笑一样。
Z见了他俩,头一次发觉一个人光是外貌就能给他人一种奇怪的愉悦,低沉的心情欢快了不少,更让他决心将厌恶症的烦恼先抛在一边。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感冒了接二连三的打喷嚏,另一个人说“我们去荡秋千吧。”
你说“好,我们一起去。”
树林间秋千的荡漾浮现在你的脑海,就像是来来往往的喷嚏一样,忽而你觉得喷嚏是风中的秋千,与你无关了。
兵器的光、荃叔侄二人秃头上泛的光有一种微弱而又奇妙的关联,像是二人在战场上被人用刀将头皮削了一块似的。
“Z君,可是个贵客,梵你要好好招待哦。”荃将小胖子拉了过来,他们挽着手像是两圆相切。
“Z先生,我带您先参观下,如果您有什么意向的兵器,可以直接告诉我。”梵一早就看到Z背后的灵芝了,殷勤地来到他跟前,稍稍弯腰,头只露了半截,另一截像是埋在地窖里寻金,又像是被拔出一半的红薯。
二人的话将Z从喜剧的欢乐中拉了回来,他一时无语,但身体自觉地走了过去,看着两边挂着的刀、剑、矛、弓箭等武器,细看,才发觉刀的种类繁多,有弯刀、环刀、双叉刀、钝刀、短刀,朴刀,剑则只有长剑、短剑,矛只有长矛、蛇矛两类,弓则只有牛角弓。各式兵器零零散散地挂在墙壁上、陈列在透明的柜台内散发着时间的锋锐。
“远程兵器方面,弓是一定要好的,箭也需要来一袋,近战的兵器,最好选长矛和一柄短刀,来一个腰带,将短刀别在腰间,再来一个箭筒就行了。防具方面,皮制盔甲、靴子需要一套。”见Z没有说话,梵凑前介绍。
“要这么多装备?”
“和蛮夷之间的战斗,战士一般藏在城墙上,发现城外的蛮夷要攻城或者潜伏进来,首先就要来几轮箭,等到他们攻到城墙,就需要长矛了,再近一点,短刀保命效果则更好。我们与那些常年在山间奔跑的蛮夷不同,装备上不好一点,力量、速度、身手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至于款式方面,根据个人身体情况,趁手就行了,质量方面是有保证的,您不必担心。”梵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那就按你说的来一套。”Z对这个没有研究,也没有多少兴趣。他本以为战争就是一群人冲上去、另一群人迎上去,双方刀剑相拼的场面,没想到是像猎人一样,隐藏在城墙上放冷箭的架势,联想起弯弯绕绕的街道,配合着高耸的城墙,他为入侵者默哀。
Z在墙角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无聊地等了一会,梵领着他们穿过店铺,走过一段青石路,来到一个宽敞的演武场,演武场是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平地,地上长满了麦冬和菖蒲,略显荒芜,虽有油灯照着,但有些黯淡。不一会,约莫1米4高的童子将一个木杆长矛、铁制短刀和一把一米长的牛角弓,一套犀牛皮制成的甲胄拿了上来,Z用手称了称矛、刀,比划了几下,感觉量身定制一般,很称手。
他用力拉开弓箭,借着昏暗的灯光,能大概知道靶子位置,但无法瞄准。他瞄着黑暗,射了一箭,“嗖”的一声,像是将雾、黑暗射中了吃痛地发出叫声一般,力量充足、箭速极快,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不想瞄着靶子,而是对着黑暗、对着天空射上一通。
“战场上的灯光更为黯淡,瞄不准人,弓箭能派上什么用场呢?”Z感到疑惑,“在昏暗的城内,弓箭完全是无用的嘛。”
“战争规模本来就小,也就几十个人,一场战争下来,你能射到一人,都是烧高香了。虽说难以射到人,但好在他们也难以寻路接近城墙,你可以等他们接近了,射十来箭,运气好也是能射到一人的,所以箭的数量比弓本身还重要,一袋箭是必不可少的,城主府再领一袋,凑足2袋也就够了,用完了再来买一袋也成。”
与Z料想的不同,这哪是战争的模样,分明是打猎游戏。不过他转念一想,蛮夷也不会无脑的,几百、几千的人冲进来,然后迷失在街道内,被作为活靶子乱射一通。
他穿上甲胄、将短刀系在腰带上、背上箭筒、弓箭,手里拿着一把长矛,虽然身体感觉有点沉重,似乎兵器能给他传递力量一般,他神经兴奋,觉得浑身都有劲。Z将背篓放下来,询问好价格,付了五个灵芝。背篓里的灵芝又少了一层,不过还有半篓多。
“好一个英俊孔武的战士!”梵声音洪亮,由衷地赞叹道。
他大步迈了几步,一扫在酒家的颓废,一股英姿自然发出,将厌恶彻底抛下,他有些意外的得意。
他从背后取下弓箭,又搭上箭,“嗖”的一声,箭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中靶的声音,但他并没有丧气,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射箭像是激活了风的本性-急速无碍,刺破黑暗抵达心中目的地的一种飞速前行,比在迷宫中弯弯折折地寻找,不断地寻找又回到出发点不同,这种简单的破坏力、直抵目标的方式有一种强烈的爽感。但他努力抑制这种喜悦,担心厌恶症很快就会袭来将它淹没。无法抑制,心中的欢喜像是被解放了一般,像蓬勃发情的野马奔跑起来,丝毫不顾将整个花园践踏干净,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并没有厌恶感,一丝也没有。
“或许这种感觉并非是人类的愉悦,而是风的。”他想。
他又试射了几箭,一箭又一箭的喜悦串成一串冰糖葫芦般,甜蜜有嚼劲。Z请求梵让他在这里练习一段时间的射箭术,梵痛快地答应了。
荃辞别了Z,他要去城主那里帮他谋得战士的差事,并告知他在这里等候消息。Z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拾起地上的长矛,双手紧握,对着黑暗无目的的一刺,又收回,又一刺,又收回……刺了一阵,他觉得长矛没什么可以练的,实际可能也派不上用场,收了长矛,将皮甲脱了下来,捡起弓,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嗖嗖”,一箭,又一箭……
他忘我地投入到弓箭的“嗖嗖”声中,并非为了其他,就是单纯地想听到“嗖嗖”声-似黑暗的惨叫。将箭筒中的箭射完了,又拾起地上的弓箭,装入箭筒,又射一轮,虽然手臂早已酸痛,但他并没有停下来,射完了几个箭筒,手臂酸痛地抬不起弓了,他才坐在冰冷的草地上,不顾早已浑身的汗水,大口地喘气、呼吸,“嗖嗖”声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觉得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聆听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愉悦。他的烦恼也在一声又一声的“嗖”中消散于无了,厌恶也并没有随之而来。
半天无话,他练习一轮又一轮,虽然并没有去刻意磨练箭术,但熟能生巧,技艺大增,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能从五十箭一中提升到十箭一中了。
他累得实在无法再射箭,躺在地上仰望着纯黑无任何轮廓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唯有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来,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温度。他什么也不想,张开双臂,大笑了几声,想将化人以来进入他体内的雾全部吐出来。很快他睡着了。
“Z君,Z君。”他在睡梦中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见荃的脸在他眼睛上空倒立着,他被突如其来的叫声所惊吓到,手按着草地“噌”的一声坐了起来。
“城主同意你当兵了,让我现在就领你去报到。”荃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急呢?”Z觉得这事出乎意料的顺利和出乎意料的快,反而让他手足无措,他本来觉得自己还可以在这里练习一阵子,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有点失望。不过,他也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收拾好了地上的装备,收住了心中的遗憾,和荃高兴地去城主府报到了。
出了演武场,穿过三个弄堂、两条街道,到了城主“府”。与Z料想的富丽堂皇不同,城主府寒碜得惨不忍睹,陈旧粗糙的老木房黑的像煤炭,门口很低,进房都需要弓腰,屋内点着一个暗弱的小油灯,一层薄薄的纸护着灯火摇摇曳曳,随时有可能熄灭一般。屋内狭促,“大”堂正前方放着一张齐膝旧竹椅,两侧十来个矮小的竹凳挤在一起,木墙上倒是整洁无尘,不过也空无一物。远远看去,像是战争的大海里风雨飘摇的一艘小舟。
“为什么不好好修缮一下城主府?”
“蛮夷经常来袭,越是好的房屋越是容易被洗劫,城主府是重大目标,所以越差劲就越安全,也越难被发现。”荃附耳回答。
这逻辑新奇却无懈可击,他也信了这个荒诞的现实,“可城主真的就住在这么一个破地方么,他甘心么?”Z还是不敢相信,不过他知道这并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他其实也不想关心。
不说城主,仆人他也没有看到一个,又等了一阵子,还是没有见到人出来见他。
“城主呢?”Z几次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但它就像水葫芦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即便将它按在水底,只要一放松,它就会“嘭”的一声冲出水面,像是一枚洲际导弹从潜水艇中发出。
“城主就在那里啊?”
“在哪里,这里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啊!”Z不敢相信,又用眼睛搜寻了一遍。
“在椅子下。”
Z顺着荃所指着的方向,大堂正中间的竹椅下有一颗冬瓜状的紫石,目测大概有百斤的样子,由于处于椅子下面的缘故,因此极其昏暗,不睁大眼睛细看,决然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城主就是那块石头?”Z指着它,还是不敢相信。
“城主难道就不能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难道就不能治理一座城池?”
“无论大小、好丑、色泽、品种,石头终究是石头啊!无意识,又不能活动,怎么能指挥大家呢?”Z觉得让一块石头来做城主简直是匪夷所思、太儿戏了。
“嗯,你说得全对,可正是如此,石头才能作城主。”荃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惊讶。
“它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无法理解,“无论是形状大小颜色品种,它完全没有特殊之处。”
“不用再看了,的的确确它就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头。在山中随处能找到的一块紫石,甚至无法作为最低贱的物件来出售。作为一个历史家,我有责任和你说一说城主的事。
“城主,一城之主人,然而人是没有主人的,所以一个城池就不能有城主。但有城,没有城主,名不正言不顺,因而城池又必须有城主,就像一个人有身躯,就要有一个脑袋,有脑袋就得有一个宿命,你想想啊,一个人若是没有脑袋、宿命,光有身躯,就不是人。
“你不要觉得它是一块石头,就不是城主,他是真正的城主,得从心里尊敬的、得恭恭敬敬对待的城主,毫不含糊的、不能搞任何形式主义的权威的城主,敬爱的城主。
“在阳城,这就是最大的法律。虽然没有东西可以记载下来,但是口口相传,无不遵守。任何城内公共事务,我们都得请示城主,经过城主同意才能实行。”
荃走到“城主”前面,蹲了下来,像是城主的秘书一样,传达他的旨意。
“你说的我不懂,但即使你说得是对的,可城主为什么是一块石头,即便城主必须是一块石头,为什么必须是眼前这块呢?”
“历史,就是历史,你透过历史所看到的所有真相,和谎言中和后,就像一杯清水滴入了许多墨水,早已浑浊不清,你也不知道真相有多少,谎言有多少,总之是历史是不可信的真真假假。就如同,你问‘石头为什么是城主,为什么是这一块?’我们能够编出一千个理由、一万个故事,来告诉你为什么它是城主。可阳城人是实事求是的,我们只知道它就是城主,并且它作为城主一直很好,所以它也理所当然是城主。”荃一开始平静地说着,说到后面激动地站了起来,像是一个刺猬从童话里走了出来。
“历史虽不一定可信,可城主这么大的历史人物如果不找到根源,岂不是荒诞?诚实固然可贵,可如果不动脑子地承认现实岂不是麻木呆滞?何况荃君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即使不知道真相,难道不应该去探求,而不是既然知道历史真真假假,就不去辨别。”Z顾不上麻烦,刻了密密麻麻两个木块,不甘示弱地挺直了腰板、争锋相对,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士兵身份竟然是一块石头授权。
“重点不在于石头为什么能成为城主,而在于这块石头成为城主是最好的结果。”荃忽然心情有点低落,坐了下来。
Z沉默了,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冷静下来细细品味荃所说的话。他忽然懂了,石头就是城主,他也承认了。
“石头君,士兵Z前来报到!”Z右手向太阳穴抬起,身体站直,两脚并拢,抬头挺胸,作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姿。
“好了,既然你认可了城主,城主也认可你,士兵Z,可以去履行你的职责了,兵器库可以领取一张弓、一袋箭,不过目前你只需要箭,我已经给你领取了,你可以直接去城墙了。”荃走到房屋一侧,从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了一袋箭给他。
“你应该明白石头的含义。勇气,是男人最大的美德,Z君,出门选择一个方向一直走,你就能抵达一处城墙。”荃欣赏地看着他。
Z接过箭袋背在了身上,虽然只是多了一袋箭,背上的担子重了一倍般。
他并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城主府,头也没回,像大海里的一只燕子,在一片漆黑的波涛中,像一支箭,“嗖”的一声,已没了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