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森林国
他心中装满了石头的事,不知道是如何来到城墙上的,望着城下的星光,像是溪水与石头激荡出的水花一般,白洁而又梦幻。城墙漫漫,无边无际的延伸,城下的人如同火柴盒般小而稀疏。
“哪些是蛮夷,哪些是城里人呢?”他有些不知所措,也没有人告诉他分辨的秘诀,不过他也并不着急,瞎算子那句“命运不催人,人也不必催命”提醒了他:或许看到蛮夷,自然能分辨出差异。
他看着远处几人手持弓箭对着城墙下面射箭,只能模糊看到那些人的动作,看不到箭离开弓箭的运动轨迹。他想象着弓箭从城墙上方一箭又一箭射下,向一只老鹰狠狠地扑向地面。他看了一阵,射了大概有百来箭,城墙下已经有人倒在地上了,“他是蛮夷?”可他完全分辨不出来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有无误射良民的可能?”不过他在城里并没有听到这方面的议论,也就打消了这种顾虑,可他还是无法分辨,于是也就不敢搭箭乱射。
他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另一头也有几人在射箭,城墙下已有几人倒下了。他想象着,化作一个巨大的星星照耀着整个阳城,整个城墙上有上百、上千的人对着城墙下面射箭,箭如雨发,打在蛮夷的身上,一批又一批的受了台风一般地倒下的小树、树干,湿漉漉的。
森林在黑暗中的轮廓像是一幅乱涂鸦的墙画挂在远处,丁丁点点的光亮像是荧光粉那般细小,反而显得黑暗更加辽阔和富有层次,风呼呼地吹流不息,仿佛世界是一种流动的液体。他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呕吐,弯下身躯扶着冰冷的石头,胃部不断地翻滚,嘴巴却什么也吐不出。他无法停下这种感觉,不断地、不断地,雾就像一个抽风机,似乎要将他所有时间都抽出来。
他取出了弓箭,搭箭、拉弓,对着远处射了一箭,“嗖”的一声,箭没了踪影,可呕吐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他放下弓箭,对城墙里来来往往的人、海一样起伏的道路、土黄矮小的房子等这样庸俗、单调、冷漠地立在那里产生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嫉妒,他们仿佛洞穴里面的蚂蚁,整日不知疲倦的像个钟摆一样地摆动着,从数字的这一刻像是荡秋千一般晃到那一刻。
他趴在地上,双手贴着城墙,什么也不看,不禁想起自己无谓的挣扎,依旧在心里迷宫的城墙一端,内心是一块无意义的土壤,光秃秃的世界和同样的记忆,连呼吸也有间断的习惯。恶心的,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要排斥周围的雾,不让它进入身体的内部,可雾完全不顾身体的反应,冲进来洗涤一遍全身,微弱的力量又有了恢复。他就在这样死不了也活不出精神的状态中挣扎,像是大头婴儿卡在女人的下体。
他厌恶人类的一切,粪坑里蚯蚓一样的生存、蠕虫样毫无意义的激情、毫无方向的龟缩、迷宫一样的宿命,他迫切地想要睡眠,一觉之后哪怕成为一块石子,坚固地摆在那里安定春秋,又或者是成为一个普通的人,随便立在一角等待死亡后的异化。
过了好一阵子,他已吐的无力再吐,似乎呕吐也成为呼吸的鳍,他勉强扶着城墙站了起来,靠在墙上,面对城内,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活一年,可现在才发现生命的流逝不是匀速的,不似落叶那般悠然飘落归地,而是无限加速逼近死亡,就像是瀑布一样从河流缓缓地流过来,到了降落点轰然倾泻。
自己还能有多久的人生呢?想着城内昏暗的人与物,摊主、T君、荃以及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历程,都是一种无用的挣扎、徒劳的浅薄、可笑的欺骗,就像是那在椅子下的紫石一样,你对他说一句,然后当作无上的权威认可了你一般,作为信条、信仰一样的以此为生,这是城主告诉我的:“生活理应如此、这样充满光明,这是伟大的事业等等。”
黑暗茫茫无边,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黑色眼球,当你没有力气的时候,透过它你只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但当你倾尽眼力看去时,似乎还有一个深层次的世界,像是水面的波纹,在那些无比细小的涟漪中,有某种情绪一样的纹理和通道,透过时间的震荡,直抵更深层次的寂静。又抑或如黑暗的间隙,在无限的厚实之中虚弱的通道。
他需要大量的雾来补充体力,不停地喘气、深呼吸,雾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就连深入骨子和灵魂里的恶心也慢慢好转了。渐渐地恢复正常,他拿起弓背在肩膀上,沿着起伏的城墙向下走去,远远看去,一个火柴盒向前面移动两格、另一个向左移动几格、他们像是蝌蚪一样无规则地游动着,但大部分则保持在同一个位置,隔一阵子,又无目的地往一个方向曳尾移去,像是一池的金鱼。城内秩序一切正常,他想到在天空里,中层的巨鸟在俯瞰,在深渊中,或许有巨人又在仰望。
他不想当兵了,“这样漫无目的地守护一城和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城民、在一个与己无关的进出游戏中充当一个裁判都已显无聊更何况是深入其中做一个球员呢?”他想起自己在石头面前的那个军礼,觉得可笑,细细想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阳城,莫名其妙地经历的这一切,哪个不是笑话和恶心事?”
他想到全城的人在石头面前宣誓、承诺、请示,以此作为自己全部生活意义的支柱,“一块来历不清、全然无用的普通石头而已!”再想起自己也试图以此来治疗厌恶症,“真是多么天真、痴心妄想,自己无处可待也罢。”
他又想,“间隙呢?自己生命的部分又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着何种日子呢?或许他脱离自己而去,才是一种幸运的安排,总之没有比现在更糟糕了,或许他邀请我去森林国,也正是因为看自己在这里过得太可怜了。
“彻彻底底失败的人生,早知如此,还不如没见到交易者,就在某处消散了,弥漫于雾中罢了,这枯瘦而近乎可悲的存在。人若是想有力气地活下去,只能喝自己灵魂的屎尿虚胖,至于别人的,想喝也喝不到,喝到了也要吐出来。”
“哈哈哈哈。多么雄厚的黑暗,唯有雾的侵蚀才能与之绝配,茫茫的雾与黑暗,就像两条首尾互咬的蛇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生与死,是介于流动两端的静止,风是无尽地流动。”他渐渐地觉得生死已即将无限地远离自己了。“我要成为超越生死存在的流动了么?”Z闭上了眼睛,仿佛头脑中的最后一克人的灵魂也要成为呕吐物了。
“躯体的组织、细胞,也都要脱离这可悲的局限了,被雾所取代的身体。整个世界的雾似乎都要成为自己的身体了,虚的雾、无边的雾、忧愁憎恶的雾。”他从未有过这种虚弱的感觉。
“你要去森林国么?咩咩咩”,白羊忽然慌张地叫起来了。
Z不想说话,不想去任何地方了,“见到自己的间隙又能如何呢?即便是不呕吐又如何?”
“你要去森林国。”白羊“咩咩咩咩”地乱叫、乱跳。
Z眼见自己要说不出话了,“下一刻我,不,已经没有我了,寡风将来临”。
“咩咩咩咩咩咩咩……”白羊像要疯了。
“噔”的一声,白羊没有了,Z君也没有了。
我到森林国了,白羊和Z君已经死了,没有他们了。此刻,Z君是我的壳、白羊是我的魂,我是如此的伤心,死了才知道死亡这种静止的可悲,无法言语的、刺穿我千万灵魂的可悲,即便生活是一坨狗屎,可死亡则是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我来到了中层,白羊死了,中层的我活了,我已经永远的失去了白羊的身体。”我喃喃自语,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我试图在反复地告诉自己中寻找其中的漏洞。
生与死,是介于流动之间的静止,刚刚我从死的那一端看到了一种静止,令人永恒厌恶的,那是一条从天空之上泼下来的海洋,冻结成冰的巨大瀑布,黑暗无光,永久储存了所有流动的镜子。而我此刻站在生的这一端,它是另一种极致的静止,喧闹和光明是力量的养分,在黑暗的世界里透过眼孔凝视更深的、像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的,无限泪眼的荒芜。
我忽然明白了,中层是什么,曾经我在大平原匆匆路过的那个中层,不过是真正的中层脱落在外层世界的壳—间隙罢了。
Z君是多么的可笑啊!竟然想在中层的间隙里-那个石鸟里,直接一步抵达内层。
我出生后,不再有可怜的Z君,他一辈子都活在“他”的躯壳中,痛苦、祈求、虚无地延续着欲望的长河。白羊的记忆就像海底的明珠一样,透过它我明白了森林国的通明。一样弥漫的雾、一样枯弱的人、一样的幽暗……唯一不同的是,“他”变成了“我”,外层也就成了森林国-中层。
“他”已躺在记忆的枯石粉里,“我”醒了,依旧站在阳城墙上,但世界已完全不同,厌恶症也暂难觅踪迹,白羊的记忆像一块窗帘遮住了我的心窗,可我不愿望向外面。
Z君那样想成为探索者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路的,就像一个二维生物永远无法触摸到三维世界,“一个将记忆几乎全部封存的人又如何能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世界呢?不过是徒增厌恶罢,逻辑上、理论上的概念以及照镜的厌恶,那不是活生生、有情感的肉体所经历的,无论何处、有多少知识,都是徒劳,不过是无根的、光秃秃的木杆上的叶芽。我们所有的,早已在岁月的消逝中凝聚成了另一个灵体,在一个更为黑暗的空间中,成了行走的间隙,终其所有都无法唤醒的神明。”
我是与部分过去真相契合的飘灵。我明白了原来通灵是一个人与间隙在另一个世界摩擦的心灵火花,是感觉在时间的重叠之中的惊鸿一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刹那的真实。不过即便我知道了这点,也无法做到,因为此刻的我也找不到需寻找的间隙。守卫城墙已毫无意义,我放下弓、箭袋、长矛和短刀。进攻与防守是一个恶性循环,世界之大,哪里又容不下他们呢?
我爬上城墙外沿,脚下的树木渺小像蘑菇。“与其弯弯绕绕去寻找出路,就从这里跳下去算了。”我纵身一跃,冰冷呼啸的风在我身上吹过,速度越来越快,我即将坠落,但一点也不害怕。
在我即将要粉身碎骨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怎么化成风落在地上,落地之后只是双脚发麻,并无大碍。我明白了自己的“空虚”,内在也短暂平和,就像一根绳子,以前的我总是将自己的一端和另一端缠在一起,打成一个结互相较劲,结果什么也干不了,如今解开之后,才知道自己塞得太满了,许多路都被堵死了。
“结”在外层随处可见。眼下,城外和城内就是一个巨大的结,不知为何,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将这些结一个个打开,这样城墙弯弯曲曲的结、阳城海洋一样起伏的道路结或许也就能随之解开了。
如果所有这些结打开了,阳城的迷宫也就没有了。又甚至有一天,天空之上的大平原也能和阳城相互连接,成为一块平整的世界,再继续想下去,所有雾中的景,都会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这一块天地与另一块,将不再是间隙关系,而是像一块拼图一样契合在一起,连接成整体。可我知道这并非人力所及,它就像一块掉在地上的玻璃,从有序越来越无序,从来没有人能将它一块块粘起。
我望着无限弥漫的雾,忽然体会到了它的粘力是多么的宏伟雄壮!它将所有分崩离析,用虚无的黑暗为引线打成一个结,即使有时候显得如此丑陋,即使有时候将手指接到脚上,却硬生生地将他们连接起来了,如此哀愁艰难的存在力!
言归正传,眼下我得找到蛮夷,城外和城内的战争已持续很久,促成双方和平已迫不及待。我遏制不住这种荒唐的空旷,它像银丝草一样在我的心田里留了一片广阔的雪白。
“风君,你知道城外人聚集在哪里么?”我更清晰地感受到流动,他并非机械的能量运动,而是一根温柔的绳子,串着一个一个灵魂,将所有渐渐远离的生与死拴住。他是一种特殊的生灵,在他的灵魂里,蕴含着所有孤立的气息,一绺时间的银发。
“东南方向三公里就是部落。”一阵风过,树叶微微作响,谁都能够察觉他,却没有谁能懂,他的言语是一种寂静到极致的密语,却又以一个莽汉的口音发出。
“你有内层的消息么?”我加快了速度追上了风君,虽然我对此不抱希望,不过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因为唯有在内层我才可能找到间隙。
“你想去内层找间隙么?只有内层人才知道它在哪里,所以你问谁都是徒劳的,也无需问,去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风君从后面向我吹来,冰凉凉的,和我一样,他是森林国-中层的,说得自然都是事实。
中层人必须从间隙那里才能获得存在力,除非是风。我不知道我的时间还有多久,总之,找到间隙是头等大事,不过这事着急也无用。目前,我也必须去解开这些让人心烦的结,虽然它会花费我大量时间,说不定还没有实现就要死了,可若不去做,我就无法平静。但既然寻找间隙的事情毫无头绪,也只能放一边了。
我再次来到森林,一切未变,可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仿佛大梦初醒的迷糊:参天的树木、肆意的野草、绽放的花朵、刺人的荆棘自然野性地生长、奔跑、呐喊,他们有无数宣泄不出的心绪孕育他们的身体,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猫头鹰嗯嗯啊啊的声音、蛐蛐的鸣叫就像是一种东奔西跑的逃离,他们找不到出路。此刻我更像是久居林中的石头,森林也好、阳城也好,都是一样亲切又疏远。
我开始用心去看黑暗,赶路的速度快了很多,知道越多,越发现雾的神秘。它在无声掌握、导演、控制一切,将所有个体分成许许多多部分,一个间隙、又一个间隙,在他的手里不仅仅是肉体,灵魂像积木一样,简单的木块能够堆积出一个你完全看不懂的世界,更不用说他对疼痛、密度、温度、时间、空间、生死等这些抽象概念的掌控能力-生命永远只能感受、承受却永远无法掌握的领域。更不用去猜测他所作所为的一切目的和意义。
雾所作所为是否都是他自身的投射?是否他也有间隙?正在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暗弱的星光像是荷塘夜色中点缀的小白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部落近了。我加快了速度,按下心中的杂思,“怎样才能说服他们与阳城和平相处呢?蛮夷不去阳城是得不到稀缺的存在感的,简单地让他们放弃是不现实的。”想到这里,我打算将这个问题理清楚再进去。
“部落进攻阳城是为了获得存在感。所以若让他们不去进攻,只有三种可能性:一是从其他地方获得存在感,且不能通过劫掠,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可是我并没有掌握这方面的知识;二是告诉他们去阳城非但不能获得存在感,且会没命。可对那些时间快没有的人来说,去阳城碰碰运气虽希望渺茫但总比等死强;三是告诉他们进入中层后活着的时间久的多,且不需要通过外界的方式来获得存在感,可实际上找到自己的间隙并非易事,即便是有幸找到,能否进入中层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排除了第一种方式之后,第二、三种方式难度也很高,第二种让一个等死的人不去碰运气不太可能,而第三种让大家抛弃习惯的赚取生存时间的方式,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更何况大家为什么要相信我这个“敌人”说的话呢?
因此,我放弃了立刻去说服他们的想法,而是先融入部落,先了解熟悉情况,和他们增进感情,通过自身的表现让他们认识到中层世界的好处,等取得他们的信赖后再来决定。
星光昏暗,最亮的那颗位于部落中央,那里应该是首领居住的地方,茅草屋零散地分布在山腰处,像是一朵绽放了的白玫瑰。树林里人影绰绰,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忙着手中的活计,也有睡在地上的,他们模样不同,却一致的四肢瘦弱、眼骨突出、身不着物,简直像一群霍乱期间的老鼠,病恹恹的。
他们让我想起了荒野中的那段岁月,忽然觉得说服他们停止进攻阳城是不现实的。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们,与其等死,还真不如去阳城试试运气了。他们也让我明白了,阳城人是不屑出来剿灭他们的。
还是以一个旅人的身份进入为好,可是,我想到自己背上的灵芝,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只能扮成旅商了。
“你们族长在哪里,我是卖灵芝的。”
进入中层后,我也从白羊那里学会了和人直接说话而不被雾干扰的技巧,像是用极其细微的感觉在雾的无限可能中寻找一个寂静的通道,虽不可形容,但话一说出口就能知道它能抵达何处。我走到一个近乎皮包骨的小女孩旁边,心中微微发酸。我真想把背篓上的灵芝给他们,可不能给,若是给了,他们会对我存疑:这世界怎么会有人将灵芝也就是寿命免费送给他人呢?一旦有了怀疑,接下来的说服就会变得困难重重。
小女孩眼睛湿润地望着我,像一汪干净却瘦弱的水,她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小女孩,我从未想过人竟然有小女孩、女儿。因而见了她,我的心中像冲进来了一头巨像。她的脸清瘦,眼睛像是破地而出的两片嫩芽,虽然泛起了泥土的浊黄,但清新深蕴其中,身体像一绺藤蔓,枯瘦却有一种紧致的生命力。她全身赤裸地站在我面前,身体扁平,比我矮一头,像是一头细雨里的小羊羔。她疑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我的灵芝,可她一无所有。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心思像是天上的云雀彷徨于云朵间,有些迷糊。
“妈妈,有人找族长,他有灵芝。”小女孩忽然反应了过来,跑到了另一个同样瘦、稍高一点的女人旁,像是一只虾被人触到了胡须一样,小女孩指着我。
我头一次见到母女,虽然在吴家堡中有搭档,但实际上家庭里都没有小孩子。“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呢?”我起了疑惑。“人活在世界上怎么会有孩子呢?”他们瘦弱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丛树苗经历了小火,“孩子怎么来的呢,生个孩子来干嘛呢?”
在我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妈妈向我望过来,像是秋天发黄的螳螂,她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有灵芝?给我看看。”
“我是来卖灵芝的,先得和族长谈好价格。”我模仿商人的说辞,但说完后总觉得有什么漏洞,有种怕被人发现的心虚。虽然还是很想将灵芝给他们,但我抑制住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同情。
“我要交换什么呢?”忽然我发觉这也是一件苦恼事,因为我对他们这里一无所需,可若是说不出,怕他们是会见疑,说服就不了了之了。
看着遍地的人苗,我找到了答案。
她凶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用眼睛发出的视线之光将我推翻在地,可身体的虚弱很快让她放弃了这种想法。
“大人,我带您去。”她忽而变得和颜悦色,恭敬地弯下了腰,像一张被拉开的脆弓。
“康,来了位贵客!”她像一只兔子一样窜到了茅草屋里,一个同样瘦弱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眼骨、肋骨、髋骨、膝盖骨尤为突出,像是一个骨架。
他低下身子,骨头间发出某种节奏的声音,他抬头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女人悄悄地与他耳语了几句。像两个骷髅,他们走在前面。周遭的人像骷髅闻到了血肉的味道,纷纷看了过来,不知何故,大部分又悻悻地低下了头,只有少数几个向我靠拢。
你们将这些乞丐赶开。我踢了康一脚,不敢使太大力气,怕将他踢散架。其实我并不厌恶、担心他们过来,不过我进入旅商的角色,觉得商人遇到这种情形,会像赶走蚊子和老鼠一样赶走他们。
被我踢了一脚,康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像得到了我的奖励一般,提起了希望的劲头,他走到茅草屋里,拿了一个一步长的木棍,右手紧紧地握着这根比他手臂还要粗的棍子,随时要动武驱赶靠近我的人,仿佛我才是他的族人,而这些人是敌人。
“你去给我挑两个奴隶。”这里和外层是一样的,想起我初到外层的情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故技重施。
听了我的话,康开始有点紧张,随后像是开了窍一样,走向了人群,只见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那些朝我走过来的人,忽然跪了下来。康向我快速走了过来,他的无力让他像是一个酒瓶在海波中醉舞。
“大人,选谁?”他压低身体,抬头看着我。
“你挑两个结实点的就行了。”我比上次更有经验了。
康围着跪着的人走了一圈,他们听到了我和康的对话,不再看向我,一个人站了起来,抱着康干瘪惨白的肚子,不让他走。另外的人也反应了过来,站了起来凑向康。
康无计可施了,因为他们看来的确是瘦到了极致,所以看着都是一般模样,即便是强一点,也不过是骨架显大,实际上的力气着实不好分辨。
“大人,我实在是挑不出来。更不敢徇私情挑选自己关系好的,男人们的力气不见得比女人大,要不给您选两个漂亮的女人,虽然瘦弱了点,但也许和您相配,还能生孩子。”康挣脱了包围圈,跑向我这边,跪在地上和我说道。
看他们的样子,离异化只差一线了,我很能理解他们的举动,可即便我将我灵芝全给他们,也是解一时之急,杯水车薪而已。
“女人,和我相匹配可以生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为康突如其来的说法所惊讶。
“大人,您看我都有妻女,您出门在外需要个体己的女人伺候,做个侍女也行。生孩子的事情我正好有经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清清喉咙、顿顿嗓子,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我也十分惊讶一架骨头能够活灵活现地说出这么多精巧的话,“他的舌头是否多点肉呢?身体这么弱想必舌头也是干瘪的。”,稍一细想,便觉得或许舌头刻薄的人才能说出圆滑的话。
“对一般人而言,像是蜉蝣一样寄存于天地,生个孩子也没什么意义,活活受苦而已,若是大人您,则另当别论。但若硬说如何生孩子,这是一个很深奥的课题了,大人您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想必也是很少看到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肚子中降生。天地间的人都是天地自然而生,从人的肚子中出来个人,以前我是完全不敢想象的,可这事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实在是命运弄人。我猜测:人分为男女,但男人似乎又可以分为很多种,女人也是,只有男人类型和女人类型一致了,才能通过肉体交融的方式来生孩子。”
“男人分为很多种,女人也分为很多种,这可有什么依据么?”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听得我云里雾里。
“这实际也不过是我的猜测,不过大人您想,若是男人和女人都只有一种,那么岂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能和一个女人生下孩子了?可实际情况是,您知道的这么多男女交合,却很少见人能够生下孩子的,这其中难道不是因为男人和女人匹配性的困难?就如同男人是钥匙,女人是锁,契合了才能打开生育之门。”
仿佛自己在这个方面胜了其他人一筹一般,他说着说着就要得意地笑了出来,可他在我面前又不敢太过放肆,因而又强力地压下去这种情绪。
“你说的是其中的一种可能,不过男女的事情,也无人研究过,更不用说生孩子这样冷僻的话题了,钥匙的说法算得上别出心裁。”我对这个话题其实也没有太大兴致,敷衍了他一句。
“是呢,都是歪门邪道、上不了台面的趣事,大人,那您看要不要给您选两个漂亮的?”看得出来,康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你看着办。”我对奴隶怎么选也没有个主张,反而怕自己的选法过于奇特而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因而将这个事情全权委托给康了。
康无视那些向他求情的人,走向远处的茅屋里去了,不一会,他带来了两个和他妻子一样枯瘦的人,但若是多几分血色,样貌应是拿得出手的。见此,顷刻前蚊子一般围着康的人失望近乎沮丧的像是没了引力的海水一样退潮了。
“大人,您旅途劳累了,要不要去茅舍休息下,先试试两人的按摩的手艺。”康将二人拉到我跟前,躬身说道。
“带我去见首领。”
“我实在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生出麻烦,拒绝了他。”
两个可怜的女人见我如此,像是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出声地跟在我后面,康也受了挫,但还是得意地在前面给我引路,像是找到了宝藏一般。
路面昏暗,泥路上凹凹坑坑,还有一些无人清理的石头,或大或小,阻碍了行进的路线,因而康带路走得有点慢。
“这边走,大人这边走。”康在前面热情地招呼着,像是发现了我的不悦,生怕得罪我一般。
身后的两个女人,像是我的两个背影一样,无声地跟随着我。
“先停住,我第一次来你们这里做生意,这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么?其他的商人怎么和你们交换的。”
想到泄露身份这事,我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情况。
“大人,您算是找对人了,素,你给大人说说。”康招呼我身后的一个影子。
“大人,正如您所看到的,我们这里急需灵芝,但却没什么东西。不过有几样希望您能看得上。
“一是猕猴桃、栗子、梨子等山野之物,虽然也没有太大作用,但是吃了补充体力还算是差强人意,当然这类东西是卑贱之物,您未必看得上,也不方便携带。
“二就是女人了,实际上很多商人来我们这里,就是看上我们这里的人不值钱,所以将人卖到阳城去,低买高卖一本万利,女人比男人更值钱,其实您不花钱很多人都愿意被您卖到阳城去,可是这些话不能台面上说,首领也不会答应,阳城也不会接纳我们,除非您花点灵芝先将他们养滋润点,冒作旅人才能进得去,进了阳城您想怎么办都行了。
“三是您若是看上了我们这里,出点灵芝在我们这里做个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四是一些我们部落的一些秘密了,我也不知道首领那里有什么东西,您可以去好好挑选,这么多年来,我们在阳城那里获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大部分商人选择买人,我们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产就是产人,人本来就活不下去,还不断地冒出来这么多人,仿佛我们这里是雾的生殖孔一样,而阳城和我们这里恰恰相反,灵芝很好生养,就是不产人,但他们又看不起我们,提防我们进去夺他们的东西。”
“首领下面还有官?”
听到素的说法,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大人,在我们这里做官可不是个好选择,虽然说用灵芝买官是丝毫不用怀疑的,可是谁愿意在我们这里做官,跟着我们受苦呢?”素听我这么说,害怕地往后面撤了一步,像是她给我提供了错误信息误导了我一样。
“你如实说就行了,怎么选择是我的事情。”
“说是官,其实也就是指挥我们何时去攻城,从哪里进攻的指挥者,平时和我们也没有区别,很鸡肋。”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攻城?我听说阳城可是很难进入的。”
“怎么说呢?其实谁都知道,进攻阳城也无法获得多少物资,常年的进攻,他们早将财富转移了,但我们都知道不得不这样做,从我们在这里诞生起,我们就知道这点了。虽然从阳城中出来极为简单,从任意一个城墙上直接跳下来就行了,但阳城简直无法进入,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进不去,那些弯弯绕绕的路,不知道他们怎么设计出来的,更可怕的是墙上还有人对我们射箭,偏偏我们还无法靠近。
“当然像我们部落一样是没人能有资格参加战争的,但我们上面的部落好的多,身强体壮的战士冲到墙上倒是能和他们对上,可是也是很艰难。在我们这边做官完全是没用的,也不打仗,所以官都是虚职,若是在我们上面的部落做个官还是有点用,可是还是不如您现在洒脱。”
“你们上面还有部落?”
“忘了介绍了,我们这里是最低级的部落,是没有名字的。但高一级的部落就有名字了,更高一级、再高一级的部落,有多少级部落,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这种底级部落,就像是个干枯的臭水沟,没人愿意来,更不用说有人来管了,就连首领也是我们自己选举出来的,上面部落都懒得派人来了。但对于向阳城贩卖人口,大人您一定也得按照规矩来。”素像是笃定了我接下来的选择,一个劲地提醒我怎么实施人口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