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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8.2阳城

雾!雾!雾! 幽木123456 9668 2024-11-12 16:35

  什么嘛,我只是失去了喜欢的事情,就像把语言给割掉一样。荃君,轮到你讲阳城的事了。”Z无法接受他们这种玄乎的说法,说到底,哪个稍微活得久一点的人,在他人看来不是一个怪胎呢?

  “欢迎来到阳城,它是无比包容的,就像在光明里刺眼的光明也并不耀眼,这里吸纳全部外来者,说起它的包容,就不得说说它的历史了。你别看阳城小,又位于森林中部,可它的历史却是一个无法捉摸的谜,据说,很久以前,天上有一颗巨大的星星,掉落到森林中部,星星是无形的,它没有任何实体,所以掉下来后对树木没有造成损害,但它的光辉却在这一片慢慢地散发,于是这里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天然的光线让这里得天独厚,渐渐地建成了一个城,因光辉的缘故,取名叫阳城。

  “因为这里更光亮,所以城内人交往更为密切,感情似乎也更容易建立,渐渐的,城就有了凝聚力,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职业、组织,不过随着人口不断地繁衍和扩大,周围的灵芝和蘑菇也越来越难以满足需求,因此它就达到了一个瓶颈,里面的人也有了贫富之别,贫穷活不下去的人就逃离了阳城,越来越多,他们也形成了部落,叫做蛮夷。或许是光明让大家彼此更了解,却也更容易形成肉弱强食,蛮夷作为光辉下的失落者,他们憎恨阳城,认为它是人与人有所区分的根源,于是他们就开始了抢掠报复。

  “在历史上,蛮夷被彻底消灭过,可随着阳城的发展,又出现了蛮夷;阳城也被消灭过,不过随着蛮夷的壮大,部分蛮夷又缓缓建立阳城。日复一日,阳城和蛮夷相互间更理解了,二者的对立已没有那么极端,到现在不过是利益的冲突,但这种冲突也更加现实,它是蛮夷难以进入的一个迷宫了。

  “这是历史的二律背反,其实每个人也都是如此,Z君你应当体会很深,我们是沼泽地里的芦苇,在冰冷肮脏的腐臭中生长,而芦苇花却是白绒绒的纯洁,像是天鹅的羽绒那样柔软温暖。我们只有不断吸收大地的肥厚,才能有精神的轻盈。”

  荃靠近Z,张开双手,想抱一抱他。

  Z被他的这种举动吓到了,他厌恶与荃谈话,就像云彩宁愿去深渊,也不愿涉足深海。他像是海水厌恶海绵一样,厌恶包容:“所谓的包容和接受,不过是让自己停留在某一处无法深入前行!包容别人也许是一种美德,但是被别人包容同化则是不幸近乎死亡。自己必须成为探索者,风不能被任何所包容,包容是一堵最柔软的墙,就像中层的房子。他本能地厌恶任何人伸手对他拥抱,这种无由来的依赖、亲近、关联,是破坏人与人平行线关系的一种扭曲,是有毒的花朵、是骗人的谎言、是一张诱人永眠的床。”

  他从未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讨厌亲热、亲近和被包容,直到遇到荃,才对自己有了更新、更深的认识。

  他想:之前,在外层的贵族的待遇、AA家的温柔乡、竞赛场中本性的放纵、体验场中的爽感,虽然也是厌倦的,但若他是个正常人,有持续喜欢的能力,一定会在那里扎根发芽;在中层,虽然没有外层的肉体沉沦,但精神上的丰裕和安实,是近乎永恒的天堂;在森林的自然、在吴家堡的人情,则类似于童话了。只可惜他不是个正常人,曾为此遗憾不已。”

  遇到了荃,发现对方这种巨大的包容和理性上不可辩驳的说服力要留住自己之后,他反而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正常人,要是留在了此地,那才真是一种可悲,他的一生将要附和别人的影子,在有限的光影里自吟自唱。他庆幸自己脑袋里少了一根持续喜欢某种事物的筋,这样他才能不必居于一地,像一只昆虫一样被困在结实的蜘蛛网上做梦,才能去永不停息地去探索,因此他对包容有着一种深深的厌恶。当然他也知道,探索者不必居于某处,但必背负一所房子前行,否则将无处休憩。

  Z想径直离去,但他对T君的故事念念不忘。他想“T君大概是自己的知己,他的眼睛让他不可避免的探索,就如同自己的脑袋逼迫自己不断前行一样,相比之下,T君的生活更容易,而自己则需要不断地赶路受苦。”他想将T君所看到的一切风景记下来,作为捷径。

  “你知道T君的故事吗?”Z岔开了话题,心情像布了霜的盐碱地。

  “我是研究历史的,对有趣的人自然是知道的,我和你讲讲他。”荃并无不喜,而是托着下巴,像是在玩味、思索。

  “T君严格来说只能说是半个人,他的另一半已经去了远在天涯近在咫尺—一个只能他看到的地方,别人看一间房子,第一注意到的是房子里面的布局,而他呢,虽然也看得到,但全然不顾,总是在看房子墙壁里面的石头结构,并非他喜欢看那些东西,而是一种视觉结构的差异。

  “我是足够喜欢T君的,历史无不在彰显一个简单的道理:人类拥挤在一个滚动的圆球内,在固定的线路上,不断开发身体弹性的潜力,以求节约球内的空间。T君则不然,他不是那一类人,他坐在球外面,虽然外面风吹雨打、甚至要遭雷劈,球甚至将他碾死,但他是能全方位看到球外景象的人,不过这也让他对球内无法注意了。

  “他独特的眼睛在外人看来是一种诅咒,但在我看来,恰是从石涧中流出的一股清流,从我们从未涉足的石洞中带来纯净的水源。他所看到的于我们而言虽无实际意义,只能作为生活的谈资、故事,但他是真正有勇气、坚持着走出阳城的人。包容的阳城包容了所有人,甚至是他的敌人和背叛者—蛮夷,却依旧没有留下他,这对我们真是个讽刺。

  “他离开阳城真正的原因,或许并不是他遭人厌弃或不如意,而是他已经没有在阳城留下的理由了。日复一日,他在阳城已经看够了,所看之景似乎已经是一个枯燥的循环,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虽然还是与其他人不同,但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新鲜了,他已经没有新的故事讲给自己听了,也再没有新鲜的通灵,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离开了阳城,他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荃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已经成了精必须从体内出逃。

  厌恶症犯了,渐渐地,他对T君也快失去兴趣了,他不想演变成近乎实体的厌恶,于是便停止了对T君的深入了解。

  “你若是日后想来找我,就到悦来酒家等我,我一日会来一次。”荃觉得Z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想和他进一步接触。

  走走看看停停,停停看看走走,无言的节奏已悄然改变,Z君离开了酒家,漫无目的的,他来到了起伏不定的街道。

  “去哪里呢?”

  “不如去看看损坏的地方。”他想自己从未看过大规模的破坏,于是便起身而去。

  街边的喧闹与荒野的岑寂如出一辙,让人无法注目于身旁的景象,他的脑袋里面装满了T君的故事,他想让这些缠绕不清的思绪随风吹散,可挥之不去的是间隙、通灵,以及他幻想出来的,那双K君、交易者的眼,T君的眼,一双能从白羊肚子里架出一座桥通往天空的扭曲之眼,它能将空间扭曲、能将母牛和石头缝在一起,将房屋和火揉成一团、甚至是将高峰推倒成一只鸽子的创造之眼,让温暖昏迷变成寒冷清醒、让熟悉适应变成迷茫无措、让大人变成小孩、让死亡回到原点……

  他想给自己安上这么一双眼睛,那么他便可以哪里都不去,就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不过他也恐惧它,他怕安上了,便无法摆脱地厌恶它。厌恶和怪异是长颈鹿的腿和脖子,哪里也罢,步入人群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边走边思考自身的路,人性在可见地变轻,就像一个跷跷板,人的部分下降,风的部分升起,过了一会儿,又达到了平衡。他感觉舒服极了,就像一块平淡无味的白豆腐,仅仅沾了一点绿色的辣椒酱,就有了不再空洞的刺激,他在百无聊赖的时光里找到了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幽暗和喧闹是咸甜不搭的一对仇家,Z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就像在森林中,潜伏着致命一击的金钱豹,总是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刺破平静,又恢复平静。而此处,则像是秋雨一般将湖面弄个彻底的杂乱无章。他想“怪不得在这个怪地方T君生出了一双怪眼。”

  “如荃所说,阳城像是一个迷宫,分明损坏处就在前方,可弯弯绕绕之后,似乎又走错了道路”他不知如何抵达。于是,他只有找人问路。

  “打扰下,怎样去那里呢?”遇到一个低头慢行的路人,Z刻了字,指着损坏处。

  “你是说边境啊?那里可难以抵达。你是外人所以不知道,阳城是一个巨大的迷,边境是最接近蛮夷的地方了,我们为了防止蛮夷侵入,将道路都无限复杂化了,所以虽然肉眼可见,想要抵达也是不可能,你问任何人都难以抵达你想要去的某一点,除非就在他切切实实去过多次。也正得益于此,蛮夷是不敢在此久留的,一旦深陷就会被群起围攻,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微微抬起了头,终是看不到全貌,就像路一样,是一个难以被记忆起来的脸型。

  “可若是如此,在这里岂不是经常迷路?”

  “带个指南针,记住一些特别的标志,只要不是走得太远,城内人花费点时间还是能够返回的,不过迷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里不能做点活计呢?一般人也没有强烈的返回欲,在一个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又去它处,哪里都差不多么。”他笑了笑,像是一条壁虎从一朵花上溜过。

  Z找不到通道,总觉得在一个这么小的地方,都要带上指南针,让人无法接受。即便在荒野,自己都没有带过任何方向的工具。

  “打扰下,冒昧问下边境怎么去?”

  迎面走来一个低头自顾前行的人。

  “边境么?好远的地方,抱歉,我也不知道呢。”“低头”驻留了一下,又往前面移动了,像是驶过一辆无人自行车。

  “还真是难问到呢。”不过Z不达目的绝不放弃,耐心地守着,又等来一人。

  “打扰下,冒昧问下边境怎么去?”

  “边境么?就在那里,可是这路怎么去呢。”又一个低头的人,像是自言自语般,“咩咩咩,叮当叮当”,像一只带着铃铛的山羊走了。

  ……

  接连问了十来人,都未有答案。他向前又走了一段,路以一个极小的坡度向下延伸,他加快了速度,近乎跑了下去。“墙壁!”前方是一堵橙黄的长墙,和小木楼连成一片,像是窈窕舞女身上垂下的彩带。他又只得返回,可不知该在哪个岔口择新路,又或者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自在的循环,无法通往边疆,怎么选路都不过是徒劳。

  非去那里不可,他下定了决心,越是有挑战,越是激发他的决心,仿佛去那里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克服阻碍。

  面黄枯瘦的人在黄楼的映照下成了土黄一色,像是梵高的自画像,来来往往的、坐在地上的,如同城外的野草一般,从地底可以发现由于土地肥力不同而形成的野草分布差异,而这里似乎也有着某种外表所不能发现的规律。他想“若是T君所见,这些人之所以如此,并非他们本身如此,而是自己眼睛的缘故,或许闭上眼睛又或是不看此处,这些人就不是这样了,因而所见到的一切似乎是现实对自己的某种预谋。”

  他也有着类似的感觉:影影绰绰的人的轮廓,像是远处山上的那些树木一般,与自身并无关联,而由着各自某种目的的缘故,莫名其妙地扯上一些关联。每个人本是一条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直线,无限朝着某个方向延伸,直至到尽头,可因有了一些干扰,比如密度、声音、温度、重量、速度等等,这直线就扭曲的成一个线团了。

  “自身不踏入树林,所见的树木始终是一种背景,而踏入这城里,就像大家都进入了一幅画了。”绕来绕去,一样的橙黄的建筑,一样弯弯绕绕又起伏不定的路,不禁让Z想起了中层乌黑的建筑和平整的道路,边疆似乎如同内层一般,或许是无法抵达的,只不过一个是可见,而一个是听说的。

  “自己又何必去那么一个地方呢?”

  仅仅是寻得一个不厌恶的出口么,喜欢-厌恶-寻找出口-喜欢-厌恶……他觉得似乎自身也是阳城般,永远无法抵达真要到达的边疆。

  “返回酒家算了。”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实在是厌恶了各种样式的循环,这种模式本身他也厌恶了,他对成为探索者动摇了,在不同的循环之中,所见所存之景之色,不过是一局又一局大同小异的麻将,只是追求那么一声:胡了。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厌恶症犯了,它能将所有相反的概念说成一致,将一切意义抹杀,就如同白与黑是一样的、温暖与寒冷无所谓、有趣与无聊殊途同归,只要是抱着这样的态度,这世界便只剩下它了。

  他知道这是一种严重的病,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就像一个医生知道自己得了某种慢性病,可世界就是没有这种解药。他知道自己不能多想,一旦执拗下去,必将真正厌恶探索者。

  “不能去寻找新的出口了,还是返回酒家。暂且分散下注意力,用一种疼痛掩盖另一种疼痛。”他妥协了。

  绕了半圈,他身心俱疲,又回到了酒家,他本想找人聊聊,可酒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矮小的四脚圆桌、光滑的竹制躺椅和简陋的木板床,一应熟悉的地方,酒家似乎成了一种客观的间隙。“姑且在这里歇口气。”他把背篓放了下来,找到一个干净的躺椅,睡了上去。

  一觉无梦,他有些失望,想要再来一觉,却已睡意全无。他厌恶自己挥之不去的存在感了,真是活久累,不过厌恶也真是一件好事情,这么浓厚的不满和排斥,就像是一条被污染得五颜六色的河流,虽然尽是装了些不好的,但总比至清的水要多些滋味,他本想这样劝慰自己。可这种方式简直就是无用,厌恶是无法祛除的,言语的安慰、逻辑的说服对欲望和本能的抑制只会适得其反。他非但没有让自己想通,反而厌恶更深了。

  “或许,厌恶也是一个肉瘤,是可以找人割掉的。”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厌恶和语言还是有很大区别,前者是一种欲望的否定,而后者是一种潜在的本能。不过要厌恶真是一个肉瘤,那么切掉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原本他想通过探索来规避厌恶的情绪,可睡醒后,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只要一想到离开这酒家,无论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会产生厌恶,换个新地方,还是会厌恶,用不了几次,他就会彻底地厌恶探索这种方式了,这是不可避免和转移的。当然,待在酒家更加不现实了。思来想去,只有成为风,没有喜好地流动,就不会厌恶了,可他不想成为风,固执成为人的本能比厌恶的情绪更为强烈。

  他想什么也不想,可脑子的空洞还没有维持几秒,竞赛场的厮杀就涌现出来了,很快他就极为不舒服,一种强烈的呕吐感袭来,可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吃,站了起来,扶着椅子跑出了酒家,一股腥臭粘稠的体液从嘴巴一泻而出,散了一地,又接连呕吐了几次,体液也越来越少,像要将自己的胃都要吐出来一般,嘴巴连着一根长长的唾液柱,他使劲吐也吐不掉,只有用手将它拿掉,在地上擦了擦手,手脏兮兮的,沾了很多土。

  他不敢再回忆了,可记忆的片段就像鳞光闪闪的井水,还是零零散散地涌现出来,他的呕吐无法抑制,不过所幸体内已吐无可吐,不过经过接连的呕吐,他的胃部和喉咙已肿痛麻木了,身体也虚弱了很多。

  过了好一阵,厌恶症才平息了下来。之前还坚定决心要成为探索者,可很快就厌恶它了,Z发觉了厌恶的某种秘密—你决心要做某件事情时,不会有厌恶,一旦你达到喜欢或者想做的地步了,它就会随之而来。“得想个办法治好这病才行”,他别无选择。

  他回到了酒家,躺在原先的椅子上,经过一番折腾,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般,虚弱异常,雾加速流入体内,修复不适和恢复体力,像是打气筒将泄气的皮球充满一般。在虚弱和疼痛时,它总能迅速将身体恢复正常,而在身体正常的时候,它又要抽离你的存在感,就像劫富济贫的侠客维持着某种中庸。他说不出对雾是喜是恶,它就像一种浓度或者气压,对过高或过低的一切进行一种平衡。

  “荃是历史家,或许能帮我想想办法。”他想起荃说的“你若是日后想来找我,就到悦来酒家等我,我一日会来一次。”

  “他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他一样,或许他看透了我有厌恶病,可他又不是医生,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或许我这类人在历史中是常客。”他想。

  “语言文字是肿瘤,历史、艺术是毒品。”Z又想起摊主对他的告诫,一个讲故事的、一个研究历史的,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个人若是在摊主跟前,他该以何种态度对他两人进行劝说,或者是不屑地翘起胡须说:不务正业的人。”

  Z怕加深厌恶症,不敢深入地去想以前的事情,便学起摊主发呆。“要是摊主,他发呆的时候肯定会想着点什么,或是他的生意、他的妻子、又或是某处的趣事和自己过去的点滴,又或是某处中意的景物,可自己却连发呆的素材也没有,只能是发枯呆。”他也不愿意出去再转悠,厌恶症实在是没有来由的出现,“眼下,觉也是睡不了的,唯有发呆了。”

  他尝试想象自己有一双T君一样的眼睛,能透过物体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雾还是那样全然的弥漫,像是一只水蛭趴在肉体上吮吸魂上的血液,让所见之物呈现一片枯槁发蔫之貌,它吸收的那些血液又储存在何处呢?难道是用来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了?若是如此,雾应是一种氧化剂,灵魂的燃烧是为了肉体的持续,灵魂燃烧殆尽后肉体也随之消散。

  他像是触摸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光怪,“为什么星星能照亮物体?星星并非实体,光也并非实体,却能将人和万物关联起来,他们是以一种怎样的机理在运作呢?被人记住了为什么能增加存在感,而被非人的动物所记住则毫无用处,这是为什么?”他越想越多,对自己越来越无法理解,“人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丰满记忆的羽翼么,可是记忆是个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精神包袱,一堆凝固成石头一样坚硬的黑石灰。若不是为了记忆,又何苦明知它是自讨苦吃,也要留下痕迹,何苦要受这遭罪?”

  室内静悄悄,黄灯暗弱,微风自由出入,他伸出手来,双手交叉握在一起,盯着看了一会:“精巧暗黄的双手。能感觉到另一只手的体温和徐徐流过的血液、以及微弱的脉搏,每个手指头都像是一个矮小的竹子,除了大拇指失了一节外,都是三节,就像五个未成熟的竹笋长在竹根上,左右手几乎全然一致,骨头衔接有序,能够完美地完成各种动作,手指上皮肤也是极其敏感,寒、温、硬、软、粗、滑都逃不过它的检测,真理在上面留下了太多的奥秘。

  “手上接着手臂、胳膊,让他想起吴家堡时一根木棒接着一把镰刀,弯折、转动、前推……各种灵活的动作,比镰刀更灵活有效,一只手已经能做很多事了,两只手再搭配到一起,就超凡脱俗了。

  “坚强有力的双腿,支撑着上半身,相对双手来说,更显笨拙,但成全了它的力量,如果说双手是时间,那么有了双脚,人体就增加了无限的空间,光从手脚来说,人真是一个奇妙的时空动物。再配上一双能够洞察万物的眼睛、听八方的耳朵和能够同同类交流的嘴巴,最最重要的是能够记忆、思考的大脑。

  “身体是一架多么巧夺天工的机器啊!可偏偏正是如此完美的,却是憔悴、枯瘦、孤零、没有丝毫活力,远远比不上一只在野外穿梭的麋鹿、一棵树、一株小草、一阵风来的有生气和洒脱,更不用说和那无处不在的雾相比了。难道简单才是世界最高的真谛?复杂注定过着不纯粹的、满载痛苦地生活,是一种最恶毒的诅咒?”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T君是他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伟大的人了,“他那梦幻的眼睛、滔滔不绝的故事、直面自己的间隙、与万物间的通灵,这才是真正的人!复杂而又简单、孤单而又沉醉其中的人,活出了人的奥妙。

  “而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的愚不可及!为了一个荒诞的执拗像杨絮一样毫无目的地飘扬,见过再多的景又如何?所有喜欢的事情终归是自己的敌人,他们手持长剑对着自己,围成一个圈一步一步逼向自己,直到自己无路可退,被刺成一个马蜂窝。眼下的窘状不正是自己不断退缩、不断逃避的结果么,甚至连这种逃避和退缩的选择都被逃避和退缩所给封杀了。

  “若是厌恶症无法治疗,自己又当如何?自己必须有一个方向,即便是厌恶,也要迎着厌恶迈过去,只要自己足够的坚硬,呕吐或许才能慢慢地弱化,成为一种习惯的生理反应,直至类似于心跳。还幻想着厌恶能够像语言一样是一个肉瘤,割掉一了了之,真是弱者一种可笑地饶命祈求。

  “既然要作为人而活着,就不能以风的方式对自己所面对的阻碍视而不见,或者绕过去,这不是人的所为!想着眼下的状况,他开始反思自己,若是自己一直这么下去,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不断剧烈地呕吐,直至将自己作为人的灵魂也吐出来,成为一缕风。

  “人与风最大的区别是人并无捷径可走,只有踏过去,一步一步踏过去,忍耐后的痛苦。而风则直接跨过一切阻碍,却什么也没有收获。”他开始明白历史家所说的“人与风本就是两极,所以你做任何事,都是某种程度的二律背反”这句话了。

  “可若以一个完整人的姿态活着,必定是无比痛苦的,也是无法实现的,且自己在风的路上走了七八成远了,已经无可逆转。而若是以完整风的姿态活着,虽然是顺势而为,但自己却全然无法接受,而若是以半人半风的态度面对生活,现在也已经证明了:此路不通。难道,绝望才是宿命的雇主?

  “自己是一个本人永远解不开的结,在外人看来扯出一端绳子即可打开,可自己是结本身,一扯就是拔筋带肉的血淋淋,且自己何处借力拉扯自己呢?”Z想着这些问题,不禁觉得脑袋就像一个冰雪里的活火山,无法抑制自己的喷涌,可一旦喷发出来,眼前的这片静美的茫茫白雪,就会消融成一片灰黄的秃山,只是一快之下的全然毁灭!

  “自己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双圆迷宫,一个圆与另一个圆接在一起,两个圆此消彼长,无论怎么也无法抵达在圆内所能看到的外面景色。”

  他找不到出路,不愿再想了,放空了思想,直呆呆地盯着并无实体的雾,仿佛雾是一个温泉,自己往里纵身一跃就能得到温暖的拥抱。他撑着下巴,抬头望着暗黄的木质天花板,有的木材像一个池塘,往里面投了一颗石子,水纹一圈一圈朝外面扩散开去,有的木材则像是天空,上面布满了星星一样的斑点,若是发挥想象,还可连成星座,而有的木材则全然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颜色深浅的少许区别。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块什么也没有的木材,只是岁月在他脑海里投了许多石子,留下了深浅不同的坑。

  他将注意力进一步集中在那种什么也没有的木材,虽然看的有点模糊,除去刀斧在上面留下的痕迹,依稀也能看到木材有细微的纹理,树木也有血管,留下了给树枝输送水、矿物质的痕迹,有的地方留下了黑一块、白一处的斑驳,像是一种体内的胎记,“一块木材能够切成千面,眼前展现的一面是这样一种景象,也许刀斧切地薄一点、厚一点,这景象又略有差异了。无论如何,他们都被钉子固定在某处,失去了往昔的作用,那倒下的树的其他躯干又到了何处了呢?他们在树林里茁壮成长的时候,又可曾意识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天花板的一部分为人遮风挡雨,受着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注视和观察?

  “或许,有一天它也会异化成人,我则异化成一块木材被钉在天花板,受他无聊时候的发呆之用。这样也好、那样也罢了!哪种事情能够说得清楚呢?不过是一种全然偶然的宿命安排而已!”他有感而发。

  “每一次人生次旅行都要认真去对待,这样才能有应有的收获,如果总是想着来世而不珍惜,生活岂不是枯旅”“话是如此,但要有态度地活着。”摊主的话回荡在他的脑海。

  “怎样也好了。有态度也好,没有态度也好,并无人能真正嘲笑你、羡慕你、否定你……”他仿佛觉得,“人本身就是雾的一种形态,看不透、摸不着、闻不到,无处不在的昏暗,怎么都一样的也好。

  “能够说服自己也好、不能劝慰自己也罢,树的宿命不过是天花板不同纹理的木材,那些鲜活的感受,最终都会被收藏在历史的纹理里,奇葩的,作为故事流传,平常的,成为大数字中的一部分。”

  想到这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婴儿,前面有一条路让他选择,选择哪里也罢了的,无人能够指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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