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5.内层
“风君,你知道哪里能找到考核者进入内层么?”Z追上了一阵缓缓吹过的风。
“内层?你是说大平原的中间么?”风受了Z移动的影响,更快了。
“大平原分为外层、中层、内层,此刻我就是在中层的墙壁,该如何去内层呢?”Z不得不加快脚步,跑起来追风。
“对风而言,哪里都是一样,你要问我哪里有墙我倒是知道。”风的速度更快了。
“连你都不知道,那我要找到中层的门都很难,更不用说内层。你知道考核者么?”Z几乎将速度提到最快了。
“这个地方,很难见到‘活’人,他们都在房子里,考核者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风也更快了,它也想慢下来好好说话,可是并无阻碍物,慢不下来。
Z追不上了,不得不放弃追赶,他犯愁:“在平时,找地方问风是很方便的,可现在,他才发觉,连它都被困在这里了。是啊,它怎么会认识考核者呢?毕竟它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觉得绝望,“无边无际的墙、大海捞针的考核者,更何况,即便找到他又能如何?他十有八九也是不会让自己通过考核的。”
想着中层有这么多睡眠者,唯有他一个人清醒,他后悔自己从梦中挣扎醒来,与其像现在这般,还不如和其他人一样入乡随俗、随遇而安。可此刻让他再去房里睡,他也不愿意。
他唯有沿着墙壁不断走,即便找不到内层,从这里出去,去外层、去荒野也好。不知又走了多久,他无数次怀疑自己走错方向,似乎走了一条更远的路,又或者自己不应该走到墙壁这里,而是应该尝试靠着有限的记忆,从原路返回外层。一路上,他所见唯有围墙而已,它似乎在不断地提醒和告诉他,这巨大的屏障是无法跨越、也是无法绕路而行的。
他无数次渴望遇到考核者,甚至出现错觉,可走得越久越发觉得:“所谓的内层,有可能只是一个乌有之乡,只是中层人对内层的一种理想或者神秘的寄托或杜撰。是否有这个地方,谁知道呢?毕竟没有任何人告知内层究竟有些什么。就像外层人对中层描述地如此不靠谱一般。
“相比于荒野的黑暗、真实、残酷,大平原外层是略显梦幻的,而再相比于外层,中层则更令人震惊,而内层呢,则近乎谎言了。
“入外层,必须跨过大平原的山脉,入中层,必须经过外层与中层间的城墙,是否可以说,如果真的有内层,那么进入那里,中层是必经之地?或许,内层真的在中层的内部,这种内部可以是地理位置的内部,不过与风的对话,他明白那里不可能存在内层,如果排除这种可能性,那么,内层是否就在中层意识深处,也就是在中层人的梦里?
“或者说,中层人沉沦的真相并非他们真的入睡死了、怎么弄都弄不醒,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留在这里,意识却去了内层?而所谓的考核者,也是梦境中的留守者。内层是否就是在中层这个巨大生命的意识里?”
他边走边琢磨,越发觉得这是可能的。“与中层不同,内层可以是地理位置的内部,更可能是意识深处啊!难道说贵族的财富也是从意识深处获得的?从意识深处,挖掘存在感的宝藏,属于中层的宝藏!难道这就是大平原的真相?”他觉得自己接近了结论。
“可这也仅仅是一种猜测,听起来靠谱,可是这种类似的猜测,换个角度来说,内层也有很多种自圆其说的可能性。”他更不敢去验证这种可能性,因为折回中层找到一所房子就是难事,再说要是深度入睡,记忆大量丢失是不可避免的。万一猜错,虽然不至于变成风,可也不知道会损失多少存在感,要是猜错再往城墙走,这一来一回,所花费的时间,他不敢想象了。更何况,即使猜对有幸遇到考核者,大概率是没法通过考核的。
Z不知所措,不去试试是绝望,去试试,也是九死一生。“真后悔来这个鬼地方!”他想着,发觉自己走了很久。虽然雾治愈了大部分疲惫和伤痛,可是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疲劳和伤痕累累。他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着,除了自己呼吸声、心跳、血液的流动,什么也没有。
静下来后,他没有这么枯燥了,甚至觉得:“即使整个世界停止运转,可是自己的身体依旧如此,这样就好,管其他人、其他事物怎么样呢?他们的变化与自己有何关系呢?不过是一种视线的干扰、听觉的噪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无所有,反而能够意识到自己,挺好的。”
他自我安慰,急于找到目前所处境地好的一面,不然他就失去了前行的勇气。他鼓舞自己:“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虽然阻碍极大,但是若是真让自己走到外层、或是找到内层,那得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啊!内层越是难找,不意味着内层更是人迹罕至的宝地么?”
“Z君,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啊,为何无方向地前行,可能离目标更远啊!”体内一种“阴性”的声音说。
“再怎么样,都比等死强,不就是探索么,去哪里不是探索呢,虽然所到之处大同小异、甚至一模一样,可毕竟是去不同的地方,不是么?总比做梦要强。”另一种“阳性”的声音反对道。
“疲惫伤痛地赶路是活着,坐下来休息,睡觉做梦也是活着,不如就这样吧。何必自我折腾呢?”“阴性”的声音反击道。
“若是如此,不如就在房子的软床里不醒来,我何苦当初要出来呢?既然出来了,总得走出一条路的。”“阳性”的声音又反对道。
……
谁也说服不了谁。
“休战吧,不如我先依你睡一觉,起来后再前行。”他统一成一种声音,不知道是阴还是阳。
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太累,他终于睡了。
可能是太沉,他入睡很久,梦才姗姗到来。
“内层!看到希望了”。一个带着红帽子、穿着红衣服和红裤子、红鞋子,总之一身红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肯定是考核者,不然为何如此显眼呢?”
他跑过去想抱住他,又犹豫了,怕自己太冒失惹得考核者不高兴。他想起奴隶怎么欢迎自己的,他蹲下来,想学奴隶跪舔他的鞋子。他又犹豫了,“他真是考核者吗?”
“你是考核者吗?”Z鼓起勇气。
他摇头,没有言语,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你知道考核者的消息么?”
他走远了,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像是飘动的一根红绸子一般。不禁让Z联想起城墙黑乎乎的厚重,与眼前红色的飘逸形成鲜明对比。
“你要去哪里?”
红绸子变成了红丝带,没有回答他。
“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红丝带变成天边的一丝红光了。
直到他确定,他的声音已追不上,心想这么艳红的东西,真是前所未见。
他仰望天空,层层棉袄般厚重的云朵,把天空塞得满满的,他从未想过“天空能如此明亮,竟还有云朵,这么多纯白的云朵,像是泡沫,很大很宽很厚,却轻飘飘的。云朵真美啊!和雾一样。”
哪里都很安静。他察觉到自己在梦中,却不愿意醒来。无他,醒来后,更静了。
他坐在地上,再没见到过其他人,天空中除了云朵,也再无其他。“不过,这样也真好啊!”他感到一种舒缓。
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他又觉得无感、厌恶,喜欢缺乏症真是一种癌症!Z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么一种病。没办法,他在梦中也待不下去,把自己赶了出来。
他睁开眼,抬头看着天空—一只无比巨大的癞蛤蟆,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黑乎乎的,十分有压迫感地盖住了整个中层,那几个微微发亮的星星,所有的意识在冬眠中蓄谋臃肿膨胀,直到成为它背上的泡泡。
讽刺的是,梦境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黑暗。“哪里有什么云朵呢!不过要说雾是白色的,倒也像,可光线匮乏,即使真是云朵,也是癞蛤蟆黝黑的背部了。”
他又走了很远,休息,做梦,又前行,又做梦,终究是没有找到城门。他开始怀疑,“它是否在某种循环,又或者是无限长的?怎么都走不出去。与其如此,还不如去中层内部搏一搏运气呢!”于是,他下决心朝中层走去,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所无人的房子:一桌、一床而已。找到了房子,他毫不开心,反而更绝望了,因为他知道除做梦外,眼前无路了。
他心灰意冷,低沉的像落水狗。他把门关紧,任何光线也潜不进来,摸索来到床上,床依旧那么柔软,没多久他就入梦了。在梦里,很多记忆都在石化,幸运的是他知道要在中层找内层,可什么是中层,什么是内层,要去哪里找,则没概念,如同一个婴儿,睁大眼看着遍地的房子,“这是在哪里呢?”他自言自语。
天空之中,一只白羊撕开厚厚的黑幕,像从柚子内部剥开厚皮,“噔”的一声,它跳到地上。
“你想去森林国么?”“咩咩咩咩”,虽是羊声,不过不知为何,Z却听懂了,“或许它是羊人。”
“你知道内层么,我想去那里。”
白羊没有搭理他,跳到门口的台阶上。
“想去森林国么?”他反问道。
“去森林国才能去内层么?”
白羊绕着房子走,黑色房子和白羊的毛发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个刷子要将黑墙刷白一般,可刷了多次,还是没效果。
“森林国是个妙处,你去那里吧。”
Z想去内层,可有限的记忆告诉他,内层是极难寻到的,思考再三,他决定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就去森林国。
“森林国怎么去呢?”
“你醒后去中层内部,找一棵树,树旁有所房子,进入内部,就能抵达那里了。”
“那里有什么,可以和我说说么?”
话音刚刚落下,“咩咩咩咩”,白羊朝着天空一跃,不见了踪影。
“醒来?难道我现在是在梦中?”这次竟没有困难,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睁开眼睛,直接醒来了,发现自己在一个柔软的平台,而周围一片黑暗。
他从平台下来,朝一个方向走去,被人打了一拳一样,他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摸索缓行,这墙壁有点粗糙,像是鳄鱼皮一般。沿着墙壁他不断摸索,终于摸到一条缝,像鳄鱼的嘴。
他用力推开门,“为什么梦里和现实竟是一样的?”他楠楠自语。只是相比现实,梦中能透过墙壁直接看到屋内的人与物。
他按照白羊的指示,想朝中层内部走去。
“风君,中层哪里有一棵树?”
“这里没有树,不过木杆倒是有一根,在我流动的相反方向。”
“谢了,风君。”
Z失忆后,重复的建筑、道路并未让他感觉枯燥,相反让他感叹:“真是伟大的杰作啊!难以置信,竟然能够这么标准地规划一座城!”他朝木杆方向跑去,一路上,他在想:“白羊是怎么发出人能听懂的咩咩声的?”他想象自己是只羊,他像一只羊一样爬行,“咩咩咩咩”地叫着,心想:“我是一只羊,一只羊。”
可没听众,他无法得知他的声音别人能否听懂,但心想:“光从自己听到的来说,别人怎么可能听懂我说的呢?”
模仿羊走路不到10米,他就累得不行了,心想:“看来物种间仅是生活习惯就很难模仿,更不用说语言。能听懂白羊的话,不知道是自己有白羊的天赋,还是白羊有人的语言能力,又或者只是在梦中才能语言相通。”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十分新鲜,“这些房子和雾是一体的!”仿佛它们并非人为建造的,而是雾的结石,又像是雾撞到墙壁,起了包,它脱落下来,成了一个房子,又像是雾固化,一点点浇灌而成……总之,房子就是雾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并非来自逻辑上的推理,而是一种不可推翻的直觉。
而这些道路,则更加奇怪了,它没有人在上面走,也不是人走出来的,只能是修建的,可无人走为何要修建它呢?它似乎也不是与人有关,而是房子的一部分,像房子的影子,在不断地延长、生长。
他也尝试去推开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不行,它分明是没锁的,像是愈合的口子。
可他不愿去探究,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能去内层更好,如果去不了,那就去森林之国。虽然那里听起来也并非可靠之地,可他如今也没选择,幸运的是,他终于看到了一根长长的、光秃秃的木杆。
可白羊要他寻找的是一棵树,而非一根木杆,它黑乎乎的,长有黑色的细细枯枝,像被大火烧过,没有叶子和生机。摩挲木杆,它一点也不软,反而像坚硬的墙壁。再看四周,千篇一律的布局中,唯有不协调的它,显得诡异。
它像一棵树,底部和树干同样粗细,树干随道路延伸。它分明不是独立的,像是道路或驯鹿的角,又像是房子这“鳄鱼”的尾巴。他用力摇,它一动不动。没逗留多久,他乏味了,找到一旁的房子,门是紧掩的。他试着推,没想轻轻地,门就开了。
他本想能找到什么,可借着星光,发现房里空荡荡的,让他微微失望。他耐着性子继续细找,仅地上有一个直径一米大小的厚石盖,底下像隐藏有秘密。他沿着缝隙用力扳起盖子。
下面有很多星星,碗口大小的、西瓜大小的……几十颗、甚至更多,照着他眼睛发慌。
“森林国怎么去呢?”房内也并无其他,只有这洞口,像是中层的排泄口,他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失重,头发飘起,他像一条鱼,入了虚空,又像雪球,在空中开花,虽然他知道掉下去最多变成一堆肉泥,雾会将他复原。可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恐惧异常,一切都无法掌控,他真正无依无靠,四肢、身体、意识,在空中毫无作用!他想大声叫出来,用刺耳声掩盖住恐惧,可他叫不出来,即便叫出来,也盖不住它的宽广。
要撞上星星了,10米,1米,越来越近。他从恐惧的边缘掉入绝望的深渊。
撞上了!可令他意外的是没有碰到实物,而是从星星中穿过去了。继续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没有时间去想,“嘭”,终于,他掉到地上,漫天的星星变成了无数的烟花,他的意识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失去触手,在无数丝线的搅动中纠缠,然后被一只粗糙的巨手包成一个粽子丢入水中,黏糊糊的。他甚至看到水中的珊瑚,有红有绿,成群的鱼儿游过,不知要去往何处,一头巨大的鲸鱼从水上游过,只能看到它白色、肥厚的腹部……他动不了,全身都极痛,好在脑袋受伤较轻,可这也是最不幸的,因为这让他还能感觉到痛。脑袋摔个粉碎反而一了百了。
他不敢去感受疼痛,因为越感受疼痛就越持久,可巨大的痛感覆盖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想挣扎找到一个舒缓的出口,可发现密密麻麻的疼痛,简直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一样天衣无缝、厚重坚硬。他一动不动躺着,如果有一个医生此刻给他检查身体,定会拿病历本长长记录一断:Z,男性,XX年XX月XX日XX点,病状:全身骨折、骨碎、大出血、内脏粉碎,脑震荡……
从洞口来到另一个世界,中层像是一只在天空飞翔的巨鸟,像梦里的一片雪白的云彩,可他已陷入更深的黑暗中了,像无底深渊。他想着这些,试图转移疼痛。可他的思绪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疼痛所淹没。他还是坚持:“自己要去往内层,不知还能否实现呢?现在看来,连重新回到中层都不可能。离开那里,像卸了包袱,却也怀念那里的简单和光明。”
在旷日持久的疼痛中,雾像是一个温厚的母亲,用她无形的双手轻柔地抚平它,甚至复原破碎的身体。虽然他康复了,可存在感损失了一大截,他倒是没有多心疼,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慢慢睁开眼,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明暗交错的森林,光亮是因为星星多的缘故,黑暗,是因为树木葳蕤,遮挡了大部分光明,只在极少的地方,能有柱状的明亮,就像在一个黑暗的舞台上,打来束束灯光,这儿又像是一个遮了面纱的黑衣人,你看不到他,他却在安静地注视你。
虽然视线不及中层,可其他方面,这里简直是天堂了!星光下,飘荡的灰尘打着旋,像是碎纸片在春风中舞蹈,鸟群叽叽喳喳叫着,夹杂布谷鸟“不哭不哭”的叫声,还有一些鸟,也加入难以描述的合唱,远处野兽间断的咆哮,让人发怕。
两米粗的巨树,柱壮的树枝,葡萄大小的叶子在风中摇荡,露珠掉下发出滴滴声,风摇晃着树枝树叶,“沙沙”响着,落叶铺在肆意的野草上,蛐蛐藏于其中,漫地绽放它的主张,像天空中的烟花、地上朵朵声音火苗燃烧树林。也有花朵开在暗处,散发出幽香,地面的泥土气息、叶子腐烂的味道、发潮的气息、动物排泄物的味道……许多种气味杂糅在一起,像是吃了一碗重庆小面一般,让精神疲倦的人来了劲火。
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在草丛中踱步,三米开外的地方,像是三两只瘦鹿惊过,又惊起成群的鸟。虽然有时黑暗中的荆棘、硬叶会不打招呼地刺到皮肤,有毒的杂草让人发痒、随处可见的蚊子、虫子附在身上,钻了一个又一个“井”,但他沉浸在这新鲜、活泼、热闹的欢快中,不虚此行,仿若置身天堂。
前方不远,他看到一颗较矮的松树,树干较为粗糙,正好够他借力,沿着树干,抱着向上一缩一缩地爬了上去。他坐在一根比手臂略粗的树枝上,仔细确认没有摇晃的迹象后,靠着树干闭眼躺着,什么也不想,觉得在异域中短暂平缓的心绪实在是难得。
他慢慢睁开眼睛,欣赏树林里的美景,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美好!无论是枯叶斑驳干燥的感觉、小草低垂的柔顺和旺盛、大树的高耸和葱郁、鸟在暗中的歌唱和跳动,虫的鸣叫甚至是叮咬驱散他的寂寥……虽然中层的整齐划一也是一种令人惊讶的美感,但这多变的,才是肉体鲜活的旋律。两相对比,中层则像梦了。
其实他也知道,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但感觉告诉他,这里他能待得更久。
“风君,你知道哪里有人吗?”清风将他的思绪缓缓带回。
“人和我们是绝缘体,你找他们干什么呢?”
他想找个人唠叨,可风的反驳让他语塞。他想:“其实也无话可聊,我没有了解别人隐私或见闻的好奇欲、更没有抱团活下去的必要。或许,我找到人群,只是想在人群中能够短暂忘记、放过自己。”
独立单调的清醒,令人难以忍受,平庸和碌碌无为才是雾的弥漫状。中层一行,让他深刻体会到光明之中的独醒,而又无法以此为乐,是多么残酷,就像是承受想睡觉却被人用工具将眼睛撑开的酷刑。
看着遮天蔽星的大树,和中层漫长的墙壁一样,他觉得也许过一段时间也会厌烦。那些形形色色、千奇百状、酸甜苦辣、气味、温度、距离、重量……仿佛只是雾的一块遮羞布。
“风君,哪里有人呢?”他无法更深入地去寻求什么,急需找到人群能够承载自己这具被迷幻的冷静枯燥而又时常不安的,寻求通道的长长的乏欲之体。
“前面应该有一个较大的村落。”风飞快地走了。
Z无法跳下去追赶,也丝毫没有这种动力,又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一会,从树上跳下来,按照风的指引,他朝村落走去。
黑暗像一场无声无形的大雨,他在树林里寻找遮蔽物—在星星漏下来的光明中穿梭。在这里走路的速度要比中层慢一半还不止,在没有杂草和荆棘的地方还好,一旦遇到那种盖过膝盖甚至是盖过头部的灌木丛,只能瞻前顾后地慢行,甚至是弯腰钻或匍匐前行。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又陷入中层那种枯燥的赶路状态了,可也不想待在这里,又走了一个小时,已经有些累了,他停下来休息了一阵……走走停停,坚持了大概半天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发现村落的踪迹,他铺开四肢躺在地上,一束光明打在他眼睛上,空气中的灰尘顺着这个细小的通道在彷徨、旋转、逃离,可它怎么也无法出了这束光明,仿佛一出去,这灰尘就没有了。除此,他什么也看不到。
树林很安静,他背部的汗水粘在枯叶上,屁股被一块石头刺到了,但不是很痛,手放在一根湿漉漉长了苔藓的树枝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但这就是全部了。树林也很冷,风呼呼吹着,四面八方而来,四面八方而去,他不想讲话,也不想动。除了无法驱赶的烦闷,他疲倦地生不出半点多余的心绪,觉着自己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无法选择回避或者逃离。
……
他休息了很久,等决定要赶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又生发了什么,和躺下来之前的自己已稍有不同了。
他又继续赶路,渐渐地,之前对树林的那种新鲜感,已失了一半,反而是赶路之中,他的四肢已被荆棘刺成了血网,而全身的蚊子包更是像坟山的墓碑遍布,行走的艰辛让他觉得虫鸟声与其说是良乐,更不如说是聒噪,渐渐地,对树林的欣赏被埋怨和不快所取代,他怀念中层那种畅通无阻、寂静无扰的清爽。
对于赶路,他早已习惯,无论是多远的路程,只要能有希望抵达就行。所以这些烦恼和埋怨,没让他动摇赶赴村落的决心,这是一种更加坚定的觉悟。一念及此,他开始惊讶地审视过去。
“白羊是什么呢?”他一路上想这个问题,“指引他到这里有什么目的呢?这里是从中层内部的洞口进入的,难道这里就是内层?可是如果这里是内层,白羊是考核者么?”
他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找风君问过,可它也一无所知。
诚然,鸟虫的叫声是纯粹的动物声,找不到半点和人语关联的可能。他大声地和这里的鸟、虫说话,可没有回应,他甚至是模仿它们的叫声,吓走了一群树上的大鸟,树枝摇摇晃晃,像是被一团风包围了。此外,只余下他的失望,像一座枯河上的桥,在空中,多余漫长的孤独。
他彻底接受了这里的好处与不便,时常和中层进行对比,也得不出哪里好、哪里差的结论。久了,他觉得哪里都是一样的,只剩平淡和厌烦。
他找了一根树枝,扯掉枝叶,用脚踩折后,用手臂比了一下,多余的丢了,留下1米长,做成一根棍子。他借着它扶着走路、分开荆棘、驱赶蚊子,这样赶路倒是舒服一些,对这里的抱怨也少了很多,甚至觉得自己不过刚刚到这里,只是有一些表面上的了解,还没有深入去发掘很多有趣的东西就草率的下结论,对这儿不免有失公允。虽是如此,但他赶路的速度依旧很慢。
他继续前行了很久,麻木了。感觉树林也成了多余,仿佛行走在一大片什么也没有的空白,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微弱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