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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6.吴家堡

雾!雾!雾! 幽木123456 10925 2024-11-12 16:35

  “兄弟,这边。”忽然,一个爽朗的声音像一个雪球击中他。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声音是从何而来,一个健硕的中年人兴奋地挥舞着双手,也许是沉重的黑暗压迫得他眼睛快要咪成一条缝了,沿着这条缝,眼尾纹连接着像两个倒卧的括号-眉毛,脸蛋微微发红,嘴唇略厚,他扯着嗓子对Z喊。

  Z从不知道热情的含义,更不用说陌生人间,可是见了他,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能看出,对方的热情并非假装,而是一种天性或习惯。

  “你好!”Z将两字刻在木头上给他,嘴巴也说道,努力让自己显得热情,可是“你好”两个字,就像是中间隔了一条沟,说出来后,变成了你好,就像“你”和“好”,无比遥远。他有点尴尬。

  “欢迎欢迎,我是吴六胜,到我们那去吧。好久没有遇到外来的兄弟了。”他接过木块,一把手拉着Z。

  Z更加尴尬了,略微想了一会。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叨扰了,贵处有多远呢?”他没法拒绝,本来也想随便找个有人的去处。

  胜接过木块,看了看,摩挲了一阵,舍不得还给Z一样,笑着说:“离这里不远,几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平时偶偶会来这里采摘蘑菇、灵芝、野果等,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Z。”

  胜看了木块,张大嘴巴说:“你刻的字真工整,你没有姓氏么,名字怎么这么简洁呢?你从什么地方来呢?”

  “Z是全名,从天上掉下。”Z刻道,指了指树林的上空。

  他望着Z刻字,眼睛发出期盼的光芒,像是在等待一个画家完成他的作品,迫不及待要一览为快。他凑过来看着Z手中的字,Z还没有完全刻完,他仿佛知道剩余的字,一把抢了过来。

  “你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的字刻得可真妙啊!我们这里所有人名字都是三个字,第一个是姓,第二个是辈份,比如说“六”字,就是第六辈的意思,后面一个字才是我真正的名,大家都叫我胜。”他像连珠炮一样说。

  胜找了一颗倒下的树,砍了一截木头,又用刀给Z削了一块并不不平整却很大的木块。Z原本字刻得很小,可胜却坚持让他刻大点,这让Z心里很舒服,仿佛他的字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又觉得这很荒诞。

  通过木块,Z将他在中层的情况简短地和他说了一遍。胜似乎是为了防止Z受累,几乎说到一半,胜就能猜测到下面要讲的,不让Z继续刻下去。所以虽然故事很长,实际Z并没有刻太多的字,胜的所有心思都沉醉在Z刻的字中了。这让Z觉得很奇怪。

  “完美,你的字真是完美。”胜抱着木块,眼睛无法从上面移开,感叹道。

  Z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又看了自己的手。心想:“不过是无聊透顶的字罢了,能少刻一个字,绝不愿意多刻,可怎样缩短语言来表达清楚意思,也是件烦恼的事情。”

  过了一阵,胜才察觉他这是在和别人交流,而不是在参加精美的艺术品或装饰的展览会,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发油的头发。

  “天上竟然有一个这么神奇的地方,真是难以置信!不过那里好像一个坟墓啊!你的字真是好,真好!”他抱着木块,不顾木刺,手用力地摸字,仿佛要将那些不平整的木屑摸平。想了一会,也许觉得一直抱着木块,字终究会散去的,也不是什么办法,还是还给了Z。

  “这里呢?”Z无法理解他的举动,看着他不舍地递过来的木块,接过又刻上。

  “这里是吴家堡,除了个别外来人不姓吴,其他人都姓吴,但他们融入堡内后,也改姓了吴。堡内很热闹,人也都很和气,你来了就当到了家,别见外。来日方长,这里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久了就知道了。当然,这儿除了吴家堡外,还有胡家堡、郭家堡、朱家堡等一些堡,大家的情况也都差不多。”胜把手搭在Z肩膀上,热情洋溢地介绍道。

  Z很不习惯胜的举动,但见他这么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虽说想找人说说话,可胜的举动对他来说不亚于从中层掉到森林般“新鲜”了。感受着压在肩膀上的那只沉重、温暖的手臂,他又怀念一个人在荒野、在中层、在树林中行走了,可若真让他回去,他又是不愿意的。简单来说,这两者都不是他愿意的。

  胜像是察觉到了Z的古怪,把手放了下来,加快步伐在前面带路了。有他带路,Z走路舒服了不少,速度也有所加快。

  走了一阵,Z本有话想问,却又不想说,心里装满了疑问,却又想回避那种亲热的举动。胜归家心切,也没继续说什么,双手前后微微摇摆,在前面欢快地带路。

  一路上,胜帮Z驱赶蚊子、苍蝇,打开、踩倒从路两边伸过来的荆棘、树枝,在黑暗里,他的眼睛就像狗鼻子一般灵,总能寻到最好走的路,让Z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他对胜过分热情的不适应已渐渐习惯、甚至有了认可,这也让他对未曾谋面的吴家堡添了几分好感。

  越接近吴家堡,野草和荆棘像是有人清理过一样,虽不是很宽敞,但已有了路的迹象。渐渐地,树林里动物的踪迹越来越少,路也更加平整,野栗子的“刺猬外衣”洒满一地、而果子却没了踪影,这是有人采摘的痕迹。吴家堡要近了。

  “你看到那里的光没有,那就是吴家堡!”胜指着远处,卧倒的括号眉变得平缓,眼睛也更大了,但还是一条缝,只是从一人能过的峡谷变成了两人。他高兴地说。

  Z寻了高处,远远望去,丛山中树林黑色的轮廓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几点微亮的光芒是那么的单薄,就像是蜡烛瘦弱的火苗,叹息可灭。它是那么宁静地,绽放在山坳里,无声的欢迎,给晦暗的心添了一抹冷静的光印。

  胜越走越快,比Z在中层都不遑多让,像一只麋鹿在自己的领地里欢快地奔跑跳跃。

  “跟上我,很快就要到了。”

  Z受了鼓舞一般,也加快步伐,但要追上胜的步伐还是有点勉强,不过他不服输的劲头也来了,就这样,两个人在黑暗里像两头竞赛疾走的野兽,又像乌云中一个雷追赶另一个雷。

  来到吴家堡,入口没有门和标志,上百所房子紧挨在一起,其间仅余可供通行的窄路,连个娱乐的广场也没有,远看,像树上的一堆黑白相间的蘑菇。

  “虽然家里简陋,但还是想邀请您住我们家。”胜领着站在吴家堡入口的Z,拉扯着他进去。

  听到胜的话,心里一暖,但他实在难以厚脸答应,用手抵着胜,不愿进去。他拿出木头用力刻上:“承蒙您领路,感激不尽,再叨扰就说不过去了。”塞给了胜。

  胜从怀里拿出Z塞过来的木块,还没看到上面的字,就大笑起来,仿佛这木刻是了不得的礼物。他把手从Z的手臂中抽出来,拿起木块看了一遍,笑地更开心了,说:“您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有的待客之道。”

  Z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热情,恨不得趁他不注意就溜走,住哪里其实他并不在乎,可胜正笑脸对他呢。

  “请您入乡随俗吧,您再不答应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Z拗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胜,你带了客人回来了啊!”一个年轻的女子对胜微笑挥手。

  他笑着更用力地挥手,拉着Z向中间走去。

  “胜叔,今天收获怎么样。”一个小伙子朝胜打招呼。

  “雀,今天赶路疲惫,就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带客人去家里休息。”

  ……

  穿过几间高矮不一的茅屋,来到胜家。

  “请进!”胜躬身对Z行了一个欢迎礼。

  圆柱形的房屋,仅有一个入口,圆锥形的屋顶像一顶清朝官帽。房屋狭促,仅能容下三人。

  “胜,你回来了。”屋内出来一个面颊尖瘦、身材矮小的女子。

  “青,今天我带了个贵客回来了,他刻的字比麻将上的还好!要好上十倍,不,要好百倍!”胜笑嘻嘻地说。

  “你好,我是Z。”他刻了字,和她挥了挥手,把木块给了三步开外的她。

  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见过的人都是独来独往的,从未见过有两人住在一起。“难道是夫妻关系?”他虽有所耳闻,可实际上从未见过。

  “真是极好的字啊,写得这么工整,还这么小,要是再大点就更好看了。诚挚地欢迎您,Z君,快请进来吧!”青认真地看着木块上的字,眼睛发出惊喜的光芒。顿了一会,才想起来怠慢了客人似的,躬身伸出右手,左手扶着Z的腰部进了屋里。

  Z感受到青温热粗糙的小手,更加不自然了,脸立刻红了半边。他进入屋内,发现屋里有些昏暗,陈设简陋:两个枯叶和茅草编制成的小床孤单地摆内里,床上只有一床破旧的棉被胡乱的堆着,占据了最黑暗又最大的一角。一个齐腰的旧桌围着四把灰色木椅居于屋中,占了屋里大半的光亮之地。脱了色的原木柜立在墙角,半明半暗。墙壁用粗糙的黄泥浅浅地抹涂过,几截短树枝在墙上还未被遮好,墙壁的中央挂着几朵褐色的干蘑菇,因为没有光的缘故,显得格外阴沉。此外便只余冰凉的土面和不透光的茅草屋顶,让屋内显得更空荡了。

  “您赶路辛苦了,还请不要嫌弃,上床休息吧!”胜摸着鼻子,面带羞愧。

  “你们是夫妻么?”他递了木块给胜,兴趣盎然地打量着他俩,久看后,觉得他们在神情上有很多细微的相似之处。

  “我们是搭档,生活工作上互相帮助的伙伴,要是夫妻就好了。”胜又开口笑起来了。

  Z准备刻字问他,被胜制止了,仿佛他已经猜出了Z要问什么,不想劳烦他“刻字”一样。

  “夫妻应该是男女在一起,实际上我们这里并非如此,同性组合也是可以的,即使是异性搭档,也不是冲着孩子或成家去的。”胜连忙解释说道。

  “我们通过工作可以获得存在感,工作分为两类:一类是脑力者,他们通过训练出来的强大记忆力,能够记住10个甚至更多的人,直接生产存在感,不过脑力劳动者也得有灵芝、野蘑菇等外物帮助抵御雾对记忆力的异化和削弱;另一类是劳动者,并不能直接给予别人存在感,而是在生活上给别人提供服务或商品,如采摘野蘑菇和灵芝,通过这类劳动交易,让脑力者记住他们。

  “大家都追求成为脑力者,但是有限的,过多则多余了,假设我们这里有100人,一个人记住10个人,然后慢慢遗忘,又记住另外10个人,这样循环10次他就能记住100人,我们只需要维持10个脑力者持续工作就够了,当然脑力者也需要轮流休息,这样算来可能20-30人就足够,所以如果有31个脑力劳动者,就多余了,具体数字不清楚,但就是这么一个理。”

  胜边说,边让青将床整理出来,又拉着Z往床的方向走。

  Z很惊讶,心想:“人与人之间竟然能够通过细致的分工对雾形成一个整体的对抗,连居住也是这么紧密地挨在一起,就能更好的获得存在感了。”

  “你们能活多久呢?”Z慢慢地刻字,递了木块给胜。

  “不出意外的话,有十几年。”胜自豪地说。

  “您能和我讲讲您沿途的经历么?”青将被子铺平后,挺直了腰板,走了过来,在Z面前依旧显矮,抬头问道。

  Z被她看着更不自在了,本想刻字和她说一遍,可又被胜抢了先。胜将他在Z那里了解的情况,如实地复述了一遍。Z对胜的记忆能力感到惊讶,胜不仅完全将自己说的事情、细节一丝不差地告诉了青,甚至还用他的想象补全了Z所没有说到的,虽然他在说中层的房子的时候,用了“恶心的食人花来形容”,实在是夸张地贬低,但在讲到中层的城墙、街道的时候却说得极为绘声绘色、充满感情,仿佛那里是他的家乡一般。

  青见Z用木块刻字,觉得费劲,想教他模仿雾来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Z怎么也学不会。

  “外层、中层简直让人厌恶,特别是中层,分明就是坟墓,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天上竟是这么一群人。外层的平民实在是太可怜了,天天为了生存而挣扎,他们虽然没什么可做的,却完全被恐惧所支配,毫无自由可言。

  “竞赛场也很残忍,不相干的人生死相搏只为了一群变态的贵族娱乐。倒是内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不过我相信您会喜欢上这里的,不过您需要改名,Z这个名字太‘外层’味了。”青双手插在腰间,很气愤,在讲到Z时,又笑了起来,面部肌肉带动眼尾纹的细微表情和胜如出一辙。

  Z苦笑,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生活是怎样的,虽然他们如此体贴细微、亲切待人,但他只是感到短暂的舒适,远远称不上喜欢,他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融入这里,因为于他而言,厌倦是自然和刻骨的,欢喜和爱则需要极力地伪装和极强的理智来不断地说服自己。

  “脑力者有什么特殊之处么?”Z刻了木板,问道。

  “脑力者需要投入很多的存在感,才能获得很强的记忆力,从小他们就得练习如何记住别人,这需要3-5年的刻苦练习,一般而言都是师傅带徒弟或者家里本身就是存在感比较充裕的,一般的人哪里供得起一个脑力家。并且记忆锻炼的秘法也需要从脑力家那里获得,他们把这个当作宝贝一样,不付出代价是不会教你的。”说到这里,青无奈地摆了摆手。

  “普通人没机会么?”Z刻了木板,追问道。

  “你记几个人试试,没有长期锻炼和秘法,根本就记不了多久,而那些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能记住的人,却无法获得很多的时间,所以说我们是做不了脑力者的。”胜补充道。

  “好了,走了这么久,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睡饱后我带你去玩点我们这里的特色。”胜神秘地笑着说。

  “嗯,你们好好睡,我出去一趟”。青朝胜微微一笑,出门了。

  他本想说自己不需要休息,还想好好地聊会天,可见胜已哈欠连天,也不好缠着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他索性躺在床上,床虽然也很软,但树叶的棱角有些扎人,棉被虽然有几个破洞,但盖着却很温暖,这让他想起了中层的房子,心里自然地生了恐惧,但想着这是两处不同的地方,又稍稍安心了些,不过始终无法彻底放下戒心。

  他闭上眼睛,回味他们的话。这里的确比外层要宽裕些,胜都有房子、床,床上甚至还有棉被。又想了一阵,一股浓浓的倦意像黑暗中的长蛇紧紧地缠住了身子,对他轻吐蛇信,像是念了一个奇怪的咒语一般。他不敢睡觉,但看胜已在一旁的小床熟睡了,他心里笑了笑:“也许是我多想了”。

  黑雾像个蛇果,充满诱人的香甜味,他想嗅,可刚用鼻子一吸,身体却像从高处掉下来一样,但他没有害怕。黑暗、无比的黑暗,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无助,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一般,意识也像一个土罐子埋入了深深的泥土中。

  他半点也动弹不了,看到一只黑暗化成的大鸟,张开大半个房子那么大的翅膀,用力地拍着,飞入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中,用脚踩河水,河面被踩出一个水坑。它嘴对水一挑,什么也没有捞到,像是饮了一口水,又迅猛飞起,翱翔一圈,又飞下,翅膀在河里用力地拍打着,像是一艘小舟在河里划桨,鸟半边身子湿了,它又飞起,像是一朵乌云,下起了小雨。

  他在土罐子里,闻着腐臭、刺鼻的土腥味,却能清楚地看到很多他看不到的东西,地底下蠕动的蚯蚓、埋入地中生了锈的农具、房屋插入地里的房柱……

  地底下,似乎通向一个什么地方,这里有河流、有过去的山脉、有尸骨、有凋零的花朵和干枯的树叶、镜子的碎片、腐蚀了的家具……似乎再往下一层,还有一个巨大的天空,不过那天空却没有任何的空间,像是被抽了雾,浓缩了一样,装在了小球里,就像鸡蛋,在孕育生命。

  沿着土壤,他还能看到很多东西,可是这种观察很消耗睡眠力,就仿佛梦中也消耗睡眠存在感。他醒了,梦就像一个老者要和他讲述什么,从河流说起,又讲到地底,想把整个森林装进去,不过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瞥到一角。

  他看向身旁的胜,鼾声正浓,侧躺着熟睡在一旁,他感到惊讶。除了中层人,他还没有见到其他人像他这样睡得心安理得,仿佛睡觉是无可指责的。

  他打量屋内,除简陋至无需描述的家具外,挂在墙壁上的黑色蘑菇、暗红色灵芝引起了他的兴趣,它们像是小雨伞,为墙壁的泥土遮羞,又像开在墙壁上的小花,无声无息散发着某种味道,Z用力地嗅了一下,的确能驱散稍许醒后的昏沉,就像是吸了一口烟能提神,心想:“脑力者也许就是靠着这种气味维持记忆的”,它与睡眠中闻到的蛇果味有相似之处。

  “胜在么?三缺一,来打麻将啦,在就赶紧啊,不然不等你了。”一阵女高音从门口传来。

  它就像军队的集结号一般,把胜从睡梦中迅速拉了出来。

  “等等我啊,我这就来。”胜眼睛都还没睁开,却本能似地答复道。

  “走,带你去学麻将,这东西简直比女人还上瘾。”他爬了起来,对Z说。

  Z不知道麻将是什么,不过正醒来无事,就跟了过去。不一会,三人来到了胜邻居家。

  一个正方形木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摆放着许多小木块,整整齐齐地堆砌成四堵城墙,围成一个四方形,让Z不禁想到了中层。小木块围着的空间,就是空空的中层,木块上的字就像是房子里面的人,千篇一律永远出不来。

  到了这屋,他忽然明白了桌子为什么摆在这么光明的地方,也明白了胜为什么在描述中层城墙的时候那么有心得和创意。

  “Z,你别发呆,来,你坐我旁边,我教你玩。”胜挥手招呼道。

  “胜,这是你带来的客人么?有空你和我们介绍介绍,以后我们能成为牌友,不过现在我们先整几轮,等他熟悉,就可以加入我们了。”一个脸上长了三粒麻子的女人说。

  “Z君可是个天才,天才中的天才,他刻的字简直就是艺术中的精品。Z君你好好看看麻将,记住后,刻出来就发大财了”胜把Z揽过来,让了半边位置,让Z挨着他坐。

  除了刚才的女高音,麻子女,还有雀,他们围着麻将桌,两两对坐,胜和雀对坐,两女对坐着。听了胜的话,他们非常惊喜地看着Z,像是平民求当贵族奴隶的眼神。

  他们嚷嚷道要和Z说话,不过被胜制止了。

  “Z君,首先你得记住麻将的这些称呼。这个是万、这是条、这是饼,万从一到九,每个有4张,条和饼也是,共108张。万条饼中的三个数字连在一起,比如一、二、三万,就可以成为一个小组,三个同样的牌也行。四个小组和2个相同的牌在一起,就可以胡了”……胜边打着麻将,边和他介绍。

  “是不是太多了记不住?多的不说了,你看一圈就知道规则了。不过要完完整整记住这些东西,是得下些苦功夫,并且天天得打,不然隔几天你就忘了。即使还能勉强记住,你也搞不赢他们啰。”胜补充道。

  Z见三人从麻将堆成的“城墙”那里拿了木块,立在自己的身前,堆成一堵围墙,拿了一个木块,又打出一个木块,木块散乱地丢在中间的空地上,就像是中层的小房子,里面居住着万、条、饼,木块上面有1-9,每个都有四张。经过一轮角逐,终于有人胡了,他就将自己的城墙推倒,宣告自己本轮胜利:“我胡了啊!”然后其他三人有人懊悔自己不该这么打、有人可惜自己差一点胡了、有人感叹自己牌太烂了、也有抱怨别人不该那么打的……总之,每个人沉迷在自己的那一堵墙上。

  他又想起中层与外层的那堵墙,就如同麻将一般,被人搬走了“砖头”,又能神奇的复原,城墙和麻将都是一种坚强的生命,维系着不愿改变的生命轨迹。

  牌胡了后,大家又将散在桌上的小木块重新堆起来,组成起初看到的四个围墙的模样,然后又将在城墙取来的部分木块,放到自己身前,堆成自己的城墙,打出自己不要的,丢在中间,留下自己需要的,不断地从城墙获取自己所需,一个人跟在一个人后面,逆时针地排着队,直到又有人胡了。就这样周而复始,一轮又一轮。

  “胜,你让Z和我们说说外面的趣事呗。”雀打出了一万,看了一眼Z和胜。

  “Z君不会说话,只能刻字,今后肯定是个制作麻将的高手!我代他和大家说说,如果我记不全的,Z君你帮我补充一下啊。”虽然胜今天手气欠佳,没有怎么胡牌,但风度依在,朗声说道。

  “说起中层啊,真是个有趣的地方,那里有一堵很大的城墙,里面有很多石头房子,房子里面完全是黑暗的,里面的人全住在房子里,他们彼此也不打交道”……胜滔滔不绝地说起了Z在中层的经历。

  大家对中层的态度和青差不多,纷纷劝Z留在这里,不要回去。他们不知道,Z是多么辛苦才从中层那里出来,他不可能、也无法再回去了。中层是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天空了。

  “相比中层,外层就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里面大部分人还活不到一年,就被雾夺去了人命,命好的,成为了奴隶,身体强壮的奴隶,可以去竞赛场,用命去博寿命……”打了一圈,胜又慢悠悠得讲着Z的故事。

  “Z来的地方,就在我们的天上,真是难以想象,星星之上到底藏着多少那样的地方,难道我们这里是一个深渊,他们在山上?中层之上,也许还有很多层天空,真是难以想象。又或者,我们这里也有一个洞,可以掉下去,通往地底的世界。”雀脑洞大开地说。

  他们有说有笑打着麻将,聊Z、聊着村子里其他的新闻和趣事。虽然有输有赢,但大家都不计较,就像四条蛇,头尾相连,形成一个圆环,不断地旋转,不知道打了多少局,他们不知疲倦地玩弄着手中的木块。而Z有些乏了,他半边屁股坐在木凳上,想起了竞赛场。

  Z对这个游戏早已熟悉,刚开始自己还想玩几局,不过与起初的热情不同,大家都忘了要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渐渐地,他已经厌倦了,觉得麻将真无聊,不过自己若是个正常人能持续喜欢,倒应是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旋涡,能把时间整整齐齐排列的分分秒秒有序地接收,吐出一张一张麻将,构建出一堵堵墙。

  “刻在麻将上的字不会消失么?”Z刻了字,问道。

  “正常来说这些字早就没有了,不过对于麻将,我们是当脑力者一样供着的,我们来之前,早就让他们吸了灵芝的,所以木块的记忆力就增强了,说来也奇怪,木块是死物,也像人一样,灵芝的味也能起作用。”女高音解释道。

  “不过灵芝再有用,总会消失吧。”Z刻字追问道。

  “是啊,如果字不消失,我们大概天天在玩麻将了,不过也幸亏它消失了,不然我们不去外面劳作,哪里能过的下日子呢,所以说Z君你留下来吧,你这刻字的能力,真的比得上那些专业刻匠了。”胜把Z拉到他这边,自己则往另一侧靠了10公分。

  “可不,你看字都快要散去了,这可是花费了我整整一个灵芝啊”女高音咬牙说道。

  “要是Z君你能加入我们,提供麻将就好了。”女高音看着Z,又笑着补充道。

  “好了,下次来我家,我请大家搓。”胜劝慰道。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把青也叫上!”雀说道。

  “Z君,你给我刻一副麻将,我给你半个灵芝,你看可以不?”麻子女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很平淡,甚至有些冷,但言语间却能感受到她渴望的迫切,她与这里的其他人略有不同,像是和Z一般刚来不久的外地人。

  “给我也来一副,不过要刻深一点,灵芝我是没有,到时候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女搭档,怎么样?”女高音暗含深意地说道。

  他点了点头,刻字对于他来说并非难事,他也乐意效劳,这让他找到了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有了“存在感”,但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于人于己都“无用的人”。

  “那就说好了啊,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馋你呢?”女高音眯着眼,像是面带桃花,嘴角一勾,笑着说道。

  “Z君,请你把刻字的本事教给我,我一定帮你发扬光大?”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Z不禁想起了他在荒野时无依无靠的情形,那时他多么希望有人拍他的肩膀,这么近的挨着他坐一起,可现在却让他有些不适应,甚至是讨厌了。

  “我也要学,也教我。”雀急忙说道,生怕说晚了,Z不答应一样。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两个女人争抢着说。

  “其实,你们平时刻字代替说话,几天就学会了。”Z用力刻了很长的一段话,尽量将每个字刻的漂亮,炫耀自己般。

  “只要你教我们学,我们到时候给你介绍很多女搭档哦。”女高音笑地更灿烂了,像是完全绽开了的扶桑花。

  Z没有搞明白,“为什么她一直说“很多女搭档”,女搭档不应只有一个么?”可想着,面对女人,他是软的,就厌恶她一直这样说个不停,仿佛是在嘲笑他一样,甚至想冲上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闭嘴。可这种欲望也只持续了半分钟不到,就“软”了。

  胜和雀露出一脸的羡慕,想学刻字的愿望更加强烈了,恨不得立刻就学会一样。Z见他们毫不掩饰流露出的强烈愿望,见不得这样的刺激,羡慕得近乎要杀了他们,可同样地,这种想法只持续了10来秒,又变成对自己和对他们的厌恶了。

  “Z君,明天我就带你去摘灵芝,我有一个秘密基地,那里少有人知道,灵芝比较多,还有不少老货。”雀见大家都给了好处,咬了咬牙,也抛出了橄榄枝。

  “你还有秘密基地?难怪我们有几次要出去的时候,你就借口一个人走开了,隔了很久才回来,每次回来后都收获不少,原来是你小子还藏了一手啊!”胜追着雀想打他一顿。

  “Z君,一定要教我啊!”见状,雀拔腿就躲。

  打完麻将后,四人并没有散去,而是收拾好了桌子。胜招呼Z先回去,他则留下了。

  Z离开了,出于好奇并没有直接返回胜家,而是决定在附近转转。

  这里的房子紧密地挨在一起,仿佛这种稳定的结构能避免这里发生异化,每个房子都有一两个小星星照亮,聚集在一起,用心看去,像是有小洞通向另外的世界,在那里他能肆无忌惮地什么也不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在那些虚无的光线里,有一种强烈的情欲,一种什么也不顾地只爱自己或连自己也不爱的,喷涌而出的激烈愤慨,又无法摆脱的寻求实体的空虚。

  他对自己说:“Z君,这就是你要寻得人群的下场!完完全全只有浪费时间,不,连时间也没法打发的无聊和羞辱罢!不,连羞辱都算不上呢,完完全全只是搭不上边的发呆。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能干嘛,做了又如何,不做又如何?哈,你就是那永远被关在麻将里面的‘幺鸡’,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的同类呢?他们也不过是一万、二万、一条、二条……他们甚至连麻将都不是,甚至只是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他们能和你说什么呢?你们在一起难道要追求‘胡’了么?即便如此,你又是帮谁在‘胡’呢?”

  Z像是被自己打断了腿,拖着残躯,朝里无精打采地走,附近房屋内传来男子沉重的喘气和女子的娇吟,夹杂着麻将的落地声,和“胡了啊!”的欢呼声。路过了几十间房屋,除了空房和主人在酣睡的房屋一片寂静外,其他房间都是这两种声音,像是自己体内被压制住的两个声音在瓜分“沉默的傻子”这块蛋糕。

  “可青不是胜的搭档么?女高音家就在胜家的旁边,他不怕青回来后发现了么?或许青早就知道了,彼此都不在意而已。”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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