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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6.回阳城

雾!雾!雾! 幽木123456 11191 2024-11-12 16:35

  从山顶下来不觉得疲倦,停下来等待的时候才感觉自己很累,我铺开身体躺在地上,看着无边黑暗的天空,发着微微光亮的星星,他们就像曾经的我,在那里奔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自己在奔跑。

  “是什么造就了人类这样奇怪的存在呢?”我没有继续深入去想,因为对人类我并没兴趣,我意识到我经常被Z君的思维习惯带动去深究那些没有答案的东西,因而一有这类念头,我就将它掐灭了。

  我若是能够寻得一个间隙的身体合了,或许我就能回到我过去的生活了。我望向阳城,除了几个大点的星光,点点微光星罗棋布,像是一片绚烂的花地,部落人看向阳城也是这种感觉吧。

  又等了一会,部落人进入完毕,等到他们发现不了我,我跟在后面进了城,我从未想到Z君来边疆的愿望竟然被我以这种方式实现了。边疆很破烂,城墙上长满了杂草,道路坑坑洼洼,地上遍布砖头、利箭,血迹虽然干枯但是染红了地面,除了几个刚刚倒下的人,人的尸体并没有多少,他们都被雾所异化了。这里并不像一个战场,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出血的肠道,似一个巨大的存在物在消化什么。我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与我料想得一致,城墙上的士兵也许发现了我的红气,并没有朝着我射箭,这么远他们能把我当自己人看,我感到十分幸运,像是被这座城所接纳了,这是我在任何地方没有感受过的。不过,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Z君刚来的时候,摊主都是知道他是外乡人的,也就是说当时候他并没有红气,莫非我身上的红气是来自白羊君,而并非Z君。

  “间隙竟然是阳城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完全不敢相信,因为我与阳城没有很多交集,难道是我和Z君、风君合并的时候是在城墙,所以这里就成为了我的诞生地?我猛然觉得,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一个阳城人,亏我在部落的时候别人说我是阳城人我还在否认,这让我哭笑不得。

  沿着七拐八弯的街道,土黄的墙、深黄的木屋,熟悉的青石,我又回到了城里,我要去找荃君,可不知道悦来酒家的位置了。

  “风君,你知道悦来酒家在哪里么?”一阵风来,我和他打了招呼。

  “在这里我也容易迷路,那里我也不知道。”风君并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就走了。

  这条街虽然人不多,但摊贩倒是也有两三个,我也知道他们知道悦来酒家的位置概率很低,但还是挨个问了一遍,与料想一致,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礼貌地回答了我,但他们压根就不关心那些商铺的名称,更不用说具体的某一家了。从他们身上,我也慢慢体会到红气了。

  或许,我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也能锻炼出这种看出气的本领。不过我并没有把心思放在上面,在阳城内看出气的不同是无用的。我沿着街道继续向城内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问了许多人,终于在一个家具店问到了。他告知我,悦来酒家离这里不远了,但是弯弯绕绕的路也并不好找。

  绕了好几圈,我终于来到了悦来酒家,十来个脱漆了的褐色木椅,三个褐色圆桌,还有荃,除了讲故事的老人不在,全如我初到的场景,一丝未变。

  我踏入酒家,荃为我的到来感到很惊讶。

  “你变了,未见你去城主府领箭,这么多天你去哪里了呢?”荃看了我一眼,便又躺在椅子上。

  我将我在城墙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后边去部落的事情则按下未说,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态度。

  “你已有红气了,这么说来,你现在不是Z君了?”他又转过头来疑惑地看我,我慢慢地走近他,找一个在他旁边的躺椅坐下来。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虽然我有时排斥Z君,但这毕竟是外层,白羊君的生活经验没有太大的作用,我要寻找间隙也必须有赖他的经验,所以大部分时候我还是按照他的方式生活。白羊君我对如何在外层世界生活其实并不关心,但我的确已不是从前了,很多方面我也对他有不满,不过整体说来,他的魂虽然不在,但我仍以他的思维习惯主导这个身体。

  “随便你怎么称呼,Z也好,白羊也好,都行。要怎样才能分辨出气呢?我现在还是无法看到红气。”

  “阳城人都是能够分辨出气的,我们也是以此来界定本地人、外来人、部落人,按理说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应该能够辨认出气了,除非这些天你没有在阳城待。”荃对我产生了怀疑。

  我无意隐瞒,将我去部落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气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在阳城待一段时间就自然而然能够分辨了。没想到藤君竟然是这样的人,这可出乎我的意料了。”荃饶有兴致地听我讲,又忽然笑了起来,他顿了顿,又说道:

  “接受世界给予的一切。部落里有这样的人,真是难得。不过他倒是说得对,阳城的确没几个相信间隙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边疆那边的战事似乎持续了很久。”

  “是的,不过这次我们有所准备,双方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他迟疑了一会,看着我在思索的样子,说道:“你找我是来问T君的事情吧。”

  “的确,对于如何找到间隙此时我一点线索也没有,也只有问问T君以前的经验了。”我点了点头。

  “既然没了存在感之后是异化,找到间隙后结合也是异化,对于那些有灵芝的人来说结果是一致的,又何必寻找间隙呢?”我见他没有立刻回答,继续说道。

  “我虽没有遇到间隙,但是按照你和T君所描述的,间隙应该是自己以前身体脱落在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被雾异化和被以前的身体异化虽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和间隙结合更加容易接受吧,毕竟被雾异化后连人都不是了。”荃不以为然地说道,仿佛这个问题没有价值。

  也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白羊了,我依然以白羊的想法在思考Z君这个世界的事情,“对于外层的人来说,可不就是这样么?只要作为人活下去就行了,管自己变成啥样呢?”但我却不能这样想,若是我的间隙将我给异化了,占了我的身体、主导我的意识,我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可这似乎是我的宿命。

  “你们真的对间隙和自己合并的事情毫无芥蒂?”我想再确认下,或许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白羊君,Z君是不会提这种问题的。间隙么,不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么,你就当做你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与其异化成其他生命,还不如让自己另外一部分主导自己,这不就像自己换个想法一样简单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本来就没有记忆的么,全当存在感不足失忆了。”荃坐起来,看我觉得好笑似的,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探讨下去了,忽然觉得:中层世界和外层世界的确是存在的,在存在感这种根本的问题上都是无法达成一致的。

  “我们说说T君的事情吧。”

  “实际上可能你会很失望,阳城大部分人连T君是谁都不知道,他不过是我们这里比较特殊的一个普通人。大部分人并不关心他讲了什么,我也是如此。你现在所经历的类似于T君的初级阶段,你可不要重蹈覆辙。

  “实际上,城主才是我们所共知的,除了他,大家都不关心任何人,即便是那些脑力家、那些拥有灵芝地的人。东边的城墙遭到了部落人的进攻,西边有人在讲些趣事、惹人发笑的段子也好,都不过是一时的谈资。即便是自己要亡了,被异化了,又如何呢?虽是只要是个人都想作为人存在着,可大部分活了这么久的阳城人,其实也都淡了,只有蛮夷,才会发狂地、无聊地来进攻我们。我们都是活在各自黑暗的角落里,每个人都是多重重叠世界的个体,只是在这处世界有所交叉。

  “就譬如我,每天去城主府那里,听听大家说一些趣事,将其记下来,又来一趟这里,和几个讲故事的会面听听那里的见闻,存了一堆的事情,作为大家可能感兴趣的历史,赚取些存在感,虽然大家看起来差不多,可我和我遇到的哪个人能有什么密切关联呢?哪天蛮夷将我杀了,没人遗憾,也包括我自己。”

  荃又躺了下来,双眼微闭,似乎对我已经没有了兴趣。

  难怪部落人说阳城人都是活在梦里的,或许他们说得并不错,“怎样也好”的他们日复一日的维持着简单日子,连脑袋里的文字都要通过手术去掉的,又怎么会在乎间隙异化自己呢?可他们却是不相信间隙的,因为他们没有动力、没有劲头去寻找那些费力的东西。不过是像大平原上的中层那些活在棺材里面的人,死生如雾。

  我忽然想:蚩尤部落和野外、大平原外层和中层、吴家堡堡内和野外的关系,就像这里蛮夷和阳城的关系,都是如出一辙的,外层世界哪里都是大同小异的:没了生存感的疯狂为这付出一切代价,有了生存感的则整天做大同小异的梦。我也更理解了Z君,为什么厌恶症越来越严重了,这不仅仅是风君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哪里都差不多。

  这坚定了我的感觉:中层世界是有的,这绝非虚妄,它是外层所不能理解所以不相通的两个世界。

  不过荃的话提醒了我,我不必像T君一样和他们到处去说中层的事情,这是毫无意义的,何况我还没有T君走得那么远,我现在还不能够通灵,间隙也不知在何处。

  “你能否帮我分析下,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找到间隙呢?无论是Z君还是我,对这个事情都无能为力。”

  “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T在这里也无法回答你。按照我的理解,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契机,类似于钥匙或者规律,满足了那个条件,就会触发,不过我这么说也是白说。”荃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的厌恶症好了吧。”他停了一阵,又补充道。

  “也未完全好,只是暂时没有复发。”我如实相告。

  “你嘛,也不必太在意这些了,不过我再啰嗦一句,不要学T君,他在我们这里留不住。厌恶症之类的记忆烦恼,只是脑子开一刀的事情。我们脑子里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随便切掉哪些都是无所谓的嘛,看开看淡就行。”

  每次提到厌恶症这个话题,我和他都有一种话不投机的感觉。不过细细想来,我也是如此的,白羊君以前的生活记忆完全是可有可无的水滴声。这么一想,我反而觉得Z君那种为了不丧失记忆而挣扎的感情或许真是误入歧途了。

  我仰望天花板上的木板,它们依旧老样子,每个木块都有它独特的痕迹,这些不一样的花纹像是这些木层的墓志铭一样,定格了一段沉默的内心世界。酒家里的布置丝毫没有改变,连座椅上的灰尘似乎都是一个厚度,星星的光亮也是一样的,半亮的样子像是半开的花朵,眯着眼睛有丝丝光线在射击你的眼睛。

  在这里,不禁让我想起大平原中层的房子,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是会习惯那里,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即便是千里之外都能粘着你,即便是一直待在那里,倘若一直可以睡觉,也不愿意醒来。这与白羊君游荡于中层和外层世界的边缘是一样的。按照某种规律,每个人都在生长,最后形成自己独特的木纹,在一层一层的人生层面,形成一层一层的木纹,切开一层,有一层的木纹,虽然或多或小有区别,但却也有着某种连贯性。

  一棵树就站在那片土地上生长,永远不会想着去找另外一棵树,即便那棵树是从自己身上分下来的一部分。我开始理解外层世界。

  但如此的世界,只是一棵树的世界,白羊君所看到的是一个辽阔的森林,那片森林都是自己的间隙。我顺着白羊君和Z君两种不同思路,理顺了他们的关系。

  而那些并未成型的间隙,就如同竹根上的笋,如果竹树本体死了,小笋也无法存活。那些生长成树的间隙,就像是自己的某段记忆,在雾中丢失了的真实的自己。

  我和他告辞了,离开了酒家,想去找讲故事的老人,看他那里还有没有T君的一些线索。

  这里与老人讲故事的地方并不远,我很快就到了那里。头发蓬乱的老人坐在那里正在讲故事,“他叫什么名字来了?”我使劲回忆他的名字,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之前荃说过,他叫J。

  他讲完一个故事了,习惯性地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今天我还讲两个故事,你们还想听什么?”

  “再讲个T君的故事吧!”我笑着和他挥了挥手。

  “是你?你怎么有这么深的红气了?”他惊讶地看着我,嘴里的酒流了出来,用手擦了擦。

  “我的事情一言难尽,你若感兴趣去酒家再说,荃也是知道的,你给我再讲个T君的故事吧。”

  “T君的故事么,我之前给你讲了哪些,我都记不得了。”老人摇晃着头,像个葫芦。

  “你之前讲了两个,一个是T君间隙的故事,另一个是通灵的事情。”我兴奋地说。

  “好像就是这两个,这么久了难得你还记得。一个故事是黑猫的事情,‘黑猫回来了,黑猫回来了!黑猫黑猫又回来了’。”老头学着那黑暗中阴沉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是T君通灵后,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的联系在一起了,然后去了极地的事情。”他顿了顿,神情略显黯淡。

  “我这里关于T君的故事也就三个,给你讲完最后一个,你怕是再也不会来听我讲故事啰。”他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点光亮,像是里面有一颗遥远的星星。

  “T君为什么惹得大家不喜欢,其实并不完全是他讲的那些大家都听不懂的故事,对于这些大家只是当玩笑,信了就听进去,不信就当乐子,只是觉得他不靠谱,并未对他有多深的厌恶。他真正惹得大家不高兴的是他说的关于城主的事。

  “自从T君能通灵后,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更多了,反而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他不知道哪些是别人能看到的,哪些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对于他而言,这些都是一样的。一日,他去城主府那里,照例他要请示城主上城墙当士兵。但那天不知什么原因,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其实只要你能够知道它不能说,发现了也无所谓,可他偏偏不知道别人能否看到。

  “他一如往常和大家讲故事,将这件事情也讲了出来,原来他发现城主并不仅仅是一块石头,也是一只猫,就是他在间隙里听到的那只:黑猫回来了,黑猫回来了!黑猫黑猫又回来了。”

  “石头是一只猫?”我心里犯嘀咕,“上次我去的时候那明明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啊!不过是放在椅子下的,倒是有几分奇怪,一般而言贵重的、身份高的东西应该在显眼的地方,城主得供在神龛上才对。”

  他继续说:“T君将这个事情告诉了大家,大家自然是不相信的,本来对于他所说的间隙、黑猫的事情就没有几个人相信,更何况黑猫不过是他间隙中的声音呢。在众人看来,那就是一块石头,一块从来没有移动、也无法自己移动的石头,这么多人经常去请示它,丝毫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石头和猫之间相差太大了。可是T君却言之凿凿地告诉大家:那天我去请示它成为一名在城墙上站岗守卫的士兵,可当我蹲下来看它的时候,陡然发现它就是那只猫,它在现实里是一块石头,那是确凿的,可是当它入梦的时候,在现实依旧是石头,只是如果你能看到它的梦境,它就成为了一只猫,一只黑色的、不同寻常的猫。

  “我看它的时候,它正好在梦中,就正好发现了这一点。刚发现这事的时候,我也是不相信的,后面我又去观察了几次,大部分时候它是清醒的,也就是一块石头,可也有两次我又看到了它在梦中成为了一只猫,第一次的时候,我被自己的观察所惊讶到了,所以没有仔细、深入去观察,到了第二次三次,我细细地观看它跳、它说话、它打盹……观看它的一举一动,它个儿虽然不大、毛色墨黑,动作有些迟缓,但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一只能够开启一个世界的猫。

  “那是个什么世界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像我们这座城的命运和它的睡眠是息息相关的。它清醒的时候,城是这个样子,它入梦的时候,城就变了,变得简单清晰了,城里的雾消失了、人也都消失了,城里依然昏暗一片,但是借着黑猫的眼睛,能够看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洁白没有任何瑕疵的白云,漂浮在建筑四周,朵朵白云之间紧紧地挨在一起,阳城成了一个辽阔无边的云海,你能清楚地看到,每朵云其实都是一个人,云朵很脆弱,风来临的时候,驱赶着一朵云吞并另一朵云,风停后又形成另外的个体。

  “黑猫站在高空,观察着云朵的变化,它是沉默的、也很少走动,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待在那里,但是你能从它黑色的眼睛中看到那些云朵,似倒映在幽深水潭里的一团白色花海。等它离开,那些云朵就都消失了,城也不见了。

  “仿佛云朵、城是藏在城主梦里的间隙。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第二次城主入梦的时候,却发现我在它的梦境中找不到我自己,却能看到好多我熟悉的人,因而我也就怀疑了这种想法,为了验证这一点,它入梦的时候,我还自己去我的梦里去寻找间隙,可是也找不到。

  “或许阳城人都给予它存在感,如果它是一个人,且能接收这些存在感的话,那么他怕是阳城最最富有的人,接近神般的存在了。或许石头也是有意识的,只是它接受不了的我们的庞大存在感,都到梦中去了,在那里产生了独立的间隙。因而城主的梦是这样的,我反而认为再正常不过了。

  “T君说完这些,自然是一个人也不相信他的,即便是我这个怪异故事讲多了见怪不怪的人,依旧是不能相信他所说的,更何况梦中的事情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呢?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又有什么呢?可T君却非常执拗地说他所见到的并非虚言,他甚至拉着别人一起去看,但是结果只有他能看出这些。”

  “是不是因为T君进入中层世界所以才能看到这些?”我心里一喜,可我进入以来也从未看到过异象啊!看来我得去城主那里看看了。我没有再央求J讲故事,也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就离开了。

  按照模糊的记忆,我弯弯绕绕好几条街道来到了城主府。一路上我心想或许黑猫入睡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些间隙的线索,像是吃了棉花糖的松鼠,塞满了欢愉。

  第二次来到这个昏暗破旧的矮木房-城主府,即便从外面看去都有几分阴森古怪的感觉,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它的心脏早就被挖走了一般。听了T君的故事,再看它仿佛有一种洞穴的奇怪印象,像是猫妖的屋。

  入了屋内,暗弱的油灯依旧摇摇曳曳地闪烁着,像是黑暗中妖怪的眼睛。狭窄的屋内,台阶上已泛了一层湿漉的绿苔,绿苔嫩芽绒绒的,像幼虫探出了头,竹椅矮小,靠背已发霉,看上去也发潮要摇晃了。厅内中央的椅子下,一块紫色的石头卧在那里像是椅子下的一个巨蛋,一尘不染、光滑地闪着微光。

  那不过是一块被人专门照料了的普通石头罢了,哪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呢?或许是此刻它依旧是清醒的。不过我则不像T君能看出它的清醒之处。

  我捡个竹椅坐了下来,屁股微微发凉,心想就在这里守着,如果一直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那也只能说明我与它无缘。

  对于T君的话,我是抱有莫大希望的。第二次见到白羊君,也是通过他的事情,我才知道白羊君是间隙,因而总觉得这次他也应该能继续给予我指引。

  一直坐着很无聊,可我也不知道城主入梦会持续多久,若是我离开这里错过了它的梦就有些得不偿失了,因而我觉得还是死守比较稳妥。可这里的确让人不舒服,具体是哪里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总觉得这里若是一个普通的民房虽是简陋,倒也是亲切,可一想起这里住着一只猫妖,还是偌大一城的主人府邸,就觉得有些诡异。在部落里,首领的房子都是最好、最耀眼的,相形之下,仿佛这不过是城主府的表貌,背后似乎还隐藏着真正操纵这一切的地方,比如梦境。

  正当我思索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瘦弱的老人,他脸上长满了肉脂肪、胡须皆白、驼着背,走路缓慢。“他有什么事找城主呢?”我先是这么想,细看之后,觉得若他是城主反而也说得过去。

  可他进来之后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还距石头有一段距离,他就直接跪了下来,目光呆滞地看了我一眼,本想说话,嘴唇颤抖着却又没有说出来,虔诚地看着石头,像是在心里和它沟通一般。

  我本以为城主不过是大家不想被人约束、追求公平而选出来的一个公认的东西,可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近乎信仰的虔诚,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阳城人不追求、也不相信间隙,或许他们面前,竹椅下的石头已经成了比间隙更重要的存在了,又或者石头就是他们的间隙。

  我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老人,他微微抬头,脸上的皱纹像微风中摆动的窗帘,岁月在他身上刻着的痕迹里,怕是早已将城主放在了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如那颗搏动的固执的心。

  “他在和城主请示什么呢?这么一大把年纪,早已无限接近异化,再多的灵芝也难以挽救他了。”在坚硬冰冷的地上,他跪着久久不起来,“难道是在扯家常?”我忽然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可若是扯家常,这么一本正经地跪在那里也太不可思议了,可若是他能有什么正事、大事可说我也是不相信的。

  又过了一会,他依旧没走,也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不在那里似的。门口又来了一个老人,也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地来到这里,那老人在他的旁边也跪了下来,虔诚地看着石头,最后匍匐在冰凉发潮的石板上。

  “又来一个扯家常的?”他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祷告的样子。城主若是一个人,承了这么多存在感,怕是要成仙了,即便是一块石头,若是能接受百分之一,也成妖了,忽然我觉得这块石头是一定会进入梦中的,即便是我看不出来,也只是我能力有限。

  又过了一阵子,先来的老人走了,后来的依旧跪在那里。门口又进来了一个矮瘦的青年人,他像是见羞似的,杵在那里,也不见跪下、也未如我一样找个地坐下,像是在等我们都走了,他才好办事情般。我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他,心里沉入在T君所描绘的黑猫的梦境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就只剩下我和那个青年了,我看向他,他央求似地望着我。

  “他不是来偷石头的吧。”我忽而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不然他有事情在心中和石头默说就是了,何必要等无人才肯说呢?可看他忠厚老实的样子,又不像是那种奸猾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出了门,许久没有守到石头入梦,我也的确失去耐心了。

  “先去悦来酒家一趟。”

  虽然去过几次酒家,可是这次再去我还是绕了好几圈、走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才到。像我这种人、在阳城这地,是没法搞清楚两个地方最短的路程有多远的,因而也没有在这类问题上产生懊恼的情绪。从这里到那里,主要讲究个机缘,这次要花这么久、下次短些或更长些,都是无形之中有主人安排好的一样,作为客人,只管接受主人或差或好的招待。

  进了酒家,J已经讲完了故事,在那里躺下,荃则已经离开了。见到J,忽然想起每次都是在讲故事的地方、或是在这里,他不像摊主那样有自己的房子、有个家似的。

  他见我进来,“嗯”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你在这里等什么人么?”

  “讲完了故事,在这里歇一阵子,听听其他人的故事,不然故事早就讲光啰。正巧遇到你,你也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讲故事也不是个简单活,日复一日地讲,得换着新鲜的事情来说,不能老是说旧事,否则早就没了听客,他到这里也再正常不过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荃是类似的,荃更喜欢宏大的事情,而他尽记住一些趣事、小事、离奇的事,两人像是商量好了有分工一样。这样,荃所不要的事情告诉他,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则告诉荃,两人互为供应商一样,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熟络是有原因的。

  我听了他讲的三个T君的故事,深受启发,却未能给予他任何存在感,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就将我近来发生的事情都和他讲了一遍,算是对他的报答。

  他津津有味地听着,像一个修理树枝的工人,剪掉多余的树杈,将我的事情分成了三个故事,还给我说一遍,准备下次就讲一般。

  见他如此,我也并无意见,只是觉得好笑,仿佛在他那里我也成为了T君一类的人了。

  “你怎么看T说的城主是黑猫的事情呢?”J算是听闻过很多离奇事情的人,在这方面他应该比我更有分辨能力。

  “故事真假我自然是不知道的,也未见后来有人证实过,不过T君是个实诚的人,他讲的应该是他认为对的真实,不过他所看到的是否是实际情况而非一种错觉、虚幻、梦境,这就不好判断了。对于这类事情,无论真假其实都不必深究,我们都知道石头的意义,是黑猫也好,是石头也好,抑或两者皆是也好,都并无区别。”J难得地笑着对我说。

  J的回答让我想起了荃说的:厌恶症不过是一刀的事。那种态度仿佛在哂笑我:存在之物、包括自身,都无所谓,至于时间之类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装满了黑暗的洞穴,可以随意处置的,你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难道就没有人相信T君么?”

  “没有。”他迅速地回答道。

  J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又补充道:不对,好像也有那么几个,不过神经兮兮不受待见。

  “他们在哪里呢?”

  “像老鼠一样,他们躲在地下室里,有个像这里一样的聚会的地方,叫什么来着,我忽然记不起来了。”J鄙夷地说道。

  “哦,对了,叫Q所。”他挠了挠脑袋,补充道。

  “具体在什么地方呢,你能给我指下路么?”听到有这么一个地方,我有些兴奋,总算是找到一些线索了,我打算将城主府的事情调查完之后,去找他们聊聊。

  “Q所啊,在城主府旁边的Q俱乐部的地下,这种潮湿、脏臭的地方有什么去头呢?”J躺在椅子上,微微不悦,像是他说出那个地方的同时脑海里就去过一遭一样。

  我谢过了J,就往城主府走,这次比上次稍微好点,但还是感觉绕了不少路,在阳城完全不同于荒野、大平原、吴家堡这些地方,你必须得抵达一个精确的地方才能找到你所需要的,目的必须框死在一块地方,这让完全没有这方面经验的我很不适应。

  某个点、某个人在某处,都是被分配、安排、设计好了似的,甚至你还得在固定的某个时间段才能找到那人,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他们本和我没有联系,却因为某种原因必须得找到他们,以之作为手段,实现自己的目的。想起我是间隙的时候,哪有这些麻烦事,即便是Z君,在中层都是一样的房子、在吴家堡,也是一样的人和生活方式,唯独这个地方,像是一种精心设计出来的迷宫一样。

  不过我对绕路这事并无不满,只是觉要找特定的某个人本身是难以理解的。或许Z君,也应该是很困惑的。

  我真的有求于这些人么,我的间隙这些人真的能给我提供有效可靠的意见么?虽然T君的故事给了我启发,不过也仅此而已,并未实质性地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现在所获得的与其说是我自己追求、奋斗、他人帮助的结果,更不如说是一种巧合。若外层世界都如此,中层世界还须有赖于此么?

  一路上想着这些事,我不禁产生了怀疑。

  来到城主府,已空无一人,我看向椅子下面的石头,紫色的石头丝毫未变地摆在那里,看不出蹊跷,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搬了一个木椅坐在旁边,又守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地和石头汇报,对此,我已毫无兴趣了,只是想着能够早点发现石头入梦的秘密。

  又过去一天,本想着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终究还是失去了耐心,我放弃了。

  出了城主府,在旁边找到了Q俱乐部,那是一个类似于悦来酒家的小店面,里面装饰也极其简单,只是进入的时候,屋内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侍,高瘦像一颗白杨树。

  “欢迎光临,里面请,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我问他Q所的事情,他鄙夷地看着我,审视我一阵子,什么也没有说,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我,又耐心地等了一阵。

  “敲门,进里屋。”他很冷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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