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5.藤的和平
进入藤的里屋,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小房间,屋内灯光昏暗,四周墙壁是暗红色的木板砌成,他坐在一个深黄色的四脚桌旁,桌上什么也没有,桌子旁留有两个黑色的矮木椅,椅子旁是一个1米5宽的小床,此外房间便什么也没有了。
“白羊君,请坐,特意将你请来,想听听你的和平主张。”藤坐在太师椅上,和善地看着我,微笑如水中波纹。
对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无法回答了。于部落而言,他们是生命的气,战争是一种自然而然、必然的选择,部落和阳城就如同现实和梦想的关系,没有人能从现实中躲入梦想中生存,与其说是部落对阳城的战争,莫不如说是一种对自己的抗争,另一方面,对阳城而言,也是不能接纳人口不断膨胀的部落的。
部落、阳城就像果实与土壤,果实多了后,就必然掉落,那些在阳城异化的果实,也就成了雾的养分,像是在滋养着阳城的灵芝。所以与其说是战争,又不如说是一种自然的生态。
就个人而言,在临到异化的时候,与其去采取寻找间隙进入中层世界这种从未尝试过且实际上成功率也并不高的方式,还不如去阳城碰碰运气。但我还是倾向于和平的,与其希望渺茫地抗争,莫不如在余下的日子里,接受异化的安排,对敌我双方都好,但这又不能成为和平的理由。
“和平,就是接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敷衍。
他双眼微闭,眉毛下垂,像在咀嚼饮尽茶水后留下的茶叶。
“不错,但现实不可接受。”他睁开了眼睛,又觉得茶叶苦涩吐出来一般。
“你看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尚且想活,更何况是门外的小伙子们呢?以前我也像他们一样,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也开始相信和平,活得越久就越能感觉到:雾是一条通道,顺着它你会感受到无尽的痛苦和荒芜,你想要的真相无非是顺从。你说的间隙那是阳城人的,我们走不通,只能忍受,接受世界给予我们肮脏和苛刻的一切,也就是你所说的和平。但这是行不通的,阳城人是不会相信间隙的,而部落也不会一味忍受。你有空去山顶看看,就明白我所说的了。”
我不理解部落和阳城都不相信间隙,部落不会走向和平的说法,这或许和气有关系,但我不理解气为何物。藤的话让我想起阳城的瞎算子,神神秘秘的,但又最后被验证是对的。或许这是岁月留下的生活智慧。
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怎么咀嚼,都无法消化。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小伙子,分明是阳城人,却不自知,分明需要间隙,却又要枉费心思去寻求和平,分明自己寻求和平都无用,却又让别人去追求,明明都没分别,还要编个中层世界来。”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说的这些,实际上正如他所说,我自以为理智清醒、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小事毫不含糊,可做的事情和选择全是荒唐,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个糊涂蛋,可即便知道了,又完全无力改变。像一个孤单单的野鸭子,顺着急流胡乱地拍打翅膀。
不过我不认同他的话,我并非什么特殊的人,无非是随波逐流罢了。我又问他如何寻找间隙的事情,但他对此完全不知。
他又问了我一些中层世界的细节,我给他一一作了解答,但他还是不相信真有中层世界,对此我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只能将我的经历告诉他:白羊君自从脱离了Z君的身体,自成一个灵魂后,他就游荡于中层世界和外层世界的边缘,那是一个狭窄的过道,时间是水(这不是比喻),“滴滴答答”,纯粹的黑暗里,单纯的,在自己实质化的梦中生存,像是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偶偶能进入中层世界,甚至能和此界的本体取得联系。等到白羊君舍弃了自己的身体、Z君舍弃了自己的灵魂合二为一后,才算是将两个生命像是两层岩石样压缩到了一起,真正抵达中层世界,至于为什么有中层世界、外层世界的这种划分,就如同世界也有语言一样,这是它的本能。
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将要去山顶的想法告诉他,他并没有限制我。我辞别了藤,也不再愿等颂颂回来,这是我头一次并非因厌恶症而厌恶,胸部落像是和我格格不入的东西,我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或许这里是蓝、绿气的范围,我这种暗红色气的人是无法快活的。想到颂颂也是绿气,我觉得或许我与她也无法相处。
我想去山顶看看,那里是小溪的源头,匆匆地出了胸部落,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们也没有和我打招呼。我胸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像是一只被困在水潭边的兔子,哪里都是厌恶的,幽深清澈的水。
爬上一个陡坡,我站在坡顶上,又听到溪水潺潺流淌,我看不到一朵浪花,却能感觉出他们顺流而下的喧闹,“他们将流向何处呢?他们可曾思考过自己要去的方向呢?”这声音使周围更加安静了。
山涧的风比别处要更冷、也更急,在其中行走,有一种忧愁、凄凉的感觉。走了一会,我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和溪水溅出的水滴,我擦了擦脸,手湿乎乎的,将手向右边甩了甩,我脸上像有一条溪水,擦了好几下,虽然水有所减少,但还是能感觉慢慢流下来的迹象。
在这里,我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景物,也不知道方向,凭着水流声这唯一的线索,我向上磕磕碰碰地走,但我已习惯了这种节奏,现在想来当初青牛他们在追赶我的时候,我不要命地奔跑,除了摔了一两个跟头,却没有受大伤,简直是奇迹。
我在无人的山涧里独自行走,仿佛回到了游荡在外层与中层间的生活,白羊在那里未曾想找过任何人,当然也没有想过要找Z君,或许是Z君觉醒了风的记忆,我和他的联系通道开通了一般,我能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他的声音,循声找到出口并走出去,见到了亲切的Z君。因为我生活在中层的边缘,所以对大平原中层这个真正中层世界的间隙有天然的了解,我感受到了Z君走出大平原中层的急切渴望,我就指引他走出了那里。我也不想在大平原中层待着,更不想森林国就在那么一个地方,但是对于森林国最终在哪里、怎么去我也不知道。
至于中间那次见面,是我觉着他能听懂我所说的话,我就让他来找我。但很快我感觉那出口要消失了,我又跳进去,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最后一次,是我感觉他要死了,我头一次觉得很难过、很伤心,觉得世界要塌了一半了,于是去找他,就成了现在的我。这是我三次离开我的世界,此外我就一直待在那里。
外层世界的人很聪慧、很博学、也饱含感情,可他们对于时间简直是一无所知,像个文盲。其实,时间就是水滴,真要我再来细说时间是什么,我也说不出,但他们连时间是水都是不知道的,只会用抽象的东西和感觉来描述它,把它无限复杂化,说得像神明。
其实,时间在它滴下的那一刻,就装满了我们过去的所有,然后它又无限滴下去,我们所有的过去就都在那滩水里了。我们要找回过去也很简单,就去触摸水滴就行了。可是外层人是做不到的,他们看不到水,即便有幸能够看到,万万千千人的水是混合在一起的,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水。
现在溪水的流淌声,就如同那个在呼唤我的声音,于我而言,它似乎是天地间唯一的存在,可我知道,这些水与我无关,他们并不是时间那种水。我感受这么多的水,真是如此巨大的时间啊,可竟是死了的,它早已没了灵魂,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我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沿着时间的“尸体”一直走上去,也许能找到间隙的秘密。
白羊待在那里的那段存在,无法用时间来衡量,如果硬要衡量,它有一池水那么多。但水并未聚在一起,我也并未在一处停留很久,水声一直跟着我走,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并未有任何忧愁、孤单、悲伤的感觉,也并未有任何愉悦、快乐、幸福的滋味,唯一的感觉就是水声,我是滴答中的白羊。
我所有的爱憎悲喜,全来自于Z君,并未有任何不习惯和奇怪的感觉,水滴声从我的世界消失了,这些感情也成了水滴。不同的是,我以前从未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过,从未在身上聚集过一滴水,现在则不同,任何感受的水滴都滴在我的心里,它滋润着我的心脏,让它强壮、让它停顿、让它舒缓……这种感觉很神奇。
虽然我和Z君合一,尽量地想以他的身份活着,接受他的岁月,但我曾是一个间隙,合体后成为了一个新人得要寻求新的间隙,无论如何压制这种情感,听到这些“哗啦啦”的水声后,我再也无法遏制了:“我要寻找间隙,纵使天涯海角。”但我也知道可能如同外层与中层的关系一般,内层与中层世界也是互为间隙关系。
“去那些和平!去那些厌恶!”我怀恋那些“滴滴答答”在我身旁的水,如此强烈,但我知道白羊君之前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间隙(掉落的壳)罢。
在这里慢慢行走,我感觉又找回了我的躯体—白羊,我又回到了我熟悉的世界,“哗啦啦、哗啦啦”,这是一种更大的水滴声,虽然他们是机械的尸体,但相比外层世界,他们是多么的亲切、多么的真实、多么的纯粹、多么地契合我的心。我找到了以前的感觉,且如此壮阔。
我也知道,再也无法返回那个单纯的世界了,现在所处的地方,不过是类似的仿制品罢。一念及此,我的眼角又流下了热泪,它是我借着Z君的身体流出来的,以前的我从来不会流泪,最多有无聊。
我喜欢这里的声音,更喜欢这里无边的黑暗,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唯有自己存在的感觉。我已经是和Z君、风君合体了,想到这里,我的泪水更停不下来,在我的心里有一条“哗啦啦”的河,它要流出这个虚假的躯体。
其实,说到底,我并不怀恋任何景致,无论是水滴声还是黑暗,可以说其实我甚至讨厌他们,我所怀恋的,是心里唯有自己罢!可是,我的心里,现在装了太多的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因而我厌恶这种感觉,像极了厌恶症。
在这里,我知道我只能得到短暂的安慰,稍微待久了,我就会产生一种自我欺骗的感觉,就会厌恶这里,我的心再也不可能单纯地、单独地存在着了。
“白羊君,也就是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蛋,Z君也是,风君也是,我们三个傻子合在一起,从里到外的蠢蛋。更可笑的是,还是朝着不同方向、各自不同领域的蠢。”
大部分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怀着白羊君,还是Z君、风君的想法,因为白羊君也不是以前的白羊君了,我们就像是三滴水合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说,哪一滴水是谁了。
对溪水,Z君是厌恶得很的,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也觉着没有那么纯粹地喜欢了,我加快了脚步,不想这具躯体厌恶这里。
“明明都活在一处,还要编个中层世界来”。我想起了藤对我的嘲笑,他说得对,哪里有什么中层、外层,不过是我在左右之间摇摆所产生的错觉罢了。我的确是个蠢蛋。
不过我知道我与他们也是不同的,我活在一种自我的无边乡愁中,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在沿着一处不断行走的旅人。
越往上面走,风越急、越冷,我光溜溜的,受不住这种寒冷,不过这里的雾似乎更浓郁,这么冷我竟然适应得很快。我虽然无法用眼睛、耳朵察觉到雾的所在,但我力量的恢复、存在感的流逝速度加快了很多,这些告诉我:雾浓郁得难以理解。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听不到溪水“哗啦啦”的声音了,由于我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到了山顶,不过可以判断的是,溪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润近乎要凝结成水的雾,一种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状态,大概是它们在某处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溪水。
“雾竟然能变成一条溪!”这个想法简直要将我的大脑给炸开了。深不可测的雾,竟然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一条河,忽然我觉得“雾和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种需要存在感的特殊存在,若不然,雾为何会异化成水?”我很难想象除了雾本身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异化它。
“如果说雾能够异化雾?那么是否我被我自己异化了?”我、风君、Z君互相异化了,间隙也许也是雾的一部分,在中层世界来异化我们的存在。可我即便知道了这点,也毫无反抗的能力和欲望,因为我必须寻得间隙,这点是无疑的。
我明白了,懂得了藤君所说的:“你说的间隙那是阳城人的,我们部落走不通,只能忍受,接受世界给予我们的一切,也就是你所说的和平。但这是行不通的,阳城人是不会相信间隙的,而我们部落人也不会一味忍受。你有空去山顶看看,就明白我所说的了。”
“胸部落最靠近山顶,藤君作为部落首领,自然是知道这里的,他也一定知道间隙意味着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间隙的真相。所以啊,藤君选择了忍受、接受世界给予他的一切,也就是平和地和世界相处。此刻我真正理解了藤君,理解了胸部落对我的态度。也正是如此,胸部落才明白阳城是梦。”我懂得了红色的含义了,也明白了胸部落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他们不会融入阳城,也不屑于。
我真想说:我真他妈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幼稚的自以为是的蠢蛋!
“可我,还是想寻找间隙啊。这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蠢,明白了真相依旧痴迷于迷途,或许我真是阳城人,地地道道的阳城人。”
部落这么多人入侵阳城,最后肯定还是有人留在了城里的,阳城也是知道山顶的含义的,可他们还是有人相信了间隙,比如T君。
山顶不过是一副极致的景象,我去过的所有地方应该也是有雾异化雾的,现在想来,“我们为人之初的存在感到底是从何处来的?莫非是我们也能异化一些东西?”Z君存在我身上的那种刨根究底的习惯又来了,不过对此我并不讨厌,所以也就任由他发挥。
我本想在山顶再待上一段时间,可这里的雾太浓郁,存在感流失的速度很快,我怕再过一段时间,就有可能要被异化,于是,我便下了山顶。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可山顶在我的心里留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我又不知道何去何从,我要寻求存在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寻找间隙。可若要真的找到了间隙合并后又是一种异化,这是矛盾的,二者必须选择其一,承受其一的后果。但我并没有做过多思考,因为我喜欢间隙啊!这就够了,虽然我允许Z君偶偶向内思考,可是一个劲地挖掘下去,我实在是受不了。
我得回阳城了,在部落是得不到间隙的线索的,找荃、讲故事的老人或许有用。下山的速度要快得多,我没有特意去控制速度,“呼啦啦”的风从我耳边吹过,我随着山坡的缓陡而慢快,我并不害怕黑暗的阻碍,相反在其中奔跑,是更自由的,我又短暂地回到过去的感觉。
经过胸、臀部落我并没有停留,那里没有值得我可以留恋的,而黎那里虽然我并不厌恶,但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予他们了,所以也不愿意进去看着他们枯瘦的样子使得我伤心。
虽然实际上花费了很久的时间,但回来时时间似乎过得更快,很快我就来到了阳城的边疆,我看到他们在进攻阳城而不敢靠近,怕他们看见我身上的红气把我当作敌人。我远远地躲在较远的山坡上,只能等着他们进攻停下来后,再一个人进去,希望城墙上的士兵看着我的红气不要拿弓箭射我。
我看不清楚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部落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不要命地往里冲,他们像是受惊的猎物疯狂地逃命似的。这让我不禁想起Z君在城墙上最痛苦、最后的时光。当时,我听到Z君的声音,急忙赶过来,发现Z君的灵魂即将消散,身体也快异化了,我感到极其伤痛,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将我放在沼泽里,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慢慢淹没似的,但肉体并无痛觉。于是我在Z君存在感消散于无的时候,冲向他,我的肉体就消失了,他的灵魂也丢了一大半,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或许他们奔赴的,也是他们认为的间隙一类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