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7.Q所
“是谁邀请您的?”
枯瘦、黑眼圈、洁白如壁的皮肤中青色的血管突出,像是一只趴在墙壁染了石灰粉的蜥蜴,这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长得相当的,怎么说呢,相当突兀,仿佛门口的招牌。
“T君。”我本想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过又觉得是多余的,直觉只要说出T君,或许他就会明白我的来意。
他用他那鼓鼓的黑眼睛冷漠地看着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楼梯。
我本想和他多说几句,见他这样,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看了一眼脚下的旋转楼梯,看不到地下室的具体情形,只是觉得有些昏暗,但较之荒野还是好了许多,总算是可以接受。
我弓腰顺着木梯缓慢下去,一扇黑色木门出现在正前方,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除了门外,它什么都没有,我搞不懂这里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多余的房间和门?
我打算推门而入,却发现推不开,我用力推,还是推不开,里面似乎锁着了。我用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我又试着敲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我来错地方了?可是J说得很清楚,就是Q俱乐部下面的地下室,外面那人也没有否认这里就是Q所。”
我又用力敲门,门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这么大的声音,我手敲得都有点痛了,“里面若是有人不可能听不见,难道是里面的人出去了,所以将门给锁了?”
“这里难道还有其他的门?”我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看了一遍,又用手摸了摸墙壁,没有任何缝隙,这里只有这一扇门,我得到了确认,可是心里还是不够自信,“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走上楼梯,想去问刚才那人,却发现他不在了。我一直在敲门,他应该听得见我的敲门声,可他却走了!他是故意的,回想起他那惨白的脸,忽而觉得他实在是奇怪,让我想起了J对他们的评价:神经兮兮的不受待见。
“这哪里是不受待见?分明是不待见别人嘛。”
外层真是一个麻烦而又意外不断的地方!自己顾着自己的事情、活在自己的世界就成了,何必要去烦扰他人、被人烦扰?这么弯弯绕绕地去寻求一些东西,到头来不过是白忙活一场。可对于自己的间隙,白羊君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虽然我本身是间隙,可是对于如何寻找间隙,却实在无法通过Z君和我自己的经验借鉴出什么成果。
我从里屋出来,依旧没有找到那人,像是跑远了故意躲着我一样。
“您刚才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从里屋出去么?”我问正朝我走来的侍者。
“里屋的男人?刚才这门一直是关着的,从未有人出来,况且里屋就那一扇门,若是有人出来我也是一定知道的。”侍者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在拿他开玩笑。
我将我刚才的事情和他解释了一遍。
“您不必着急,也不必在意,里头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奇怪,不过Q所的确就在下方,您没有来错地方。店长和我说过,那里不属于本店,不允许店员进入里屋,所以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形,我也一概不知。”侍者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回答地彬彬有礼,但我就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这都叫什么事情么!侍者不会是和地下室的人串通起来拿我寻开心吧。”不过他这么一说,我也的确没什么好办法,可我并没有丧气,“他该不会躲在什么角落里了吧?”我又进入了里屋四处找了一遍,空荡荡的房间什么人也没有,除了我的呼吸声,安静的异常……
我顺着楼梯迅速地走了下去,又检查了一遍小房间,木墙没有任何玄机,随处可见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木墙。
我又用力敲了敲门,里面依旧没有回应声,与其说没有回应声,不如说里面压根就没有任何声音,不过我确信这是一扇门,因为它的“咚咚咚”声回应了我。
我就不信里面的人不出来,又或是外面的人不进去了。我决定靠着门守着。
这是一间狭窄的小屋子,上面有一个宽敞的酒家,里面则有一个打不开的Q所,像是一个短暂的过度地带,类似于从外面进入游泳池要洗干净全身的那么一个小场所,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对,还有一个楼梯,和一片狭窄安静的空地。
“这地方有什么用呢?”像是故意为了拒绝外人而存在似的,又类似于外层和内层世界边缘—间隙生活的地方。这里若是有水滴声就绝配了,就当这里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我也的确已经厌倦了阳城。
“在这里也能找到间隙?”我盯着这扇陈旧的黑门,它立在这里却有着某种非凡的意义,类似于椅子下的石头。我有一种感觉:它是地下室的主人。或许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
“一群神经兮兮的人。”我又想起了J对这里的评价,“神经兮兮”是说得不能再对了,可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这里早就没人了,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怎么待呢?
“闭嘴,Z君,你这没完没了地分析也给我适可而止。”我实在厌恶了这种无中生有的习惯。
“这里不是挺好的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房子,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美妙的地方,这可是无限接近白羊我之前住的地方。”
“若是这里真的空无一人?那之前那个出现在上面的蜥蜴一样的人,莫非是我的间隙!”
我忽然被Z君在我让他闭嘴的那一瞬间所得出的结论给惊呆了,心里有一条极小的细缝穿过了我的肺部、我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我失去了我的身体、我的感觉、我的呼吸。这种感觉是肉体而并非来源于精神的惊喜。
“这个答案再正确、再合理不过,也只有这种唯一的解释,我,我遇到了我的间隙!真是天降惊喜!”
可我细想又觉得Z君的说法是错的,因为我并没有增长一丝一毫的存在感。若是我遇到了我的间隙,且这可是第一次遇到,存在感至少得有明显提升才对。可实际上除了不舒适之外是屁都没有,我空欢喜一场。
“不能胡思乱想下去了,不能让Z君再胡作非为。”我停止了这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的胡乱猜测,间隙可不是通过有限的理智就能联系上的。
趁此机会,索性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也得反省下我用一个外层人—Z君的思维方式,去寻找、达成一个中层人的目的,这是显而易见的愚蠢。
“可我什么经验也没有,除了在一片无比黑暗的空间内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外,我还有什么呢?难道间隙与黑暗、水滴声有关系,是我找不到原因?”我又发现我习惯用Z君的思维方式在自问自答了,仿佛是Z君对白羊君的嘲笑,的确我没有可以反击的素材和理由。毕竟白羊君也不纯粹是中层世界的人,我得和Z君妥协才行。
“不,他一个外层人太强势了,至少得向白羊君倾斜?”我又否定了刚才的决定。
“可白羊君对此无能为力啊!”
“不,白羊君的办法就是固守。”
我用Z君的思维方式帮着白羊君说。“对,固守也是一种策略,T君不正是如此么?”
可我一想到让我一动不动地待在某处,什么也别去想,这和死了有何分别嘛!
终究,我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自从我在城墙新生之后,白羊君、Z君的矛盾日益激化了,一开始还觉得优势互补、和平共处,可一旦找不到实现目标的途径就彼此怀疑闹崩了似的。
“都是这门惹的祸。不过似乎这也是它存在的价值,若是里屋是空的,何必有它在这里呢,砌一堵墙不是挺好的么?它就像是专门给人并不存在的希望似的。”
在这里再待下去,说不定我也会变成J君口中所说的疯疯癫癫的人了。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
“这真是福音!”由于门的缘故,任何动静都能给我带来希望,仿佛出现一切的东西都能给我带来理由、情感支持以及可供我辩解、借口的素材。即便是一只蚊子,大概我也会想,或许这蚊子就是破解眼前僵局的关键。
过了一会,一个身形清瘦的光头走下楼梯,随便找一处坐了下来。
“请问施主是?”他对我说。
“这里是Q所么,我是来找Q所的。”我迫不及待地说道。
“对,这里就是Q所,可你找它干嘛呢?”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当然是找它里面的人,我想了解间隙的事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真能来Q所的人,其实就不必寻找Q所里面的人,而没有资格来到Q所的人就没有必要来,来了也无用。”他奇怪地看着我,觉得我不可理喻似的。
“您说得似乎有点矛盾,既然有资格的人寻找Q所没有意义,没有资格的人不能来寻找,那么Q所存在有何价值和意义呢?”
“Q所是一类人的一个标志,Q是一个圆形出来一个长点,就是象征着我们从外在世界中出来的人,可是我们还留有一个尾巴在里面,难道这不是很清楚的事情么?”
他的解释让我眼前一亮,“原来Q竟是这种意思,那么这个房间岂不是也是这个意思?”一个外层世界通往中层世界的逗留地,而这扇门打不开正是象征着我们此刻还没有资格进去更深层次的世界。可他从未提起中层世界。
“施主你信佛么?”
我是知道佛家主张去五毒、六根清净,真正成佛的人不能有疑,也就是不能怀疑,得无条件相信佛,要万物皆空、不断修行,这是一种自我循环且能够在其中自证其说的宗教,属于信仰的范畴。可对于没有加入这个循环的人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分明是一个小团体而已。可其他人为什么要加入一个陌生人划的这么一个圈子里面呢?
我无法说我信佛,也无法说不信,只能说佛与我是不相干的单独存在的事物。它用一种独特方式在那里找到了他们的存在感和价值,但是这种能够一眼就能看到人生尽头生活方式,我是不愿意的。我不愿意并非因为加入宗教对我没有好处,反而我知道加入宗教对我肯定是有利的,我无法忍受我必须按照别人给我规定好、安排好的生活方式,且我也是知道即便我加入了宗教,我是会不断怀疑、六根会不断地冒出来,永远不可能真正的清净,不过是通过不断地修行、自我暗示不断地压制、消灭这些再正常不过的欲望。即便说我必须得加入一个宗教,或者说加入宗教是一种最好的选择,我也不会加入佛教甚至任何宗教,而是自己创造一种自己的宗教,在活着这件事情上面,我不必假手他人,如果必须假手,那么就让雾将我异化罢。
但我对佛教是抱有一种尊敬的,他们并不妨碍我,但也难以对我有所增益。佛就如同路边的花朵,已经不能使我感到愉悦了,精神的怪异和深邃才能使我感到自身血液的流动。
他见我没有回答,也并没有追问。
“你们不停地修行,会有一种满足么?”
“六根清净、万物皆空,是需要不断修行来笃定的,一日不修行就会倒退,每一次修行就是一次不断地预防和击败那些出现的不好苗头,每次想到这样做能够达到目标,再枯燥也能坚持下去。”他语气温和、神情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我忽然明白,佛也好、任何宗教也好,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游戏罢了。就比如告诉自己一个游戏规则:白色是唯一的真理,我要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寻找白色,这是人生唯一的意义,至于为何如此,你得相信,不然就去修行直到相信为止,而你相信了就会有意义和价值。倘若我真的这么做了,起初我会怀疑,随着日复一日的这么做,只要坚持下来了,也就心安理得和理所当然了,你的内心也就获得了安宁、幸福和意义。
宗教就是这么一个游戏,只不过是与现实的道德、礼法、自然科学和规律更加吻合、相互融合,更加复杂和完善让人难以挑出毛病罢了,这样一来就能吸引更多的人相信,人一多就会有从众心理,越来越多的人就会相信它,从而形成集体性的信仰,即便有聪明人发现了其中的原理,也不会公然说出,即便说出,别人又可以说你得相信,不然毫无意义,即便另外的人说了不相信,他们还可以说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总之,这个游戏对加入其中的人是有好处的,对于不加入的人也没啥坏处,所以生命力越来越旺盛。
然而,我是无法相信的,我得找到自己的间隙,我知道这是对我最有价值、最能获得存在感的事情。
“对于寻找间隙,你知道有什么好的办法或者经验么?”
“通过修行就能寻找到本我、真我,何必舍近求远去寻找一具肉体、灵魂也已经独立了的东西呢?”他循循善诱地说道。
他不需要寻找间隙,看来找他无用了,不过他也给了我启发:难以从任何人口中直接寻找到间隙的线索,不过是通过和他们聊天,了解自己最真实的情绪、看法和信念罢了。这虽然对寻找间隙来说并无帮助,可还是有助于坚定自己的想法。
“Q所还有其他成员么?”
“据我所知,还有L,他是一个油画家,不过他也难以帮助你,进入这里只能靠自己。”他见我没有和他继续聊佛法的事情也并不因此而生气,让我心生佩服。
“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修行呢?”
“佛度众生,Q所的人离信佛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想或许度了一个中层人,就能寻求一个宣传佛法的好帮手,看来僧人也是聪明和现实的。
“L会再来这里么?你知道还有其他人么?”
“施主,请您注意:到了这里就只能靠自己了,联系任何人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来这里。”
“有没有通过其他人可以联系到他们,难道这里没有一个管理人员,对Q所的人员进行登记么?”
“Q所并非一个组织,有哪些人进入其中有什么值得关注呢?你将它看作一个标志牌看待就行了。”
我的存在感在继续减少,这让我感到危机,得快点找到间隙。
“那你知道中层世界的事情么?”
“什么中层世界?”他询问道。
“为什么连他也不知道呢?难道这只是我的一种错觉,中层世界真的并不存在么?”我心想。
“线索又断了。我怎么去找间隙呢?”在这待着也未必有用,我出了Q所,来到城主府门口,朝里望,紫色的石头并没有特殊之处。停留了一会,我失望地离开了,又回到了Q所,本想向僧人再问些事情,可他也许是见我走了也随后离开了。
我又无处可去了,不愿意在这里呆守,得尽快找到间隙,“可间隙在哪里呢?”正当我毫无头绪焦虑的时候,上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难道他去而复返了?”
当我看向楼梯处的时候,一个夹着画板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很瘦、锁着眉头、神情沉郁,两个龅牙突出,像那只曾经和Z君一路的兔子,不过我无法肯定他是否是M,因为人差不多都是一个面貌,是很难分清的。
我心想:“或许他是L,我想起了僧人和我说的人,可L为何要到这里来画画呢,这里有什么值得一画的东西呢?”
“你是Q所的人?”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他见了我,兴奋地问道。
Q所并无一人,它不是一个俱乐部,而是一个标志牌……我见他未来过Q所,将僧人和我说的一切如实告诉他,想来他不是L。
“你为什么要画画呢?雾会将你画的一切东西都异化,画是无法长久保留的,你这么做不是做无用功么?”我问道。在我印象中,是从未有画家这种职业的,最多不过是无聊时候通过涂鸦打发多余的时光罢了。
他听了我对Q所的介绍,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在开玩笑一样。听了我的追问,他迟疑了一会,才回到道:“我的间隙就在画中。”
“间隙在画中?可画并不能长久的存在啊,人怎么可能在画中呢?画被异化了,间隙不就消失了么?”他一本正经的说法我完全无法理解。
“是的,画是会异化的,也存在不了很久,可是在你画画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你就能获得巨大的满足和存在感。这是千真万确的。似乎间隙就藏在某种不可描述的关系中,你必须全身心地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其中,才能让他显现,绘画就像是一种召唤他的仪式。”他说得很慢,可迟缓的语言并没有减轻他对所说事情的坚定,仿佛并非不敢迅速回应,而是必须用缓慢的语调来显得庄重和严肃似的。
“间隙会从画中直接跳出来么?您的间隙长什么样子呢?”
“对,一个毛茸茸的球直接就从画中出来了,我第一次伸手触摸他能感受到一种电击的感觉,后来慢慢习惯了,不过是一个屁股一样的肉体,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想法,怎么说呢?其实那也是自己的想法,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中间隔着一种什么东西。类似于绿叶和红花的区别,虽然都是树的一部分,可毕竟又是完全不同的,好像我并非一个独立的人,而只是属于人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怪,您能想象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屁股、手脚、腹部、或者其他的身体部分么?但当我绘画的时候,我就能够完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完整感。”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青筋凸起,有什么东西像要从他的身体里面冒出来一样。
“你说的是中层世界么?”
“什么中层世界?”
我将我体会到的中层世界告诉他,想看他是否也有类似的体会。
“您说的我都听得懂,可却从未听过或者体会到有这么一个地方。不过自从画里间隙的事情之后,我豁然开朗了,这世界所有事情都是可能的,您说的我虽然并未切身体会过,可完全能够理解。”他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将双手自然地放在地上,神情恢复了平静,语气也很温和。
“我是白羊,对了,忘记问您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M。说起来是我抱歉,一进来就毫无礼貌地向您问问题。”他摸了摸头,脸微微发红,尴尬地说。
“你还记得我么,你是不是兔子?”他和兔子同名,可他们未必是一个人。
“什么兔子?抱歉,我是头一次看到您。”他很惊诧,说话的时候龅牙暴露出来,让我觉得他就是兔子。
“这是一个谜,他很可能是兔子,因为他的名字、长相、年龄和M相符,他的间隙更是一个毛茸茸的球,那不正是和他的前世兔子类似么?当然也可能不是。他忘记我这么一个轻飘飘的人太正常不过了,我对遇到过的人的长相也并没清楚的记忆,况且他是兔子又能怎么样呢?”我对此毫不纠结,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我也没有将我和兔子的故事说给他听。
“咚、咚”,楼上断续地传来声音,像有一个喇叭装在暗处播音,让人觉得噪闷。
“您能把您的画给我看看么,我也学着画画,或许也能从中发现我的间隙。”
“并非我有意拒绝,只是已有好几人试过失败了,我是怕耽误您时间,不过若是您坚持要试倒是无妨,但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才是。”
我谢过他的好意,但我还是想画,即便不能发现间隙,或许也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他给了我一只铅笔,一个画板。
“您之前有没有学过绘画呢?”
“怎么画、画什么也都是一窍不通。”我摸了摸鼻子,感到羞愧。
“要不您就画灵芝、城主,这类比较简单常见,就当作娱乐好了,我之前画了很久也未见过有间隙,是偶然才发现的,即便是现在,画很多次也是偶偶才能发现间隙。”
我心里想象着城主的样子,拳握着笔,控制不好方向,线条不受控制地乱走,完全画不出来嘛!我又试了好几次,画地稀里糊涂、心情也很糟糕,完全没有丝毫间隙的感觉。
试了这几次,我就觉得这和我完全不相干,不用说画画了,就连握笔也不是短时间内我能够掌握的,这比刻字要难得多。
“您画画的时候发现间隙每次都能够获得存在感么?”想起他发现间隙的方式如此简单,我有些嫉妒了。
他摇了摇头,“一开始还能够获得大量存在感,可现在越来越少,现在画画也越来越难看到间隙,即便是看到也是很模糊的样子,仿佛这条路要被堵住,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Q所看看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M声音有些低沉,沮丧低着头,说完又期盼地看着我。
“或许是您应寻找新的间隙了,就比如我,之前本身就是间隙,可现在和Z君、风君合并后,也得找到新的间隙才行。我也是像您一样,想在Q所来碰碰运气,可遇到一个僧人,他告诉我必须得依靠自己。”说完这些,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无趣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抵达某处后,短暂地休息一阵,又得抛弃过去重新出发,否则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异化掉,就像风一样永不停息地流动。
“Z君的间隙就是您,您和Z君合并后,那风君是否也有他的间隙呢?您不如从风君那里找找线索。”他笑着对我说。
我真想打一下自己的脑袋,“真是当局者迷,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转念一想,他说得也并不一定行得通,风君可不是人,即便是发现了他的间隙我也未必认得出,何况我可不敢将自己交给他来控制,一旦交给他控制,我的厌恶症立刻就会发作。
“可能这行不通。”我将我的担心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也没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楼上磕磕碰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搞卫生。我和他都明白,这条路终究只有靠自己走,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就好像一株葡萄树忽然有了人的意识,在树杈上面不由控制地攀援。
房间潮湿发霉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恶心,狭窄的空间也让人感到局促,再加之楼上的噪音,我和他都不愿继续待在这里,于是离开了Q所。离开这里后,他也并没有邀请我一起前行,我也没有让他和我一起走的理由,招呼都没有打,两人心照不宣地分开了。
和M交流画画之后,对于去城主府看石头入梦的事情我也放弃了,或许那只是T君的一种独有的方式,并不适用其他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
“Z君,请您止步。”
我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我回头一看,是算命的,黑眼圈、胖胖的、身材微矮,看上去像个猫头鹰。
“您有何贵干?”我看着他,他怪怪地看着我。
“您身上已经有很深的红气了,您写个字,我给您再算一卦如何?”他笑着说。
我没有拒绝,写了一个“羊”字。
他用力地看着“羊”字,又端详着我,一个人在那里嘀咕着不知道说什么。
“羊字就像一个小树苗从三层土地里钻了出来,长了两片小叶子,意味着新生,可是这树苗能不能成长成大树,则并不明朗。”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解释并不满意。
他说的倒是符合我当下的心境,三层土地可以说就是外层、中层、内层,我现在则就是这个小树苗,可是说了也相当于没说。
“要不您再写一个字?”
“我写了一个风字。”
他将两个字拿到了一起,眯着眼睛想了一会,没有看我。
“风是一个室内的交叉斗争,意味着自己的内斗,与他人无关。可“风”这个字的表面意思,就是流动的、没有内斗的,真是矛盾极了!结合之前的“羊”字,这树苗能否长成大树,关键在于内斗能否有出路。”他笑着满意地将写了字的木块放在了桌上。
诚然,他讲得对,可也正如他所说:与他人无关,可这对于我寻找间隙还是并无帮助。
我走在起伏不定的街道上,阳城仿佛像是一片废墟、延伸的线段、整齐排列的几何体,有很多杂乱的情绪载体。我行走于这一堆毫无规律的数据中,昏乱像一个无人控制的电脑被安放在桌上。
不知拐向何处的街道,远方黑暗模糊的房子,更远处渲染一般的重重轮廓,温柔的风缓慢地吹着,路过的人没有谁朝我投来一眼,我也毫不注意他们,我步履缓慢,像是一条腿受伤的流浪狗。我无端地充满了愤怒,却找不到理由和借口,又仿佛一切都值得我愤恨一般,我真想将自己打一顿,可又觉得这是无厘头的想法。当陌生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们将我痛殴一顿,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走过去将迎面而来的一个比我高出半个头的男子踩了一脚。可他只是疑惑地看着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也没有咒骂一句,仿佛他也是一个没有生命激情的尸体。他离开了,不紧不慢地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离开了。
我忽然觉得:被人痛打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或许我踩了他一脚,他还会感激我,他或许也是怀着和我同样的愿望。
我对面又走来一人,他和我同等身高,但比我瘦。当他要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差点将他撞倒在地,他摇摇晃晃地恢复了平衡,和刚才的人一样,他也只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地离开了,仿佛是撞到了一棵树。我忽然想起Z君在外层世界的时候,暴君将别人捆绑起来毒打,被捆住的人虽然对他们有恨,可是被放了之后,他们甚至还蛮开心。这样想来,暴君可真是一群大善人。这里也一样,或许哪里都一样。
我真想杀了眼前所有人,他们似乎并非人,而是出现在我眼里的图景、画一般,我想全部撕掉,可我懒得这么做,或许说我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力。“这虚假的世界,分明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罢了。不,这世界连我也没有。”正如M说的,“我也并不是一个人”,或许只是哪个王八蛋的屁股。
走了一阵,我的愤恨消失了,无边的沮丧袭来,却同样找不到来由,仿佛像无边的凹凸起伏的海平面,波涛向海岸推去,一波又一波没有尽头。
“存在感,该死的存在感,越来越难寻找的无厘头的间隙!我何苦要找一些和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虱子呢?那些可恨的虱子(间隙)他们那么微小,迅速地找好了藏身之地,茫茫人海怎么找得到呢?”
不,不仅仅间隙是虱子,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房子、雾,所有的一切都是令人讨厌的虱子,他们爬满了我的身体,在我身上暗暗地撕咬,等我要拍打他们的时候又退去,我一不注意他们又爬上身来,我这一身的血肉全是他们的食物。而间隙却是躲得我最远的虱子,让他来偏不来,不让来的纷至沓来。
唯有T君像一个人,可却是一个死了的、遥远的毫无音讯的人。我连T君也恨上了,或者说我最恨的就是他,若不是他,我就做一个虱子罢,见到他我一定要将他杀了。不,先要打一顿,羞辱一番,再当着所有人杀掉。他是这世界上最恶的人,我要向阳城所有人昭告他的罪名:破坏平庸罪,最可恨的让人陷入内战的刽子手,他比蛮夷恶毒百倍。
还有那个该死的Q所,我也要将它砸个稀巴烂,不,我要用粪便将它填满,让任何人不敢靠近,即便是想到它就恶心。
还有荃,自称为历史家,这个陈腔滥调的拾人牙慧的人,违背人性的搜集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增加人活着的负担;J,到处讲故事,传播一些阿猫阿狗、今世前生的捕风捉影的事情,让人想入非非、不务正业;算命的,这个不吉利的猫头鹰,自以为掌握了所有人命运的轨迹,给所有人下判书。
摊主说得对,他们都是凶手,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人分明什么记忆都不要、语言也不留是最好的了,就是这些自以为是、道德败坏、唯恐天下不乱,吃人肉馒头的人,是他们让心地不纯,给平静、祥和的阳城带来混乱、痛苦。
我想去杀他们,可是我再也不想见他们、不相信他们,杀也好、不杀也罢,都是一个样。我连去找他们的动力、欲望也没有。我是一个愤恨所有却哀伤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泄气皮球。
我的存在感继续在减少,我也要异化了,唯有这点,我不能够忍受,我必须要去改变。分明刚刚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一想到这点,又有了精神。
T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Q所是阳城最有意义的地方,荃、J、算命的也好,都是顶好的善人。我为我刚才对他们的咒骂感到羞愧,没有他们,我怎么能有半点存在感的线索呢?虽然他们没有告诉我什么,至少我知道间隙得自己找,这就是了不得的发现了。至少在选择依靠别人还是自己这个分叉口上,我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我怎么能这么看待他们呢?我真是恩将仇报,见到他们都无地自容了,不过幸亏我只是在心里骂他们,他们并不知道。可这也很严重了,说明我在道德的纯洁与情操的崇高上,已经堕落了,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是一个阴险的、卑鄙的小人。我觉得自己是脏臭的,仿佛往自己身上倒了大便一样。”
诚然,我觉得怎样也好,不过是为了间隙,他们如何看待我不重要,我如何看待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丝毫不重要,甚至我在道德上如何评判自己也毫无意义,我坦然地接受了这所有,就像我走在这条街道上,仅仅只是我的脚必须找一个地方落下而已,“其他所有的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若是我能落到空中,也毫不在意。只要能找到间隙,就连同我这具赤裸的肉体,也可以随时丢弃,哪怕我的间隙是一个没有四肢的球体,我也愿意,此时存在感高于一切。
我忽然发现,从外层世界来到中层世界实际上是一种退步,在外层世界你至少可以靠灵芝来存活,再不济去城主那里领取一项工作,怎样都能维持不至于异化,可于近乎无中寻找间隙,且间隙是从不会主动来寻找你的路痴,完全是等死。
我现在再也无法返回外层世界,从那里我也无法获得任何存在感了。于他们而言,我与僧人并无区别,甚至还远不如他们,至少僧人不会被贴上一个神经病的标志。
肉体的失常、精神的失常、灵魂的变异是越来越难以被人接受的过程,对于那些没了手脚的残疾人,我们最多报以冷漠的态度,少有会去嘲笑,甚至还会涌出廉价的同情心提供帮助;对那些精神失常的人最多是认为是个麻烦;而对于我们这一类人,他们不会将我们归于人类,就像女人经常会认为男人是畜类,总会做一些难以理解和接受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将他们归于人类。实际上,中层世界的人和外层人的确不是一个物种了,仅仅是语言、形体上接近而已。
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实际上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人的某部分,比如屁股,脸蛋或者四肢。在世界的某处还有共属于某个人的肢体。从某种角度上来,作为一个人我已经被异化成一个人的躯体的某部分了,只是我还保存着以前的记忆和思维方式。
我厌恶成为一个屁股,并非是因为屁股臭、肮脏,而是我不喜欢这么多肉,相比之下,成为其他部分都能接受,最好是头发,头发是除了眼球外身体唯一的黑色,而黑色是这个世界的原色。虽然眼睛也是黑色,可它过于惊悚。对,遇到其他人,我就说我是头发,白羊、Z君这些名字让人厌恶,头发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