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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平原

雾!雾!雾! 幽木123456 12811 2024-11-12 16:35

  在火旁待得太久,Z全身流汗,嘴巴干渴。他不愿意在此久留,于是启程离开了。走了一阵,他回头望去,火还在燃烧,越来越大,永不熄灭一般。

  他仰望天上的星星,昏暗的光芒,那么冷静,像自己的眼珠。“去哪里好呢?”Z有些落寞,四顾无人,只有对风说。

  “前面山谷通向一处平原,它被三座高耸入云的大山环绕,只余一个狭小的口子进入。”风君打在Z身上,似乎专门为他放慢了速度般。

  离开部落后,Z心中恢复平静,可过了一会,心里又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在雾的感染下,渐渐地变成忧伤,心凉了1-2度,像是滚烫的脸庞擦过一点眼泪。

  “风君你天天流动,不无聊么,我来陪你跑?”他一路小跑,跟着风的流向,仿佛风是因他而起,他跑的越快,风也就越快了。与人说话得木刻、得用竹筒,而和风张口就行,他感觉很放松。

  “瞎子会厌恶红色?还是我会厌恶臭味?”风呼呼而过。

  ……

  他跑不了了,却还想继续说下去,风像生气般隐入沉默的内核。他不想似风一般,什么也不想,只是徒走。

  他一路上不断地找风聊天,可聊着也没有可说的了。他不禁想起部落,他们吸收动物的骨髓,使它难以再变成人,一旦打破人和动物相互转换的循环,这样整个区域的人和动物会越来越少,而人是不可能新增的(Z不知道人增加有其他方式),等到动物少到一定程度后,他们必须不断向外扩展,就像一把火,在荒野里燃烧,迟早会把所有燃烧干净,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头。就像梦中河里的火山一般,会把整条河流都毁灭,除非有人结束这种扩张。

  ……

  他见了很多枯叶,也见了很多枯瘦的人,皱巴巴的骨架,突出的骨盖、深凹的眼窝、刀锋般的下巴、扇形的肋骨、皮粘着骨头像是贴上一层胶布,膝盖的骨节异常大且凸出,小腿骨却很细长,屁股简直瘦得近乎没有了,手掌、脚掌像是扇架……总之一阵风,就能吹得摇摇晃晃,两目无神流出微弱的眼电,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虫讯,头脑空白的等着干涸的命运。随处可见这样的人,不禁让他觉得人灭绝也并无不可,迅速燃烧反而来得痛快。

  一路上,人的归宿就像雪花一般飘落在他的面前,缓缓落下又消融于无,只是提供顷刻的冷静。虚弱、疾病和死亡就像片刻的哲学,时刻提醒他更懂得珍惜余下的人生。他确定下一站去平原,不知道有多远,也不知道洞口所在,在路上走走停停,累了甚至睡一会。自从部落那一梦后,他迷上了睡觉,梦让他无法自拔,在那里,他不必想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

  他做了很多梦,甚至有重复的梦:部落里的人互相残杀,喝同伴的血、吃同伴的肉、吸同伴的骨髓,甚至把雾也禁锢起来,做成食物,吃入肚子中……肚子鼓的大大的,像水中浮肿的死猪,不能行走,最后变成一堆泥土。他也梦到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不只是有疯狂的、黯淡的,每个人都能更自由的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还梦到了……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梦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自己忘记的事情是什么。

  每当想到交易者对自己的喜欢的“审判”,他就失落如行尸走肉。

  也许走了三个月,也许半年,他发现人一旦适应了某种简单的节奏,时间就是虚无的外衣。他好几次想放弃前往平原的想法。很多次,他和风打听,风都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他无事想做,他就把去平原定义为自己想做的事强加给自己,因此越是无法到达那里,他越兴奋,因为这件事情还没有实现,他就依旧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可他也特别容易动摇,因为他觉得这是荒谬的,他也无数次劝自己;“无事想做也就没有牵挂,更能轻车上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当他刚刚放下,他忽然发现,作为一个人,他已经空了,没有记忆、没有同伴,连欲望都没有。他也邀请过别人一起同行,可最多能陪他走10分钟,因为别人在他那里无法获得存在感。他也想记得一些事情,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忘记。因此,他只能假想自己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平原,而这地方又足够遥远、难以抵达,简直是一个好目标。

  为了说服自己,他不向风打听任何平原内部的具体情况,因为他怕那里也和自己待的地方一样无趣,这样一来,他就失去了前往的借口。

  终于,他在风那里打听到平原的入口。

  那是一座高得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山,总之星星给的那点光明看不到山顶,像是一个倒立的深渊。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它的大,那点光看不到边,像是一个从天空中泼下来的巨大海洋冻结在那里。而那洞口,似乎像是山的耳洞、鼻眼,总之与它相比很小,刚刚够一人通过。

  山是雾的无边固化,却巧夺天工的留下一个呼吸的眼,仿佛雾也是人似的。来到山下,Z无比兴奋,因为他走了太久太久,终于如愿以偿,可是也很失落,因为他又没有想要做的事了。他也得以解脱,他终于不用自欺欺人。

  Z不敢进去,若不是风一再告诉他:“此路可通”。他怕从这洞口一入,就被这山给吃入肚子;若不是风一再向他保证“它见过很多人进去后都安然无恙”,他是不敢去的。

  Z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摸索前行,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声音的所在。在这里,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如此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是这天地唯一的存在。就连雾气,这里也比其他地方稀薄,他闭着眼睛体会着。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嘭!”他头撞到了石头,“哎呦”,他发了一声,又立刻停止,因为他不能让自己记得“痛”而给予它存在感,雾会快速消去它。他弯着腰,扶着石壁前行一段,一股大风吹来,他的脸像是被刀刮了一般,他用力地扶住石头,身体弯下,勉强保持着自己不被吹走。过了几息,风停了,他又继续摸索前行……

  他不知道在洞里,头撞了多少次,大风更让他吃了几次跌倒。洞里的路并不算太远,他却感觉走了很久。当他走出来时,才发觉星星依旧黯淡,可眼睛却不同了,似乎视线有所增长,同时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滋生。

  出了洞口,虽然他不能看很远,但直觉已到平原。正当他要确认时,一个长得与自己一般高、皮包骨的小伙,走过来对他说:

  “我是y,欢迎来到大平原!”

  Y头发油得粘在一起了,像是一堆雨后被踩实的黑泥,锥子脸、眯眯眼、鼻子扁平,嘴巴扬成半边括弧是他脸上的唯一曲线,四肢像四根大葱般笔直和僵硬。他站在那里,兴奋得要跳起来了。

  Z惊讶地发现Y没有借助工具却能和他说话,声音似乎不是通过雾传递,而是通过某种特殊通道直接进入了耳朵。

  Z想Y守在这里是为了“赚”存在感的,从洞口出来的人,一见到其他人,立刻能留下深刻印象,可是这洞口并非常有人经过,这里“生意”并不兴隆,简直是冷清了。

  的确,除他一人,也并无他人,光从状态看,Y也极其寒碜。

  “我们一路走吧,不过我无法给你存在感。”Z不确信自己的话对方能否听清,所以把木块给了他。

  看了他的字,Y明显一愣,发现Z所言不虚,不过他也深知,他在这里很难候到人,又见Z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与其他路人不同,能保持不错的精气神,应是个阔绰的人。因而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Z没有察觉这里的异常,一样的雾,一样的黑暗安静。

  从Y那里,他知道了平原的大概。

  这里是中央大平原,地形平坦却封闭,少有人进入,像是一个大盆地。大平原有三个大姓,分别是张、刘、李,而大部分人都是像Y一样,是没有资格有姓氏的。三大姓氏人很少,却掌管了整个平原,少数幸运儿才能成为他们的奴隶,为他们干活、供他们消遣、娱乐,勉强维持生存。奴隶也是十里挑一,受人尊重。虽然如此,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因为相比外面,这里更好。三族掌握了存在感的秘密,他们能将存在感做成存在珠,又叫钱,是流通的货币,可以购买一切,包括货物、劳动力、尊严、人命……

  三姓人是贵族,彼此并不和睦,偶偶会发生争斗,小则几人、十几人,大则发动几百人的战争,并不是为了争夺资源,更像是一种无聊的竞赛或娱乐。多年来,他们此消彼长,一方强盛,另外两方则组成联盟。

  奴隶其实并不能为主人带来收益,仅仅是一种虚荣和权力的欲望,多年来,三族再怎么竞争都有底线,就是永不外传存在珠制作的秘密,也正是这一点,战争再怎么过分,对于弱小的一方也不会赶尽杀绝,防止对方鱼死网破、挺而走险。

  这里有许多从外面传来的奇怪技术,比如传音技术,是模拟雾,将情绪雾化,通过雾的流动直达人脑。

  又比如种植、用火、制造、冶炼、建筑等技术,Z闻所未闻。大平原分为三层,最外一层是部分贵族、奴隶、平民居住,面积最大,也最荒芜,称为外层;第二层是中层,贵族居住在那里;第三层是内层,则是大族的核心,是传说的存在,Y无法进入,也很少听过。中层和外层间有一座高厚坚硬的城墙,仅有城门可以进入,进入内层,要经过考核人的认可,见过他的人极少,即便见过的也没再回来,所以也就没有内层的实质性消息。甚至有有人都怀疑考核人是否真的存在,不过这一点Y和大部分人一样是相信的。

  Z来到外层,隔着几米就能见到几个枯瘦无神的人,他们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头发稀疏散乱,像是没有睡醒的熬夜人,又像是吸了白粉的囚犯。来到一处人群密集处,他们蜂拥一般朝Z飞过来。

  “我脚力好。”

  “我年轻。”

  “我力量大。”

  ……

  许多嘈杂的声音像是过于饱和的乌鸦群,黑压压一片让人压抑。因为Z精神奕奕,他们把他当作贵族了,贵族极少出没外层。就像沙漠中的迷路人见到水源一般,眼睛散发出的求生欲极其强烈,他们恨不得喝了Z。

  “他是外来人,并非贵族。”Y解释道,想带着他往里走,被这么多人围着,Y收获了很多的存在感,心里很高兴,他非常庆幸做了Z的向导。

  可没人相信Y的解释,因为这里外来人太少太少,简直可以说是没有了。

  “Y大人,您求求这位大人吧”一个人高呼道。很快这声音又被其他嚷嚷声所淹没了。

  Z第一次见到这样嘈杂的场面,他很开心。不过他和Z被围得水泄不通,但他们又不敢太靠近,生怕Z发怒。

  Z不知所措,过了一阵,他们变得激动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有的拉扯着,有些则甚至跑过来抱住他们的脚和腿,更外层的人,则往里面挤,里面的人则将往外面的人推开,挤不进的就在外面高声地叫喊着,灾难场面像是破产的老板被欠薪的民工围着。

  “我只是一个外来人。”他将一块木块给大家看,他之前也向Y学习模仿雾与人交流,也许是半人半风的缘故,又或许是其他原因,他无法学会,所以仍用木块交流。

  可他们根本不相信,只是觉得这是Z的幽默。看了木板的人无人因为他的字而怀疑,没有看到的,以为他赏赐了东西,更加用力地往里面挤。

  “我真不是贵族,也没有存在珠。”Z拿他们没办法,他刻在木块上,让Y转达,Y也很无奈地尽力地提高嗓音对着大家喊。

  可没人在乎这点,因为贵族掌握了制造存在珠的手段,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存在力源。

  “要不,你收几个奴隶吧。”Y忽然灵机一动,发觉了其中的关键:Z是不是三姓人并不重要,他的状态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个普通人。

  眼下的情景,他不收几个奴隶,是走不掉的。无奈他只得答应了。Y很有经验,挑选了三个相对强壮的男子,他们或许是新生不久的缘故,看上去还稍稍有些肉色,短时间内不要担心供应他们存在感,做事也更利索。

  被选中的三人很开心,一人大笑起来像张开的驴嘴,一人欢呼跳起来。还有一人跪在他的脚跟前,亲吻Z沾了泥土的脚,另外两人见了也跟上去照做。Z并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像三条饥饿又邋遢的流浪狗在争抢一个无肉的骨头那么可悲。

  他们又站起来,弯着身体伸出双手,相对而立,摆成座椅的样子,想要他坐上去,余下一人则在前面开路。他为他们的心有灵犀所惊叹,似乎是熟练的、天生的奴隶,冥冥中有一根指挥棒在指导。但Y觉得理所当然,对于奴隶的行为,平民早就耳濡目染甚至在不断刻苦练习,以求得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他们甚至早就为自己选了一个位置,即便是新生的人,在这里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奴隶。

  如果是三个奴隶,比如ABC,就要幻想成为其中的一个,如果是五个,如ABCDE,可能觉得自己更适合另外一个位置,他们不断地评估自己的才能、性格、禀赋,来精细地判断哪个位置对自己最有利,并不断强化自己某方面的才能。因此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应当属于奴隶中的何种位置。就如同打篮球、踢足球一般,他们早早为自己的人生预定下了某个位置,如果能上场,则要幸福地晕过去。在前方的奴隶凶横地驱散围观的人群,仿佛他已脱胎换骨、超凡脱俗、鹤立鸡群了。

  有了他们三个,加上Y,围观的人还想争取做第五者,可他们三个哪里肯,所以其他人也只得不吝羡慕的眼光投向皇帝选中的“三个妃子”。他们看着他们三人,有祝福、诅咒,更有幻想,总之没有持续多久,这些情绪和承载它的身躯就如同梦中的窗幔一样散开了,仿佛只是过了一阵清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去逛一逛外层。”Z见人散了,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舒了一口气,把木块给Y。

  奴隶见他不说话,而是通过木块交流,觉得他性格古怪,不好伺候,却更加激发他们的斗志,仿佛如果自己做得更好更能进一步,反而是一种机遇。他们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对于如何成为奴隶,成为奴隶会遇到哪些责难和劳累,他们早已有充足的准备,现在的处境反而远远没有想得那么难,觉得困难还不够,甚至有些沮丧和失望。

  最好能遇到一个能将自己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主人,在自己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抄根棍子打自己一顿,或者让自己没日没夜地劳动,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坐稳奴隶的位置,成为人上人。仿佛只有受尽苦难,才觉得生活是有资格的,是能够长久的。

  外层虽谈不上繁华,可是半空中还是有很多星星,它们已经能称得上半“亮”了。它们不知为了什么聚集在那里,发出的光芒让Z想起了围着他的眼睛,也许它们也是在追求一个重要的主人,在那无比遥远无比黑暗的深层。

  这里像一个大型星地,地面聚集的人也很多,光是视野所及,就是不下百来人,无一不面色枯黄,Z觉着自己与他们并无区别,只是因为血液敢于流动而气色好些而已。他也知道,若不是风的缘故,自己也不敢让自己的血液这么流动的。血液得团在那里,像冰库中受冻的人紧缩自己,即便要流动也要慢慢地流,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喷涌那么一阵。而现在,他已经不管这些了,将血液里的层层关卡、墙壁都拆了,任由洪水变成猛兽。

  也有些活跃的人,他们不断地穿梭人群间,获取兜售各种消息,虽不是贵族,却也有几分气色,甚至还有奴隶。

  Z所过之处,边角的平民有的投来尊敬的眼光,有的甚至站起来给他屈身行礼,但却少人有前来自荐为奴了,或许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晚了一步,失去这样的资格了。

  外层是一块开阔的空地,空阔得让人觉得风像是卖了血后的皮包骨,没有力气。也偶偶有几栋矮小的房屋,周围干净整洁,配套小广场。较远的地方,乱七八糟,有睡在地上的肉体,有野草、荆棘、碎石、泥坑……偶偶能听到虫子的叫声、人和爬行动物的鬼鬼祟祟。

  Z的三个奴隶,他们本来有名字,却恳请Z给他们另起一个。Z本想拒绝,Y却告诉他这是奴隶的重要仪式,不可跳过。于是他给他们起名ASD,见他们跟着很烦人,Z干脆差遣他们分开去寻找对这里熟悉的人。他找一块草地坐下来,离他较近的平民,像是受了惊的鸟类,自觉地移远了些。Z只是觉得无聊。

  因为隔着较远,Z打量着三五聚集在一起“嗯嗯呵呵啊啊”交流的人。不一会,有人离开,参与进入另外一个小群,另外的人补进来,基本上维持着3-5人的规模,就像是一种无趣透顶的游戏,获得生存的浅薄薪水和残羹冷炙而已。广场上偶偶有落单“失业”的人,一有空缺,他们就会补进去,十分有节奏的“嗯嗯呵呵啊啊”,像是蜜蜂在采蜜。当然也有谁也不愿意接纳,而彻底失业了的游民,他们被排斥在外,孤零零像是一堆要完全干枯的骨头,精神也快没有水了,他们幻想中的所有位置都已经有人坐上了,明白了自己的大限。

  正当Z在思考的时候,迎面走来三人,一人在中央,头上身上都有白色的穿戴,Z猜测这些是衣裤、帽子之类,但并不敢肯定。那人昂首挺胸大步前行,另外两人跟在此人双手后面,瘦却比ASD要多些肉,低头趋附,双眼微闭,像是随时等候命令的耷拉着耳朵的狗一般。

  “兄台,欢迎您远道而来,可否赏脸,到寒舍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带着笑声,声音略微沙哑,但语气之中难以遮掩的傲慢还是让Z不舒服。

  Z发现这是一张看不清的脸,被一层黑纱布遮住了一般,看向他,连五官都无法准确定位,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是一团人脸,对,得用“团”字才能恰到好处的形容,因为他所有的感官都像是团着的。“真是有意思的人。”Z想。

  他甚至不知道声音从何发出,也许是从脸部,也许是从肚子里,也许是无中生有……总之,他切切实实确定,这声音的主人是他。Z点了点头,不宜轻易得罪贵族,且他本也有意和他们结交,念及此,语气上的稍许不舒服,他选择性忽略了。

  “荣幸之至。”Z拿出木块,工整地刻了字,躬身递给他。

  “贵客啊,如今还木刻的,真是别有雅致了。在下张AA,很高兴结交阁下,请问尊姓大名。”他挥了挥手,两个奴隶蹲下做出了座椅的姿势。

  “张AA”,Z头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名字,又是汉字,又是字母,且还是三字,真不怕人记不住,的确是不靠别人施舍存在感而存在的“贵族”。Z玩味地想。

  “Z。”他将自己的名字递上。

  AA一看木块,颇不高兴、接着是疑惑,又上下打量Z,最后将眼睛停留在Z的脸上,失神一阵后,又释然了。他在前方行走,像是黑暗中飘着的气泡。

  Z觉得他的身体极其古怪,先前是看不清脸庞,走路双脚又不完全着地一般,像是半人半风,可Z完全没有从他身上找到有风的痕迹。如果不是他的声音的的确确地指向自己,他甚至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但这种半真实半魔幻的感觉并未削弱半分他的存在感,反而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了不得的存在。对,就是“贵族”的感觉。

  AA径直走向前面隐约可见的屋子,直接飘向前方,两路的平民像是见了一个巨大的石头滚过来一般,迅速地躲让在两旁,仿佛一场精彩的彩排,简单的剧本也有主题。

  临近房子,Z发现它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房子,是真的了不得,房子中的贵族。

  怎么形容呢?它不是部落中的竹房,像是用雾做的材料、甚至是天然的雾的杰作,所以它给人感觉十分抽象,不像实体,而是幻境。可它又的的确确是真实的眼前之物,又亲亲切切,像婴儿所处胎盘的感觉。

  当然,它如果单从造型上说,是简单的长方体体,并不美,甚至造型有些粗糙。房屋长20米有余,高约5米,屋的中央,有颗大星,像是凝视虚空的眼睛,“它在追随一个怎样的主人呢?”

  “贵客请入!”AA停了下来,像是风遇到了障碍。

  Z感觉自己追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追着和风说话的感觉。进入后,他没有特殊的感觉,身旁的Y却是十分兴奋,似乎是存在感更强了。

  屋内有一个大如西瓜的星星半悬,光明充裕,像流出的西瓜汁,定目细看,发着光的黑色皮沙发围着一条原木棕色长桌,置于屋中央,一排乳白色的高柜贴着墙壁,与墙壁同色,墙上还挂着两幅用木块、泥土、叶子、金属条等拼成的图画,一副是一个在喝酒的胖子,一副是一颗星体。几个颇为妖艳的女奴跪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像未通电的“电器”。

  “还请随意入座!”AA拉着Z来到沙发前。

  Z未回过神,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贵客从何而来?”等Z坐下后,AA拍了拍衣服,对着他坐下来。

  “远得说不清了。”Y拿出木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也不好避而不答,于是如实将自己的感受刻上。

  “远道而来,却不沾风尘,贵人神采奕奕,陋舍蓬荜生辉,可否赏脸在此逗留几日。”AA双手搭成塔状放在腹部,面部的笑容拉动着脸部的肌肉,仿佛有富贵藏于其中。

  Z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他还沉醉在某种无法控制的恍惚中。

  “这屋子妙不可言,是怎么建的?”Z把木块递给他,当他想要说话的时候,将自己迷茫的情绪刻在木头上时,仿佛自己又回“魂”了,仿佛“深”“刻”是一种召回灵魂的仪式。

  “说来话长,此间建筑大多出自机械国人之手,其中奥妙却一无所知,机械国人寥寥无几,我也无缘为您引见。您远道而来,却又精神颇为佳,此间玄妙可否告知一二。”他把手的塔型变成了双手交叉,显得有些紧张,对这个提问能否得到回答并不自信。

  果然无利不起早,Z没有想到弯弯绕绕的AA竟然如此直白地告诉了自己的目的。不过他也能理解,无非是等价交换。

  Y拉了拉Z。“您要慎言。”Y轻声提醒他。

  可他并没有打算隐瞒,将自己半人半风的情况和来由如实告诉了AA,因为他终将变成一阵风。

  看了Z给出的答案,他摩挲着木块发出“梭梭”响声,一脸惊讶,但随即又恢复常态的微笑,仿佛只是脸上有东西挠了他一下。

  “这是三个月的存在珠。”他犹豫了下,拿出了三个拇指大小的珠子给Z。

  Z接过珠子,它半实半虚,但实体也是无色的,很轻,近乎女鬼可怜的腰。像是一团羽毛一般,又十分温和,像是一个人呼吸吐纳时的空气,总之,如果你把它放在雾中,无人能察觉到它。

  “半人半风?若是能成为风,怕是不朽了!”AA的推崇之情毫不掩饰,仿佛虚无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成为风就无法再成为人,我感觉您半实半虚,可否告知缘由呢?”Z慢慢地刻字,心想“你何必如此呢?你有这么大的一所房子、这么好的家具、还有这么多奴隶和源源不断的存在珠,风又有什么呢?它除了雾、黑暗、寒冷,它有什么呢?难道此刻你还不如一阵风么?”。

  “这算不上秘密,制作存在珠要付出代价,至于其中细节,却无法告知。”他无奈笑了笑,看着Z出神了。

  “传言贵族已不完全是人了,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消失或者成了其他的存在,譬如星星、雾,甚至是神明,总之是变成能够获取存在感的某种东西,至于是如何做到的,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可知。”Y轻轻告诉Z。

  “给你”。Z拿了一颗珠子给Y。

  他接过珠子,不停地亲吻着Z布满尘土的光脚,激动地落了泪。生怕Z后悔,他立刻吸进嘴里,不一会,Y就像刚刚异化成人时那样精神。

  “您不该如此厚待奴隶,一颗珠子,几乎是一个奴隶半辈子的酬劳。”仿佛是自己的肉被喂了狗,AA不悦地简直要站起来,又抑制住了。

  “您能和我讲讲中层么。”Z岔开了话题。

  “那可是个极好的地方,也是个极坏的地方,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中层的存在感比外层高得多,也更为整洁、精致、丰裕、梦幻。”

  “你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么?”Z所见之人都不过为了存在,若是不用为存在而烦恼,那么人究竟会想做什么呢?他有时无聊会想这些问题,可他无法知道答案,因为他无法真正的喜欢。

  “想做什么?一般人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无非是为生存或体面活着。短暂喜欢是有的,若要持续强烈喜欢,就得记忆添油加醋了。遗忘,是热爱的天敌,若要保持热爱,则必须持续。否则,一两天不做,可能就忘记了,即使你有特殊的记忆方式,提醒告知自己,也不能感同身受。不过,人终究是有所热爱的,这是天性使然,即便忘记了,也会按照性格的惯性继续下去。你可以说是热爱,也可以说是宿命的重复。”

  Z觉得摆脱了存在感危机后,又陷入一种更麻烦的、更没法解决或者自圆其说的危机,它像是环中环、旋涡中的旋涡、洞中的洞。

  “每天想做我奴隶的人都排着长队,但我不需要这么多。于我而言,财富远高于满足生存所需。欲望被满足就变成空气了,像是不属于自己,且不重要的东西。有时我想,存在感匮乏反而好打发时间。漫长、阴郁、模糊的生活,无聊而难过。所幸,我们容易忘却。平民没必要羡慕中层、内层的人,财富是欲望的坟墓,贵族的欲望是望绝了的绝望。”

  AA望着Z,想着自己,想着风,觉得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不想从这种思绪中回到这个无趣的地方,虽然看着Z也很无趣。

  Z觉得他这个理论有很趣,身体凑近了。

  “创世者想必是最绝望的,因为他近乎没有欲望。即便有,或许我们是无法理解的,也更难实现。”AA补充道。

  “你的意思是创世者可能已死去,变成雾—绝望?”Z像是被弱电击中,突发奇想。他兴奋起来,他喜欢这种兴奋,但很短暂。

  “你想的是无法证实的,但雾的确可能很接近创世者的心理,弥漫在全世界的茫然、孤独、黑暗、压抑、虚无……毫不掩饰。”

  “存在是一种无序的异化,某种角度来说,个体不是单独存在的,却又能体会整个世界,如同创世者。而他为了避免我们有他一样的烦恼,赐福我们忘却。难道这一切都是一种精妙的安排?”

  Z迅速刻字,继续往深处想,在一种冷暗里,感受到一点深沉的爱,就像将露珠给予黑夜一样,规则像土壤一样给存在提供养分。他刻的字很小,察觉到木块也是有纹理的,或许那些纹理就是它死去的记忆。他看了一会,将木块给了AA。

  “某种角度来说,并非创世者保护和安排了我们,也许,我们本来就是创世者,或是其分散在世界里的一部分意识碎片。哎,这一切不过是猜测,类似的猜测可能有几千种、几万种,再合情合理又能如何,终究是于实际毫无补益,且又无法证明。”AA看过后,翘起了二郎腿,无聊地说道。

  “不过这样的猜测,的确能刺激无聊的大脑,消磨时间。”Z递给AA木板,不想转移话题。

  “是呢,不过这些闲言就当大脑预热,运动结束,我们该换点花样了。”话罢,AA把脚放下,起身招呼三个女奴来按摩。

  “好好睡一觉吧,学会睡觉是人生的终极奥秘!”AA笑着说道。

  “睡觉不过是暂时做一块石头,思考虽然没法解决什么,却至少在有限的生命里,能清醒的,看到更多的光芒。”当然Z也知道可能看到的是更多的绝望,而AA明显比自己活得更久,或许早就知道这么探讨下去的结果。所以Z也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他平躺在沙发上,一双温柔的小手很有技巧的,在身体各个部位很有规律地揉、捏、小锤、压按……这的确是一种容易让人沉沦的享受。他头一次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得到放松,身体轻飘飘的,从一块泥土变成了一朵云,大脑也松懈下来,但他不想闭上眼睛,因为这样很快就会睡下去。他也不敢享受,怕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一块有感觉的让人揉捏的面团,就像是蚩尤部落一样,永远停不下来的火和舞蹈,直至消亡,而这样过完短暂的一辈子,未免荒唐单调的像一个非生命体了。

  Z似乎抓到这个问题的本质,无论是何种生活方式,求生存也好、享受也好、忘我的舞蹈也好,不过是一种单调的循环、一种低级的适应和懒惰,就像雾一样,不断地弥漫、侵蚀、同化,就是人生的雾化,不过是方向和规则不同。

  Z忽然找到方向,想要走遍整个世界,让自己停不下来,让自己没有习惯某种生活的理由和条件,他想去流浪,他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探索。但当他想这么做的时候,又觉得索然无味,他清楚地知道应该做什么,但无法形成强烈的欲望,所以只能痛苦地强迫自己去做。从逻辑上来说,他知道这的确是自己想做的,但他的感觉却立刻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需要的也就是逻辑上唯一的安慰。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血液的流动,它不再堆积在那里。在女奴的双手引导下,肌肉、骨头、血液在开篝火会,简单来说,就是给予了长期静止的部位一种懒惰的运动。如果长期按摩某一部位,让人觉得似乎它被新挖掘出来一般,有隔世的新鲜感。

  但她不会长期按摩一个地方,这里还没有得到彻底的满足,又转战其他部位,始终保持着渴求和饥渴感。他又被另外部位的舒服感所掩盖,仿佛身体各处在进行某种取悦自己的竞赛。

  一个暮气沉沉的身体焕发了欲望的生机,不过终究是一种自欺欺人,且长期下去,势必也会减弱近乎麻木,甚至一旦离开,感觉无精打采和生无可恋,如同精神吸毒。

  而她们则天天机械地从事重复的工作,除却手指的劳累外,近乎对着无边无际的昏暗发呆,没有梦的沉睡。

  无聊,终究是沉默的主旋律,插科打诨的思考还是会回归正途,他感觉百无聊赖,要做一个探求者,他不断地告诫自己、暗示自己不能忘记此点,即便在梦中,都要提醒自己。

  梦,来了。

  Z像一个小孩子,无拘无束地奔跑着,跑累了,满怀好奇地到处玩玩看看,乐此不疲。没玩多久,他忽然觉醒了部分记忆,觉得自己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活了无数年份的人或世界,一切趣味都是黯淡了,又无事可做。他投降,想让雾把记忆全部带走,变成之前的小孩子。他放开自己,什么也不想,虽然心有不甘,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样。没过多久,他失忆了,又变成了一个孩子,继续奔跑、累了、玩玩看看,又忽然记得部分记忆,又失去趣味……

  陷入了一个长久的循环,Z想从梦中醒来,却无法唤醒自己。

  终于,为了结束这个循环,他变成雾,团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无尽的黑暗,什么也不去感受、什么也不去想,没了记忆。

  他知道雾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渴望,而它太强大,所以他不断地抵制它。因为一旦被它所占领,他将变成雾本身。就像一个丑陋的人,看到了镜子中的丑陋,他疯狂地拒绝承认,然后无数次幻想自己应该是何种人,竟成功了。但无尽的幻想循环之中,他终于回忆起、看见了丑陋,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投入一个石头,无数的波纹荡开,无论你荡地怎么慢,怎么远,终究会归于平静的真实面目。

  Z失望地醒了,他明白探求者不过是不断循环的挣扎。最后自己会像AA一样认输,承认自己就是如此而已,不如选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让别人按摩,更舒适地活着。世界并不喜欢思考这种偷窥罪,雾让人遗忘就是铁证。

  AA和Y闭着双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享受,他看着两个女奴,像是两个秋千有规律地运动,而支撑点就是两具躯体。

  Z示意让她停止按摩,这是一张精致、枯瘦、呆滞的脸,像是在雾中远去的,渐次模糊的影像,可是她手的动作、呼吸的节律却是清楚的,像是语言留下的痕迹。她退回一旁,微微作揖,立在柱子边,成了它的附属。

  Z没有管Y,他要是愿意留在这里,就让他成为AA的奴隶,这样对他也好。他独自离开宅子,一众的奴隶,像是失去指令的机器人般,只是本能、茫然地敬礼迎送。

  离开后,周围的世界顿时昏暗下来,而前一刻的时光像是梦在他心里留下的一点露珠。他看到ASD三个奴隶已经候在宅子旁。Z没有说什么,三人做出座椅的姿势,他摆手拒绝了。自顾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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