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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7.树林

雾!雾!雾! 幽木123456 13342 2024-11-12 16:35

  Z又等了一会儿,屋里的声音像他的心跳,慢慢地减弱、直至要听不到了。胜从门口出来,看他失神地坐在地上。

  “我出木块,你帮我刻一副麻将,一定帮你物色一个好女人。”胜走近Z,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他在生气,笑着说道。

  “Z,我们去找灵芝吧,我带你去。”雀说,他和麻子女也出来了。

  Z被忽如其来的一拍给惊醒了。他恍惚了,不知道自己刚才坐在那里干什么。似乎自己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睡着,而是被某种奇妙的情绪所笼罩,类似于更深层次的憎恶,可它却不是热情和激烈的那种,而是近乎冰冷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地近乎死亡的生命的寂静,不仅仅是针对自己、针对别人,而是茫然无边地针对所有的存在。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却能直觉出这是他命运的重要一章。他被自己的这种情绪所吓到了,想随便找什么事情将其掩盖。

  “我们一起去吧!”Z胡乱地刻了字,决定和雀去树林里转转,他对搭档毫无兴趣,也懒得去解释和说明。

  他想:“我连人都快不是了,更不用说是一个男人了。”男人的感觉他真正只持续了半刻不到,在他看来,连那半刻都是迎合讨好、避免被嘲笑的自尊心作怪罢!

  “或许我本来也是有这种欲望的,而是因为清醒的风这剂毒药害了我。”他厌恶和所有人有密切的身体接触。“又或许不是风的缘故,而是某种永远无法摆脱的衰弱,或是对它的沉迷、恐惧,像是为了雾。”

  “男人为女人、女人为男人,他们难道企图以此和雾抗争么?”他忽然想到这点,对此很惊讶,却又确信无疑。

  “好咧,说好了啊,到时候我们回来就学刻麻将哦”!雀像是一个快乐的小孩子获得奖励一样。

  Z心绪很乱,还没听懂雀说什么,就用力地点头,他急于找到一个什么也不想的出口。

  带上了背篓,背篓里装着镰刀、未点燃的火把等工具,三人决定去树林里采摘灵芝和蘑菇。

  “你们这么多人经常在这片采摘,就不怕摘光了么?”Z无事找事地刻在木块上,他刻的每一笔似乎都能减轻他一丝丝的无来由的憎恨。

  “蘑菇和灵芝就像人一样,只要留下根茎,雾就会慢慢地将他们复原,所以是不会采摘光的,不过倒是需要记得准确的地点,隔一段时间就去采摘一次,但一般人做不到。”胜和Z并排着走,或许是因为女人的事情对Z抱有愧疚,他伸出手主动要帮Z背背篓,虽然背篓也不是很重,可他就想为他做点什么。

  Z则厌烦地甩了甩手,拒绝了胜。他本想问雀为什么能记住秘密基地,不过鉴于胜在此,他也不好当面问他。

  “采摘蘑菇和灵芝也是有规律的,一般说来,如果下了雨,隔一段时间去采摘,蘑菇和灵芝也就会更大。”雀见Z不悦,转移话题化解尴尬,补充道。

  “除了给麻将用,那蘑菇和灵芝就是卖给脑力家么?多余的拿来干什么呢?”Z其实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不过他需要借口来刻字,来转移自己的思绪,用力地在木块上刻,比之前刻的力道更大了,甚至刀刻进去的时候都难以拿出。

  “蘑菇和灵芝是对脑袋有好处的宝物,普通人拿来没用,但家里有蘑菇和灵芝心里就不慌,干蘑菇可以放很久,灵芝就更不用说了。”胜看了木块,皱着眉头,以为Z真的生气了,讨好似地说道。

  “你们有多少个搭档呢?”Z憎恶的情绪稍稍减轻了,舒了一口气,白气在黑暗中看不出形状,像是他体内的恶气。他刻字的力度变轻了,明知顾问地问。

  “搭档只有一个,这是我们的习俗,你还不是我们堡里的人,所以没有给你安排搭档,请你不要介意。”雀抱拳说道。

  “那你们和哪些人打麻将呢?”Z本来不想继续问下去,可他需要一个刻字的借口和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心绪。

  “只要时间稍长,几乎和堡里的异性都有关系。”胜淡淡地说道。

  “Z君,睡觉、打麻将、性爱、采摘,就是生活的所有真谛,这是我的座右铭。”雀加快了脚步,走在二人前头,忽然半笑半认真地说道。

  “脑力家也是如此么?”Z的憎恨弱了,化为一种空虚的虚弱,像是大病初愈。

  “他们也差不多,不过日子过得要滋润得多。”胜羡慕地说道。

  “你只要把麻将刻好了,也很有前途。想着我就要能学会刻麻将了,真高兴。”雀说道,欢快地奔跑着,跳了起来,像是田园里的小麻雀。

  “麻将真有这么大的魅力吗?”Z实在无法理解。

  “从小麻将就伴随我们,打发无聊的时间,要是少了它,生活都像失去了色彩。”雀没有睡醒,女高音就将他叫醒来打麻将了,玩了这么久,又进行激烈运动,走了一段路后,就感到睡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哈欠。不过野外的寒风又让他全身一冷,睡意又消散了一半。

  他没有想到被视若命根的存在感竟然会被戴上“无聊”的帽子,这真是一种有趣的讽刺:既然存在感本身是无聊的,为什么要努力去赚取呢?不过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或许也会从此刻,对存在感有不同的观感。

  边说边走,不觉间三人已经离开堡内了,回头再看吴家堡,只能看到几颗小星星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即将入梦的野兽投来的最后一眼。

  “走远后,怎么回去呢?”Z刻字恢复了正常力道,心里有些担忧。

  “谁也无法准确找回去,但是多亏堡里是有计划的,每天三四个人沿着同一条路出去,这样它就能维持现状而不至于被异化,顺着它就能回来。不过也有可能会误入其他堡里,不过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别人会将人送回,我们也会用蘑菇答谢他们。”胜说道。

  “除了脑力者、采摘者,其他人干什么呢?”Z看着前方茫茫的森林,后悔出来了,不过此时再说回去,又说不出口,且即便回去,也没意思。

  “脑力者很少,采摘者不到堡里人的三分之一,其他人有捕猎的、有制作麻将的、制作家具、农具的,房子异化后需要盖房子的、介绍搭档的、负责和其他堡里联系的……不过除了脑力者之外,就属刻匠也就是刻麻将的人最有前途了,毕竟麻将是生活必需品。”胜见Z的字刻得像之前一样好了,以为他的气消了,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高兴地说道。

  “也有人专门研究怎么打麻将的。一般打麻将有输赢,赢了的,可以一两次都不需要去采摘蘑菇和灵芝了,所以在我们堡里,麻将是头等大事,女人第二,蘑菇只能排第三了。毕竟出去采摘一趟,要花费不少时间,运气不好会空手而归,再倒霉一点,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甚至永远都回不来了,所以如果能有其他生存的手艺,没有人愿意做苦命的采摘人。”雀诉苦道,期盼地望着Z。

  “我们的事情简单得很,没什么可说的,你说说你的事吧。”胜鼓励地说道。

  “我的记忆始于外层,之前的模糊了。”Z努力回想之前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和你们不同,我无法持续喜欢,也不知道原因,可这确定无疑。比如,打麻将一开始我也喜欢,可过一阵,就不喜欢了。”Z刻了很长的一段字,字很小,木块都要装不下了,还没刻完,就停止了。

  “太浪费了,你的字刻麻将绰绰有余了,和你说话我都感觉很昂贵,觉得自己都快要不配和你说话了。你干脆少刻点,留着力气刻麻将。”雀说道,他和胜看过木块,一脸赞叹。

  “如果你想找回记忆,可以吃点灵芝试试。不过即便找回了,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忘的,毕竟你能承载这么多记忆,已经很了不起了,真怀疑你也是个脑力者。”胜打趣道。

  “你们就没人想出去么?”Z不禁觉得这里不过是另一个中层,相比之下,中层人只有纯粹的梦,少了麻将、采摘、性这类现实的生活环节,又或者中层人在外层就已经厌倦这些了。从这种角度来说,中层似乎是这里的一种简单或升华版。不过这些他没有说出来。

  “出去?外边是无边的黑暗,我们能去哪里呢?也许走不了多远,就会迷失方向,被脑力者遗忘而孤单地雾化。这里也极少有外来人进来,而进来的人都觉得这里更安逸,所以没人想离开。去其他堡倒是可以接受,不过在吴家堡待久了,就像是在这里生了根,不愿意挪走。”胜不以为然地说,加快了速度,和Z拉开了距离,黑暗中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是啊,中层的人也是如此,彻底地陷入自己的房子里不愿意打开门,门也有了生命般。外层人对待荒野的态度何尝又不是如此呢?”Z真想像他们一样,能在某个地方一直待下去,就像树一样在固定的一处吸收养分、开枝散叶,可他做不到,只要想着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他就觉得呼吸都不舒服,空气里都散着厌恶的味道。

  “你们天天打麻将、不厌倦么?”。

  “厌倦?老实说生活就像呼吸,一呼一吸,吸入雾、吐出雾,刚开始还能感觉到它,可久了后谁还知道它是什么呢?如果偶偶静心感受一下,还是会觉得这是一种神奇陌生的感觉。他头一次看Z的字觉得不舒服,因而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气愤的,不过本性温和的他很轻松就遏制了这种情绪。

  “你说梦一般,我和你说说中层人的梦。”Z刻字的时候手有点哆嗦,用力握住了刀子。他害怕、又激动,害怕是他对梦最原始的恐惧,是他不知道自己爬过了多少山,只觉得它像梦般迷茫荒凉,他察觉出梦和憎恶是有隐秘关联的;激动则是他仿佛看到了如果他刻字,将这个事情说出来,他能得到梦的部分答案。

  胜和雀点了点头,停了下来,等待他刻字。

  “中层人做梦是在另外的世界旅行,忘了所有,是单调的循环。梦、现实,是一致的。你在梦中某处会遇到某种事物,是你认为在那时那地应该遇到它,梦中的人之所以会说话,是你觉得他在那样的情境下应如此说,梦中的一切都是你对某种情景的一种自己的逻辑和情绪。而现实则更简单了,是你想选择甚至你只能被迫适应那样的事实、逻辑、情绪,几乎同样的,反而梦更顺心如意呢。”Z刻了好几块木块,很兴奋,边刻边思考,找到了梦的答案-梦是一所有泳池的房子,很多人淹死在里面了。

  “嗯,你这样说来,我能理解中层人为什么不觉得乏味了,或许每一种生活,一旦久了都容易沉沦,除非有外力的刺激。”雀接过木块,一块一块看,看了一遍,想了会,又看了一遍,他认真地说。

  他把木块递给了胜,胜则早就等得不耐烦凑过头来看了,不过字太小太多,看得并不清晰,所以等雀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一把抢过来的。

  “不过兄弟,我太爱这种梦了。”胜完全没受影响,把木块还给了Z,大声地说,像是要用声音驱散什么。

  “我不行。”Z有点无奈,他将木块给了雀。

  “你在探索,不是一样么?探索就像打麻将一样,过程是辛苦的,但找到了某一点或胡了却很开心,都差不多。”雀拍了拍Z的肩膀,把木块给了胜。

  Z想:“你这是偷换概念,如果换做是我,你们就会羡慕你们现在的生活。我的生活只存在你们的想象中,而你们的生活,我是切实能体会的,不用安慰我了。”他要说的话太长,也就懒得刻字反驳了。

  “在我们这生活久了,你也会想离开的。虽然灵芝能将你的记忆唤醒,不过我建议你别这样,记得最近的记忆就好了,这样你不就过着和我们类似的生活了?人虽然是记忆的奴隶,若能智慧地取舍记忆也就是自己的主人了。”胜看着Z沉默了,神情失落,劝慰说。

  “如果你羡慕这里,就待在这里,把以前的事都忘干净,这样你和我们就没有区别了。”雀赞同地说。

  “你们不理解‘无法持续喜欢’的感觉,如果我再待下去,我是无法忍受的,回忆也全是厌恶。”Z刻字时都是不耐烦甚至是厌恶的,他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蘑菇虽然可以选择出生的地方,但终究不可能像鸟一样飞翔,宿命的局限远比它的自由要厚重,很多事都是注定了的,就像你今天能摘到多少蘑菇,都是个定数,当然你是无法提前预知的。”胜觉得无法开导,也的确无法理解Z所说的,想换个角度说。

  Z心想。“宿命真是一个妙词,我们不过是寄宿在命运贝壳里的一团软肉,没有它我们什么也不是,可我感觉要融化成海水了。”他没有将他的想法告诉他们,稍稍加快了速度,掩饰自己的心绪。

  “生命是一个以雾为齿轮的轮回,谁能说得清看得透?开心也好、厌恶也罢,其实想想不过是一种短暂的错觉。”胜见Z走在前面,他也跟了上去,补充道。

  “嗯,若对眼前不满,结束这无足轻重的人生便是了。”雀不以为然地说。

  “我可能会异化成风,要变成人就难了,所以我才珍惜人的日子,可也越痛苦。”Z将放回了腰部绑好了的刀又拿出来,刻“风”字的时候,“X”让他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否定。

  听了后,他们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人会想让自己变成其他的物种或物体,如果只是短暂地变成那样,也许自己能够勉强接受,可一旦真的完全与人无缘了,就无法用人生的任何经验和逻辑来谈论或类比了。

  “Z君,那就请你务必要好好热爱现在的生活!”雀忽然郑重地说。

  “是啊,他们来日方长,我则进入倒计时状态了,是得珍惜时间了。”被雀这么一提醒,Z坚定了对待生活的态度,但他不愿意再说。

  “这么黑,灵芝、蘑菇又这么小,你们怎么找得到呢?”Z转移了话题。

  “等到了地方我们会点燃火把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火把得省着点用。”雀说。

  “为什么灵芝、蘑菇会有那种功效呢?”Z紧接着刻,仿佛生怕他们继续说下去般。

  “谁搞得懂呢?也没必要去追根究底,知道得越多,要记忆得就越多,一个堡是没有能力去传承这么多复杂的知识的,何况知道功效才是重点。”胜解释道。

  “知识是一种负担,堡里的“馆长”去筛选那些对我们生活有用的知识,将大量无用的或者用处不大的知识给剔除掉,多余的东西对脑袋是有害的,只留下有效的知识,然后再将十分有必要的通用知识教给大众,将必要的专业知识教给职业者。”雀耐心地说。

  “真是了不得的办法啊!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最大程度享受到知识带来的便利了。”Z想,为吴家堡这种深入地分工感到惊讶。

  “你们堡什么时候这么做的呢?”Z想到这是一种有计划的组织,对它的历史也产生了兴趣。

  “吴家堡如其名,据说开始是一家人,随着后代越来越多,也就成了堡。我是吴六胜,是第六代了,但是一代之前有没有采用这种方式,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谁会花费精力去记毫无用处的历史呢?”胜耸了耸肩,说。

  “我一直觉得发明辈份的先人真了不起,以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就让后代记住了自己的历史,虽然并不是特别准确,但是至少有一个大概的年份感觉了。”雀说。

  “第六代还好,第十六代,难道叫吴十六胜?”Z忽然找到了一个笑点。

  “反正我们也懒得去记别人的全名,大家都只会叫最后一个字的。”胜说。

  “中层人是穿衣服的。”Z忽然想到,木刻道,找到了闲聊的谈资。

  “衣服是什么样的?我们没有这个习惯,有人会将麻将字刻在自己身上,作为玩乐,不过很快就会异化掉。”雀说。

  “衣服裤子,就是合着身体四肢,用布料缝起来,像一个蝉蛹一样,不过头和手脚是要露出来的。”Z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中层人不都是在自己家里么,还穿着这些干嘛,真是奇怪啊!”胜埋怨说。

  Z有点儿无语,胜连这个都想到那事了。

  “你说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什么事情都记不了多久,但语言却像是刻在脑子中一样,想忘都忘不了,更奇怪的是,不同地方即便相互之间没有交流,语言文字竟然是一样的!”雀见Z没有继续木刻,抢先说。

  “或许语言文字不属于记忆,而是属于类似于雾一样的东西,抑或是我们无形的身体。”胜捏着下巴,低下头,想了会,说道。

  “明明一件事,过不了多久就忘了,但这么多字竟然能记得住。要是没有语言文字,记忆里应该能存更多东西,我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它把我们的记忆储存空间给用完了。”雀脱口而说。

  Z见他们讨论这个问题,实在插不上嘴,不过听着也有意思,这个问题是他从未想过的。

  “每个人都有很多代为人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都不相同,但是语言却是不变的,或许正是因为它使用太久了,虽然是封存的,但封存次数很多,依旧会散发味道,像记忆的底料。”胜说。

  “不说了,我们知道这么多干嘛呢?知道答案也不愿意去记。”雀笑着说。

  “前方就快到了,胜,我们在这里告别了!我要去秘密基地了,Z君跟着我,到时候我分你一些灵芝和蘑菇。”雀说。

  胜虽然不情愿,但他也有自留地,只是没有雀说得那么夸张。他也知道,每个采摘者都给自己留下了一块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要是连这么一块地都没有,哪天真没有存货了,就有异化的危险了。这已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真若是哪一天自留地被人发现了,非得和他拼命不可。

  Z虽然见过蘑菇和灵芝,但他还没有在野外遇到过,也不知道雀他们是如何找的。他很乐意和雀去,于是便和胜分开了。

  胜走后没多久。雀面对Z,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真诚地说:“Z君,秘密基地请你一定要保密,这是我的命根子。”

  Z点了点头。他不愿意继续聊下去了,他知道的吴家堡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他们好,感叹自己不好,但是吴家堡只是他路过的一个特殊荒野罢了。

  天地茫茫,几个昏星连脚下的路也照不清,只能靠着想象补全个大概的印象,但脚还是能分辨出熟路和生路。雀依旧没有点起火把。

  Z已踏上了野路,荆棘和杂草恢复了野蛮自由生长的状态,雀从背篓拿出一把弯刀,弯刀连着一根木棒,雀拿着木棒把手,用力将荆棘砍开,阻碍减少了一些,可还是有看不见和砍开了又弹回来的荆棘扎到身上。两人走着,Z的脸碰到沾着露珠的蜘蛛网,恶心极了,更倒霉的是,没过多久他不知道是踩到还是碰到了低处的马蜂窝,一窝蜂就定了位一样追着他“嗡嗡嗡”蛰,雀也跟着倒霉,两人不顾脚下的路,疯狂地奔跑,可是跑得再快都比不过它们,更不用说路上树枝、荆棘、石头的阻碍。没办法,雀只好叫Z别跑,把脸贴在地上,缩成一团,护住耳朵、头部这些要害部位,任由马蜂蜇,果然马蜂在背上、腿上、手上蜇了十几下,就饶过了他们。

  二人满身是包地继续前行,环绕的荆棘和矮小的树枝形成了一道过不去的障碍,全部砍开又太花费时间,两人只能从地上爬过去,可地上的石头、树枝又会将他们扎到。

  Z忽然觉得要是有一件厚衣那该多好。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雀。

  雀却不以为然,因为采摘者经常在荆棘和树林中穿插,若是有衣服,虽然能减少被扎到的次数,可是衣服被扎坏了,他们更加承受不起,本来出来一趟有时候就没什么收获,若是再加上衣服的损失就更亏了,而肉体的损害雾是可以免费治愈的。

  还没有走多远,蚊子已在Z身上留下了很多包。他本想问问如何避免被蚊子咬,不过他觉得雀肯定会说,如果要避免蚊子咬,那就又需要一笔开支了。事实上,他发现雀在这方面的确也没采取什么防护措施。

  “快到了,你再忍忍,我就要点火把了,来,给你一根棍子,用它拨开地上的树叶和泥土,找那些凸起来的地方,拨开看看底下是不是有蘑菇。相比之下,灵芝就更好找,一般不会在树叶下,小的蘑菇和灵芝你要留着,别采摘了,等长大了我们再来,反正这里其他人也来不了。”雀说。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手臂长的褐色硬棍递给了Z。

  “对了,我们要捡的是松乳菇,土黄色,大的有手掌大,小的大拇指大。你看颜色就行了,只有黄色有用,其他颜色没用,到时候我找到了,给你看看,黄蘑菇中也有不是松乳菇的杂菇,对脑力者没用。”雀用手比划蘑菇的形状,补充道。

  又经过了一段荆棘,前面有三人高的石丘挡住了去路,石头上长了两颗松树。“翻过去下面就快到了,不过要小心,攀岩时如果要攀石头或树干,不要一下子用力就攀上去,先用力扯一扯,看能不能承受住体重,脚也是,不要一下子踩实了,先试试石头滑不滑或看有没有踩空。”雀告诫道。

  “我给你一个火把,我先上去,你在底下举着火把帮我照明,等我上去了,我拿火把给你举着,你到时候把手里的火把熄灭了,丢上来就行了。”雀点燃了一个火把给了Z。

  Z举着火把,雀借着凸出的石头、松树树干的力量,慢慢地往上爬行。“真是难以想象,以前雀一个人到这里来的时候,没有火把照明,是怎么爬上去的。”Z看着惊讶地微微张嘴,又捂住了嘴巴,生怕发出声干扰他。

  过了好一阵子,雀才爬到石头顶上。

  “Z君,请你将手中的火把熄灭,然后丢上来。”雀举着火把,风吹得火苗摇摇曳曳,像是舞动的蘑菇。

  Z把火把在地上的泥土上滚了几滚,火把没有了光,只剩下呛人的烟气在飘。借着雀的火光,他用力地将火把往上丢,可是却没有丢上去,又掉了下来,又试了几次,终于将火把丢上去了。

  雀向左跑了两步,捡起火把,另一只手将未点燃的火把靠近火苗飘动的方向,点燃了另一个火把,两个火把同时燃烧,照着雀的脸,显出了他兴奋和期待的神情。

  看着这么高的石头,Z心里畏难,他四顾发现没有捷径可以绕过去,他想打道回府了,可他一个人是走不回去的,他也不愿意待在这里被雀笑话。

  于是,他鼓起了勇气,按雀说的,谨慎地拉住了可以攀住的一块尖石头,用力扯了扯,确定安全之后,他才往上爬。虽然他不担心摔死,可总是要爬上去的,他不愿意让雀在上面久等。但这种难度的攀爬,他并不自信能否完成。

  他爬了几步,人已经悬在半空了,他不敢回头看后面,可上面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攀住的东西,摸了几次都没有摸到,一直维持又很费力,他发慌了。

  “你的右边有个稍稍凹进去的洞”雀着急地高声大喊。

  Z朝右摸了摸,果然发现有个不是很深的“洞”,勉强够他借力,他借着洞往上爬……

  终于,他离雀只有一步之遥了,雀看到他上来了,伸手一把将Z拉到了石头上。

  “缓口气。”雀见Z气喘吁吁的。

  “嗯,让我躺一会,脚都发抖了。”虽然Z也是经常赶路,可是刚才的攀爬,他还是很少经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不知道这里了,光是这么长的距离和这石丘的阻挡,很多人估计就不会来了,这已算得上另一处地方了。

  Z不禁期待石头后的灵芝和蘑菇了。胜将一个火把给了Z。两人顺着缓坡慢慢走下去,相比爬上来,走下去虽然也慢,但是却轻松不少。不一会,两人来到一处小树林。

  “就是这里了,开始捡蘑菇咯。你先跟我找,待会我们再分开,这样要快些。蘑菇有时在地面上,有时候被树叶遮住了,对黄色要特别敏感,它一般在小树下。而灵芝很少,就不说了。”雀说。

  Z点了点头。雀弓着腰,盯着地上,遇见凸起的地方,就用棍子挑起来,他也学着这样找。找了大概十几分钟,雀已经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蘑菇和两个更小的蘑菇,而Z发现地上的蘑菇虽然很多,但都是不需要的。

  “你迟早会开张的,别急!”雀说。

  明明是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地方,Z就搞不懂,为什么雀已发现了好几个蘑菇,而他一个都没有找到。

  又找了一阵子,Z也掌握了办法,却还是没有找到,雀建议二人分开,但不离得太远。看着雀收获满满,Z觉得分开是好事,或许是雀将他本来能够找到的蘑菇找光了。

  两人分开一段距离后,Z举着火把,满怀希望地去寻找他的第一桶金,可是他不需要的黄蘑菇,偶偶能发现一两个,至于其他颜色的蘑菇,比如白蘑菇、红蘑菇,则经常一群一群的出现在他面前,像是在嘲笑他。而他要找的松乳菇,像在和他捉迷藏,一个也没发现。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眼睛有问题。

  找了三个多小时,这片树林已被地毯式地找了一遍,雀呼叫Z,用火把对着Z示意该回去了。他还是一个也没有找到,而雀已找了8个蘑菇和1个灵芝了。

  “这少么?”看到雀也只收获了两个橘子大的蘑菇和六个鸡蛋大小的蘑菇,以及一个更小的灵芝,Z木刻道,不禁怀疑这秘密基地是不是被人找过一次。

  “这还少啊!平时能找到三个都算好了,你看我的蘑菇最小都有鸡蛋大,其他地方连拇指大的都捡回来了。今天是大丰收了,蘑菇是长得很慢的,这里又得等十几天才能来了。”胜高兴地说道。

  Z伸出空荡荡的双手,示意“我一个也没有找到”。

  “这很正常,松乳菇本来就少,我找走了,你就找不到了,我分你一半,你回去教我刻麻将。”雀把背篓取下来,放在Z身前。

  “秘密基地请您一定要保密!”雀蹲下来要给Z挑蘑菇,想到了这点,抬头补充道。

  本来没有找到蘑菇,Z就羞耻,还要别人给更无法接受,何况他觉得教刻麻将本就不算事,于是他摆手拒绝了雀。

  雀坚持要给Z,似乎给了,才能放下心刻麻将和保守秘密的事情。Z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和他商量了下,最后他拿了一个易保存的灵芝。

  “一个蘑菇能够换多少的时间呢?”

  “一个小蘑菇能有三天,大蘑菇5-10天。三分之一的蘑菇是要交给堡里的,我能留6个,大概就是30天了。一个火把需要1个蘑菇,20天后来这里,大概还能有这么多,再加上期间去一次其他地方,蘑菇还是能够略有结余。不过刻麻将、打麻将需要蘑菇,和女人睡觉、哄女人也要蘑菇,总之是不够用的!”雀说。

  “灵芝和蘑菇怎么用呢?”

  “直接吃了就是了,效果你试试就知道了。”雀说。

  Z用手拧去灵芝上的泥土,它像木头一样硬,他用力咬下一块,好苦好硬!简直比黄莲好苦,像是一股浓郁的暗红色臭味将他的鼻子给糊住了,他简直没法呼吸,脑袋里像是冒出了许多蘑菇一样的泡泡,他想一口吐出来,但是想到这灵芝来之不易,还是忍住了,硬生生地咀嚼几下后吞了下去。虽然灵芝入了胃,但胃里的灵芝像是地底的井水,喉咙、嘴巴里全是一片苦涩,重重叠叠的苦。他含着一口唾液又咽了咽,苦味稍稍减轻了一点,另一阵苦味又袭来。

  过了一阵,他适应了这苦味一般,它就像一把铲子,把记忆从地底中给挖出来。“K,交易者……”他记起来了。他知道为什么无法持久地喜欢了。

  同时,关于外层、中层的记忆也更清晰了,他甚至能回忆起走近中层时,那无味的空气、冷静的街道,以及白羊说话时嘴边胡须的抖动,像冰柱子硬邦邦。

  “你想去森林国么?咩咩咩咩”他忽然才察觉到,此刻他到达的并非森林国,只是一片树林而已。

  “你知道怎么去森林国么?”

  “森林国,好奇怪的名字啊!森林与国,不正是矛与盾、水与火、梦与现实般背离么?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呢?”雀沉吟了一会,诧异地说道。

  Z将白羊引导他来森林国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是按白羊的指示来的,应该没有问题,你也的确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白羊说的有问题,那你不可能走出中层,但如果他说得对,那么这里就应该是森林国了,难道我们这里真的就是白羊口中所说的森林国么?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啊!这儿都是叫堡,此外就是深山了,可是我们常年和山打交道,也没有听过山里面有国家。”雀把背篓用一层软软的松树叶盖起来,放在了背上,挺直了身躯,疑惑地说。

  听雀这么分析,他感觉更扑朔迷离了,不过一小块灵芝就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让他惊喜。他暗下了一个决定:一定要赚些灵芝才走。

  “其他堡喜欢打麻将么?”

  “嗯。大家都喜欢的。你留下来做个刻匠,肯定生意兴隆”雀高兴地向回堡的方向走。

  “不过你要你赚了灵芝要记得上交。不交,脑力家就把你纳入黑名单,你就会异化的。”雀又补充道。

  “脑力家有这么多灵芝和蘑菇,不怕人抢么?”

  “抢?最好不要有这个想法,他们总会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你的想法,更不用说实施了。即使你抢到了,脑力家也会将你纳入黑名单,你就只有异化。即使所有人造反,他们只要走远点,不提供存在感,我们都活不了。因为灵芝和蘑菇只是辅助,脑力家才能生产存在感。”雀加重了语气,生怕Z误入歧途。

  “这和外层简直是一样的,不过这里更温和,至少脑力家给大家提供了存在感,而外层则只是给予奴隶机会,但是阶层的差别是一致的。或许,外层的存在珠在这里也能起作用。”他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一粒存在珠都没有了。

  Z不再纠结这些,怀着收获的喜悦,感觉回去更快了。

  在接下的几天,他拒绝了女人要和他结为搭档的邀请,也拒绝了女高音、麻子女、胜、雀为他介绍女搭档的好意。他琢磨了几天刻麻将的技巧,熟练掌握之后,由胜给他提供木块,他刻了好几副麻将,他挨家挨户推销麻将,由于他的麻将卖的比别人便宜一半,很快几幅麻将就告售罄。之后,他又收了雀、胜做徒弟,一边教刻麻将,又让他们去堡里推销,渐渐地,他背篓里的灵芝多了起来。

  在胜和雀的带领下,之后他又去了朱家堡、郭家堡、胡家堡,在那里,他一路推销,一路打听森林国的消息,麻将很畅销,但森林国的消息却一点也没有,胜建议他去找馆长问问。

  就这样,他打听了馆长住址后,决定去拜访他。馆长的小屋与堡是分开的,不过离得不远。

  他邀请胜一起来搭到馆长家,这里光线黯淡,房屋像个毛腿鱼鸮呆滞寂静地立在迎风的高处,比堡里更冷,却又有一种清远的淡漠感。

  “馆长,胜带人来看您了。”还离了一段距离,胜就兴奋地招呼起来。

  门很简陋,是粗树枝编而成,似被风推开般,走出来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像是毛腿鱼鸮中繁衍出来的了一个猫头鹰,他的眼窝很大、很黑、很深,像是心灵有大痛苦。

  他缓慢地张了张口,声音很低沉。Z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们两个人爬上了坡,来到屋前。

  胜将森林国的事告诉了他。

  可馆长也不知道森林国的消息,摇了摇头,蓬乱的头发粘在一起,像是一堆泥土。Z有点失望,又向馆长请教了交易者的事情。

  “世上只有梦与现实,交易者不是现实中的人,那他就是你梦中幻想出来的工具,也可能是你在临死前打开了某一扇门,觉醒了风的记忆和它的冷漠天性,所以你就失去了持续喜欢的能力。实际并没人剥夺你的喜欢欲,那不过是你在梦里给自己的解释。

  “同时你融入了风,获得了风的认可和存在感,有了大量风和人的记忆就必然会导致厌恶,因为记忆就是淡漠、厌恶,淡漠、厌恶就是记忆,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大量记忆的极致就是厌恶-不规则的7流动,就是风。

  “就比如我,脑子里承载了很多知识,虽然也曾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可现在更是厌恶。而你看到的“白鹿变成麻雀、变成鱼……最后变成人、风”的奇怪场景,也许是风的渴望,是你说服自己的借口。你认为的所谓交易,也许是一个很深刻的梦,被封闭和压制了很久的意识占领了你,甚至改变了你大脑的结构。”

  馆长越讲越兴奋,最后甚至恍惚了,似乎抓住了什么不可捉摸的丝线,他想通过语言拉扯它,却只是拉扯出了一脸茫然,仿佛那一刻丝线就像衰老爬满了他的脸。

  Z不忍问馆长为何如此,总之是自己给老人带来了麻烦,于是给了馆长三颗灵芝便默默离开了。

  在堡里的日子里,他几乎一天吃一颗灵芝,记忆越来越清晰,但是上辈子的记忆像是躲在某个灵芝的药力无法进入的石头缝里,一点也没有苏醒。

  日子在厌倦的忍耐中过得很慢,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偶偶想:“为何馆长说自己的事情,最后会那样沮丧。”他始终得不到答案,也就没有继续深想。

  他觉着吃下去的灵芝留在了心里,一朵巨大的灵芝在体内、在魂里悄然生长,又消融成了身体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发生什么,不过不好的预感始终伴随着他,让他时刻无法快活起来。

  好的一面,他背篓里已被灵芝塞地满满了,至少有六十多颗灵芝,他早已厌倦刻麻将卖麻将的日子、更讨厌萦绕在心里的那片灵芝般厚重、苦涩的乌云。于是,在雀和胜学会了刻麻将后,他最后拜访了一次馆长,便决定身离开了这里,不过馆长没有见他,只是托胜向他转达:

  “你尽早离开这里,要学会和风妥协。”

  听了馆长的话,他回忆起他记忆以来的人生:感觉自己像高空中的风筝,随风无目的地飘。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是无尽的寒冷和厌倦,又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劈下来一道闪电,将它撕开了一道口子,流出滚烫的暗红色血液,化作一条蛇遁走了。他茫然的,在某处,像暗中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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