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复斟酌定决心■曲终人散会有时
老崔又讲一会儿,感觉时间不早了,得把故事接个结尾,这个故事是很小的时候听的,也记不清是哪位师傅讲的了。但能肯定不是老爹讲的,老爹每次讲完,都会回家后让老崔复述的。不会有这种有头没尾的故事的。
老崔会很多传统的“书”,也谙熟其中的套路,结个尾并不难。但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人思考的结尾,让人有所收获,让让眼前的小年轻们涨点见识,劝人向善也是说书常挂在嘴边的。
老崔停止了详话,往烟袋锅填着烟末,对大家说把这第三簸箕弄完就不弄了。老崔慢慢的装着烟,慢慢的思考着,把烟装得满满的,用柴油灯点燃,吧嗒吧嗒地吸起烟来。
吸了十几口吧,便开口继续讲起详话来。
半个小时之后,老崔将故事将完了。老崔很满意自己的故事,也很满意自己新改编的结尾,看着这帮小伙子满足的离开了,自己也很满足。
老崔最开始是给儿子讲的,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都有一个向善的知识性的结尾。老崔儿子开始很爱听,可到了十一还是十二岁那年便不听了。老崔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崔儿子只是帮妈妈端一些玉米棒子什么的,一干完就离得远远的,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小伙子们走之前,已经将玉米粒灌到袋子里了,将屋子简单的收拾了。老崔看着这通过脑力劳动换来的一点点成果,一点点物质的成果,感觉自己同村里其他人有一点不同的,有了那么一丢丢的优越感。
老崔和以往一样,用手按着腰,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将腰挺直,直到将身体向后仰,才感觉到舒服一些。腰上有一个伤疤,是一个旧伤,是小日本子用刺刀挑的,差点要了老崔的命。每到用手按着伤疤,嘴里就咒骂着小日本子。
每到这时候,老崔媳妇都会搀着老崔,同时也一同骂几句小日本子。今天确不同,老崔媳妇只是静静的坐着,好像想着什么事情一样。
老崔很是惊诧,关切的问道:“老婆子,咋地了?哪不得劲儿啊?”
老崔媳妇听到先是一愣,缓缓试探的说,“当家的,和你商量点事啊”
“啥事啊?”
“我寻思着,以后别讲详话了,太招人了,乱马人花的”
“以前不也这样吗?咋地,当老婆婆了,升官了,长脾气了!?”
“就是因为孩子娶媳妇,这一天乱马人花的,半大小子的,啥人都有,有儿媳妇在,多不方便啊,都岁数小,真出点啥事,可咋整?”
“你看着啥了?瞅着咱儿媳妇挺本分的人啊”
“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到!咱儿媳妇是啥人我心里有底,这不是怕人说吗,好说不好听啊。咱们这当老家的,得多想想,真要是出点啥事,后悔都来不及!”
孩子的事在老崔心里是有很大分量的,尽管老崔心里不情愿,嘴里还是“嗯”的一声,算是答应了。
老崔媳妇也是精明的人,看有门儿,就再添把火,继续补充到:“你这腰不好,这几年还越来越严重了,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天,回家还歇不着,一讲就是两三个点儿,铁打的也不行啊。等过了年儿,儿子就要到公社学开拖拉机了,我就把咱儿媳妇带上,一起给老聂太太打下手儿,我现在都快出徒了,儿媳妇年轻,还灵,一教就能会。老聂太太岁数越来越大了,快干不动了,到哪时候,村里谁家生个孩子,就得来求咱家,到时候晚上就给我们娘俩做个饭,也有你忙的!”
“说得和真事儿似的!妇女能顶半边天!老爷们就得做饭?”
“生孩子的事儿,也没有个准点,啥时候有事就得到,都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说实话,老聂太太的活儿,都不是想接不想接的事儿,没人了,这样大的屯子,得有这么个人。你不老叨咕要报答当年屯子当年收留你的恩吗?这和你拼命地为生产队干活儿,是一样的呀!”
老崔思索着,摸起烟袋又放下了,“明天晚上就和这帮小子说最后一回”又自我解嘲到,“这些年哪,肚子里的这点货,都快到空了,也该歇歇了,再攒攒,将来给孙子讲!”
老崔说到这里就想起了儿子来,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了。
无书话短,有书话长,睡觉也一样。老崔夜里罕见的失眠了,这事对于重体力劳动者是不可想象的。
这一夜,寒冷而漫长,老崔想到自己记事儿起,就和老爹一起漂泊于江湖,根本就就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的,向老爹打听,得到的答复就是等你长大了再告诉,每次问都是这样的答复,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关于娘的印象。
老崔记得最安稳的日子,是老爹带着他在一个茶馆里说书,讲岳王爷的书,讲了得有大半年,只有五六岁的老崔被安置在一个柱子旁,被伙计告知不许闹,更不许哭,就老实待着。好在抬起头来就能看见老爹,老爹侧过脸来就能看见他。听着老爹熟悉的声音,一点都不害怕,有的时候听,虽然听不太明白,有的时候听乏了,就倚着柱子就睡着了,醒了就接着听,困了就睡。哪时候的老崔就知道,不能弄出声音,不能打扰客人,不然的话,老爹的活儿就折了,就没有饭折了。老爹在散场后,就第一时间来找他,把他放在肩上颠啊颠的,父子俩的笑声此起彼伏。通常会点两碗有肉片儿的面条,要一壶茶水,与老崔一起吃。老崔吃这双份的肉片,觉得特别的香,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嘴里还能品出香味来。
可不知道是哪一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的说书的杂耍的各种买艺的,都不让做了,私自出去的,都被管事的打了。老崔的老爹也和一帮师兄弟们躲在一个大杂院里,还有一些其他卖艺的,老老小小加起来得有五六十人,都是只有开销没有进项。身体好一点的人就到车站码头去给人卸货,每天挣钱买的棒子面就够一天吃的。一天不干活第二天就断顿,都不敢有病,有病就得全家挨饿。
这段时间对于年幼的老崔来说,除了吃不饱以外,还是很快乐的。
因为有这么一位双腿残疾的师大爷,年龄不小了,除了说书以外,什么也干不了,就被大家安排留守,看管院子里的还不能干活的孩子。就每天给孩子讲故事,各种好听的小故事,必须的好听,把孩子们拢得死死,一步都不想离开,要不然炸了营,师大爷没有法子找寻啊。老崔白天听师大爷讲,晚上听其他人讲,各式各样的故事,除了吃不饱外,一切都还好。
后来,老崔与老爹一起到关外投奔故人,结果想投奔的人亡故了。没办法就在奉天落下脚了,在街上继续自己的营生。就在计划要把老崔送去上小学堂那年,城里闹起了日本子,小日本子先抓当兵的,当兵的跑没了,小日本子就抓学生。
老崔的老爹救了一个受伤学生,被人告密,连同学生都被日本子刺穿了胸膛,残忍的杀害了。幼小的老崔扑在老爹的身体上哭天喊地,日本子并没有放过他,刺刀从身体侧后面刺入,刺破腰部,刺穿棉袄,刀尖从棉袄的另一部位露了出来。
日本子半蹲用腿支住步枪的中部,双手按住枪托将幼小的老崔挑了起来,又重重的摔在地上。棉袄的两个口子都冒出鲜血来,老崔也疼痛的昏死了过去。
日本子打砸一阵子离开了,附近乞讨大娘才蹑手蹑脚地来查看,发现了还有气息老崔,用很多的办法,才救活了昏迷几天的老崔。
老崔已是举目无亲,仅仅有老爹留下的一块醒木,也不能当吃当喝。没有办法,也没有主意,只能和邻居大娘一起去乞讨,等到开春,边乞讨边往北方走,去找大娘的弟弟。据说他落脚的地方,土质成,插根筷子都长苗,那土乌黑乌黑的,用手都能攥出油来,那地方的人家豆油都用缸装!
就这样边乞讨边走,后来地址也记不清了,就边乞讨边打听边走,也不知道是走了多少冤枉路,绕了多少圈子,其实已经不知道目的地了,就谈不上什么冤枉不冤枉了。
有一年跑老毛子,大队的人马,净是坦克汽车,一路向南,一路打得日本子抱头鼠窜。眼看日本子被赶跑,年幼的老崔也是说不出来的高兴,有一种父仇得报的快感。偏偏这时,相依为命的大娘却病了,后来病重不治,永远的走了。
老崔彻底无助了,又游荡了一阵子,稀里糊涂来到现在居住的村子,在东家一碗饭、西家一口粥,再帮人家干点活,就这样对付着活着。老崔当时也没觉得这是长留之地,毕竟那些善良的人们自己吃饭也是问题。
再后来,共产党的土改工作队来到村里,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开始了。村里人愿意讲这个来了一年多的孩子,当做自己人,也同意分给他一份土地。
这是老崔人生中的巨大转折——可以吃自己种的粮食了,再也不用挨饿了。到后来成立生产互助小组,成立人民公社,成为一名光荣的公社社员。期间又娶了媳妇又生了儿子。
这一切是老崔当年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老崔每每想到这里,原本辛酸的心里就会荡出一丝甜蜜。
老崔辗转反侧,始终是睡不着觉,点燃柴油灯,在门斗后面取出一个用红布包来。
门斗是旧时东北的一种家居布置,也不知道是不是东北特有。在屋门的上方有一个小窗户,在窗户向屋子的一面挂着一面有框子的革命宣传画或风景画什么的,但以挂镜子的居多。约定俗成都上端是向前倾斜,后部就会形成一个空间。空间会被利用起来,放置一些重要的方便大人随手取用的小物件儿。
老崔一手托着,另一手一层层打开红布包。红布包外层昏暗,向内却一层一层逐渐鲜艳起来。
被红布层层包裹的是老崔珍藏的一块醒木,就是老爹留下的遗物。
这是用密度很大的木料做的,暗红色的,棱角都已经磨的圆润了,按现在的说法都有包浆了。这种岁月的痕迹绝不是三十年四十年能留下来的,至少有三四代人才能有的效果。
老崔用手抚摸着,仿佛有抚摸着老爹手的感觉。对老爹是那样的熟悉,每一句话都在耳边一样,现在又是那样的陌生,已经记不清老爹的具体面貌了,怎样努力回想,也是记不清楚了,甚至在梦里都看不清老爹的面容,每次都是背影出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