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雨里镇

第12章 梦

雨里镇 四月牧笛 5583 2024-11-12 16:33

  我追求朴素的生活,而且不使之感到空乏,我一直在避免我的思想会变得游离轻浮,没有依靠。但很多不安的情绪也可能由于自己太年轻就追求闲适的生活加剧的,以至于平常人可以当清风一般拂耳的故事,有时却使我自寻烦恼。

  书店的女友本来应该很聪明,我也许可以向她排遣心境,但我怕她却不解风情,可能是文化水平上的相差,所以她可以作为我温和可亲的伴侣,却做不了我交心的挚友。

  令我思来想去的那个故事是我在回雨里前那两个月的旅行式放逐途中听闻的,诉说者表达能力不强,没有尽意他心里那个故事的风情,但那个故事像是魔咒一样,像是瘟疫一样随传诉者蔓延它所有的听众,再从虚幻的梦的纬度完整重演,通过这种方式让人联想起心中的弱点和难过。这只是我的猜想,我希望连同我的胡思乱想,把这个故事表达出来,可是我的熟人朋友里面,谁能做我真正的倾听者,帮我把心里由那个故事引起的忧郁和伤感宣泄出来……

  我只能不分时间地踱步在河边,看潺潺流淌的河水能不能替我带走像柳絮一样萧索的愁情。从白昼到黄昏,从日出到星辰。

  太阳是由宇宙的乌鸦散发的光芒所呈现的吗,星星是每一个生灵的魂魄凝结而成的吗?人死后会以前世的造化来决定飞升上天堂或堕落到地狱吗?清晨垂挂的露珠会不会是小草昨晚的眼泪,天空悬浮的白云是名为苍狗的气态生命的素衣伪装?看似虚无缥缈的表述背后是否暗示了无法理解的深刻本质。

  我眼前的姑苏河恰好可以认为是秀姑山流淌下的乳汁,哺育的就是居住在雨里镇的所有生命。

  这是另一种思考方式,而不是浪漫主义抒情。要颠覆常情,用完全另类的思想方式,去尝试突破思维的樊笼,我就能用抽象诡谲的思维去更好地理解那个故事!我就是这么去耗用精神,去荒废我那一段荒谬暗淡的日子。

  对于木子,我想应该可以放下拘束,不让自己还滞留在和木子往时的尴尬当中,我肯定以她的学识和风度,应该是能做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善于帮人排遣心情的。

  当我来到她居住的乡间小别墅,我发现她没有在家,多番打听才得知她回到日本去了,我又不禁感到失落。我踌躇不前,徘徊不定,我不想和刘先生吐诉,因为我们在思维上有代沟。我也不想打扰阿楠,还有医生,更何况我经常以半个长辈的态度做他们的倾听者,颠倒过来不会起什么作用。只有当我回到小小的书店,邀请几个年轻学生谈几首吉他曲子,被吉他弦乐吸引时,我才临时忘记原来的感受,转而感受音乐的情趣。

  我从木子的家失落地回书店,现在师师陪着一群年轻人还有餐馆老板娘在书店聊天打趣吧!孩子们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和他们聊天,因为我们之间的对话虽然毫无高深道理,却坦率真诚,可是如果太过于热闹,我还是走到山下某条安静的小径,品味孤单的滋味吧。

  然而,我回到书店,师师并没有在书店,我询问餐馆老板,说师师和她爱人去看别人钓鱼去了,书店坐着几个我都认识的学生,我们相互问候,我询问他们爱看什么书,我给他们诉说他们手中书的内容给我的感受,讲起我屡屡讲过的我大学时候的读书经历。我就像他们的一个大哥哥一样,对自己毫不修饰,单纯坦率的和他们谈笑风生。

  夜之将至的时候,我目送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清扫店门口的灰尘污渍,我进行地很慢,因为我在等女友多久回来,但是我的内心在和我说:快回来,木子,我有个故事要分享给你。

  可是,毕竟木子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会心里暗自指责我幼稚吧,即使她不认为我是这样,我的臆想确实也挺多心的,如果我为了养家糊口在工厂变成流水线上的零件,我才会对这种无稽之谈漠不关心吧。

  但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的一件事,那才是我所有臆想的根源。对于那时的我而言,这种事情是尽可能不表现为好。

  很久以来我都不觉得我和普通人在精神上有什么大的差异,只是我有时心里飘忽不定,我经常和自己心里的我对话,我一直认为这是因为我热爱思考和想象,直到我完成学业,进入岗位,隐形的病状才显现出来,这种事情是像涓涓细流汇入湖泊一样慢慢汇集,像雪花渐渐堆积起来,而不是乍现眼前的:意识在脑海里的表达欲和存在感越来越强,我不愿意去思考一些事情,可是我自己的意识却一意孤行,我试图阻止他,就是在我们的矛盾对立里,渐渐地精神出现了问题,伴随各种奇怪的、令我我极不乐意的强迫症,各种妄想症,甚至轻微抑郁症,我用了很久才确认这些病症的存在。

  但这些情况并不是很深,让我真正害怕的是我潜在的精神分裂,没有人和我提起过我有某些病症,只是我自认为可能有,但不是电视里面那么夸张的精神分裂,好像一个躯壳里装着两个精神,事实应该是一个精神有几种相背离的状态,每种状态在特定的场合都很自发的表现,而且表现得很极端。思考能解决这种问题吗?因为思考的本质还是精神上的运动,就像镜子不能照出自己镜面上的污点,所以我越是思考,我的精神状态就越发不可收拾。越发对自己和世间万物感到痛心疾首。

  我试图通过逃避一切来逃避有问题的自己,却发现是在兜圈子,因为我的病因源于大环境,只要我还处在这个给我带来不幸的环境,我都不能去除心病,所以我希望在百千中挑中的雨里镇可以缓解我的精神障碍,我不试图完全清醒,只求我能保留一个正常人该具备的善良品格,这都是有赖于雨里镇的自然和人文环境对我的积极影响。

  而那个由故事而引起的梦让我依然脆弱的内心再次不安,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也和精神上的另一个方面的我达成共识,那就是绝对不诉求于心理医生,他们除了索取高昂的诊治费,还会把病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博取朋友和同业的眼球。

  我不是迷信主义者,所以我不认为解梦都是合理的,但是经验性的解梦程序会有一定的几率猜中做梦者的实际状态,或者指出他们未来的某些隐患和满足某些需求。如我之前说的,那个故事在我听闻后,变成了我的梦,梦见的事情虽然不算特别奇怪,但它寥寥几个画面却渲染出一种时间上的纵深感,使这个梦的气氛变得幽深暗昧。我迫切希望能诉诸某种有效的通灵手段,去缓解我的心理压力。

  我曾经听阿楠谈起过在雨里镇姑苏河的一条支流上游不远,有一支民族部落,那里保留着祭司的职位,据说大祭司在古代承担部族所有的决策,在今天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了。不过阿楠说在她小时候,家人曾带她拜访过,用他们民族的古老方式为她进行类似于算八字的算命和驱邪法事,也为其他人进行解梦测字算卦等等来延续传统同时也可以获得报酬。

  和很多传奇故事一样,我们一开始就认为它是虚构的,所以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去了解,去增加自己的见闻,但当诉说故事的人坚信它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事情时,好像它就陡增了几分真实性,让听者也不由得认真对待了。

  部落虽说是部落,但和现代普通村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部族内部组织架构上,当地管理者给予了他们足够善意的对待,为的也是尊重他们的传统和特色。祭司为我进行了一些看起来神乎其技般的仪式,我记得他还说他的仪式对外族人不一定全然有效,我怀疑这是为他可能的失败做必要的铺垫,但我也不图他能真的帮我还原梦境。

  他为了使我的心灵外显出来,要对我进行所谓的催眠。于是我按他的要求躺在一个古朴又简陋的床架子上。

  由于当时他似乎为我撒了某种植物香油之类的东西,我猜测其中一些成分又恰好使我产生了些微的过敏反应,因为我身体打小比较孱弱,并且我热爱自然,可我又常常容易受到特殊化学成分的刺激,所以我对此类状况早已习以为常。

  因为过敏反应常常作用到大脑的神经元,于是意识在那时不可避免地慢慢淡薄,很快大部分感官的官能都大幅下降了,但我还能感知,可以从眼角缝看到移动的人影,我也还能感受到垫在我背后的某类灌木枝丫,我还听到祭司和我说什么东西,我即看不清又听不明,但他朦胧的身影和悠远的声腔产生了一种循循善诱的感召力。过敏感越来越强烈了,我干脆闭上眼睛,让自己舒服一点,但是我避免不了听到他念咒语一样幽魅的呻吟,那种声音形成了一股气场,从头到脚压在我的身上,进而对我的精神产生了强大的穿透力,我突然想到“鬼压身”这个词!

  顿时我明白了他的“诡计”,用他们远古就遗留的迷药配方,用在正常人身上,然后让人神智不清,再用缓和的声音传递给对象以安全感,这样就容易让对方产生幻想,这就是所谓的“幻梦重演”,我既然已经洞悉了这种把戏,不免暗生快感,但是过敏反应却没有因此减轻,我害怕因为我的体质而死在这里,可我又没有产生真正的恐惧感,我的心还在为此撩拨脉搏,我相信要是有中医为我把脉,我的脉搏一定极快。

  大脑和心脏在一瞬间变成了两个独立思考的器官,一个安谧得可怕,一个激烈得夸张,好像大脑极力安抚心脏宁静下来,而心脏试图给大脑灌血使它活跃。

  更可怕的感觉是,那是至今还铭记于心的感觉,我的所有认知和精神都浓缩变小,汇到了虚空黑暗中的一个点,我还能听到摸到,但隔着没有任何介质的虚无,官能和灵魂已经没有干涉了,皮肤表层神经的感知像是成了沙土摩擦舌头的枯燥干涩之感,我知道,等到所有感觉和精神都消失在了黑暗当中,我就必死无疑了,所以我静静地任凭感受本身在内心未名的区域里变化。

  我不知道这种迷糊的转态持续了多久,但我以为幸运的是我的意志又有了常态下的感知:

  我看到那个被我父母代养的妹妹,那时十几岁,和我差不多大,可爱极了,一直穿着素雅的白色衣服,该怎么形容她才恰到好处呢?她有一种处于任何环境都不会被肮脏所沾染的清雅面容,她很安静,从小就安静,也很听话,被我父母驱使干活,也无怨无艾。

  但我知道她的不同之处,在她的指端套着特质的金属套,和压制僵尸的符咒一样,可以让她安静,而且和正常人一样。

  在我意识乍现,并且和身体完全融洽时,就看到她在我面前,却满嘴尖牙,而且齿间尽是黑红的血渍,身形矫健,力大无比,我和父亲联手制服了她,把指套套在她手指头上,她又变成了原来的安静姑娘。并且也不为她的变异而自责,她知道她的一切,使她的身份不被世人唾弃也永远只能是道家的奴仆。

  一天,我带她走在田陌之上,那条田间的路被拓得很宽,我们背着篓子,一起去附近背农作物,我突然生发恻隐之心,于是不假思索替她把指套取了下来,让她体会自由,可她立刻变回了丑恶模样,我怕她逃跑,又打算控制住她,可是我太年轻,没有学精道功,我只有把指套重新套在她手上,她才能恢复平静。

  她把我压在湿软的泥地上,我动弹不得,但还是把手伸出去捡起地上的金属指套,然后套在她手上,她自然而然地纤弱了,我为了保险,又取出另一个大件的指套,靠近她,她变得极其痛苦,我不忍心,又把它收回,女孩因为双重控制带来的痛苦,鼻子里流出黑血,我怜惜这个和我从小同居的伙伴,但又恐惧她,我用大指套替换了小指套,并且命令她一定要顶住指套,不可以让它掉下来。

  她不得不答应,然后我们继续前进,我看到水稻田边有一只大青蛙挺在那,我叫女孩过来看,但她依然往前走,我注视那只大青蛙,它看起来很健硕,满是线条感,很恶心……

  回到家后,母亲对我说那个女孩不见了,我跑出家喊她的名字,母亲从二楼喊我,我跑了上去,走到内室,里面黑漆漆的,女孩手指上的宽指套已经掉了,但她却是正常人的样子,她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我想这么多年感情的牵连是不会让她轻易离别的。我在相互注目下后退,她在向我说什么,是埋怨、憎恨、悲伤、还是痛苦?她向我扑来,我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临时拿起手边的用具阻止她对我迅猛的攻击……

  全部的东西都在一道深深的呼吸声中消失了,我的大脑和心脏的功能的紊乱感很快消减,我睁开眼睛,我知道过敏反应终于过去了,我没有死在这架铺草的床架上。我恢复得出奇快,立起上身,祭司静静地坐在旁边一直在等待我。

  祭司见我醒来,询问我的状态,我说睡得挺香,然后客套几句打发打发就走了。

  我想我可能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经他催眠让我睡了一个午觉,心情舒坦不少,而且因为香油强烈的化学效果,大脑也放空了不少,好像清理了一大推垃圾般的陈年往事,再者我还有像是经历了险将失掉性命的感觉,这样一来,我就更加珍惜现有的一切,身心也倍感幸福。

  而且这是一次有效的精神治疗,不能和别人吐诉痛苦,会在原有的痛快上再生郁结,就算分享出去,也可能向上一个吐诉者把噩梦传递到我身上一样延续下去,只有再次完整地面对那些场景,向自己诉说后,才能不再被梦魇纠缠。

  而且我决定在我真正恢复精神问题前,我还是尽可能减少独步河边的行为,免得我又想入非非,我要忠心不二地陪伴师师和我的书店,我应该重新举起锄头下地干活,我还应该重新写一些我热爱的东西,直到竭尽我一天的热情,直到星光闪闪。

  雨里镇的朋友们都对我很好,没有任何形式的淫威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只要我不再犯强迫症,只要我的思想又趋于简单质朴,尽管依然还有各种奇思妙想,但我的心灵和孩子一样童真,和孩子所想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想得更加宽广,因为我更知道真正的自由的价值是多么来之不易。因为往往为了躲避自身的局限和认知的狭隘,得付出很大的代价,得像我这样试图做出突破自私和冷酷的思想,不堕入偏执和憎恨的深渊,又遗憾地舍弃往日生活的决定。身体的僵硬会让人行动不便,而内心的执拗会让人的思想停滞不前。

  大概半个月后,我听说木子回来了,我惊喜万分,但不是为了向她吐诉噩梦,因为我已经对它释怀,仅仅是出于平常人的心态而喜爱那些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的美好罢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