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雨里时光,我认为可以住在这个开了同样时间的书店里,安安静静地度过漫长的岁月,正处于二十六岁的我,正常情况下也可以保证自己可以再活五十年甚至更久,加之我没有特别的坏习惯和嗜好,我或许也不会受到疾病的折磨而离去。即使还有这么长久的岁月,我料定这座小镇带给我的不会是长久的寂寞,相反我会每天重复幸福感。
书店的面积不大,除了十二平方的门店还有一个内室,是我提供给读者阅读的地方,我住在二楼,地方还行,。但是不久因为一件事我不得不把睡觉的地方放到一层,二楼被东家租出去他人租住。虽然地方挤了一点,但是我从来不会计较那么多,我的快乐从来不是依靠自我宽慰,而是自然地快乐,我没有削减什么欲望,因为我生来就没有太多物质上的欲望可言。
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实在让我每天都精疲力竭,没有活力,不过,没有其他出路我一般愿意循规蹈矩过日子,即使比较艰难,无可奈何之下也可以自我安慰成顺其自然。
使我有胆量离开我原本枯燥生活的是一个老早前的朋友,他是一家出版社的负责人,我习惯亲切并且不失敬意地称呼他书商朋友,这位热情并且富有远见的书商朋友乐意帮我出版我的一部书,它是在我大学得到的文稿,他的作者已经去了国外,我作为他的学生得到他的作品,是我一生的荣幸。
书商朋友愿意替我出版这本书的原因一是看中这部书可能的价值,并且他愿意将自己的价值观通过文学作品去表达,这样高尚的境界更让我把他作为尊敬的偶像。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部作品很大一块是论教育,而他恰有一个四岁的儿子,所以他觉得通过帮助我更能体现出自己对于教育的看重,有一位这样的父亲,料想书商公子长大后一定会与众不同。
我和他签订了一个合同,他非常自信而且有胆量,同时也是回报我对他的尊敬而对我以示帮助。版权依然属于我,但版税都归他账下,而他将资助我一大笔现钱。此外,他还好心地帮我出版了我个人的其他几部拙作。
这本书出版就得到了市场的认可,有可观的销量,我当时妄图这本书能够得到富贵人士的青睐,但是这本书不仅没有提升我的社会名声,相反却招致责难,不少人士对我进行批判,还好人微言轻,也引发不起太多风浪。但我生来受不了任何尖酸舆论的攻击,而且我长期思考我和我的家乡的关系,我长久的热爱湘西的土地,我依然并且将持久地热爱它,但是我应该有权利趁机在热情减退前去追求其他环境可能给予我的感情。在准备良久后我把任何宗法思想抛之脑后,我要去另外一片土地,带着书商朋友的资助和我自己的存款。我并不是抛弃家乡亲人,只是离开故土而已。
我开始盘算要有多少积蓄才能自由地开展移居计划,我发觉若有什么意外的变故,恐怕手头的积蓄并不能长久支持我未来可能的想法,所以我又找到书商朋友,我还可以争取更多友人的同情以至于资助我,不过我有这位善良的书商老友就知足了。他体会到我的难处,不愿辜负对我友谊,愿意帮我处理一些财产,并且在未来一段时间付给我对应的一笔款子,还有就是答应我的父母未来有一笔年金,
我融入到了雨里镇,特意在镇里租了一个门面,拿来开书店,我不太可能仅仅靠书店就能过活,所以我把剩下的积蓄做了一个比较稳健的投资,虽然不会发财致富,但因为投入的本金比较可观,预期的开支也不多,所以确保我相当长久的日子里都可以不会在拮据中过活。而事实上,除去租金和水电,书店的利润并没有多少保留,基本上是收支平衡的状态,这恰恰和我设想的一样。至于我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我想在我选定这座小镇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雨里镇地理位置非常奇特,它东面背靠大山,我时常花上半小时走到山底,然后到山里去游玩,城镇距离大海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但正好被一座小山脉阻隔,如果要去大海玩,我不得不沿着平原向北走二十公里,然后通过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峡谷大概四公里,走出后就可以到达东海岸。我只有过一次这样的相对远途的旅行计划,这耗费了我近乎一天的时间,那一天也是来雨里最充实,最快乐的一天,我将一定会提及。
记得刚来雨里的时候,镇上开满了油菜花,千百亩黄灿灿的油菜花只有在雨里谷地才极具独特的生机,同时我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我的家乡的那片油菜花地。有不少县里的游客也来参观油菜花,当地的农户在和游客朋友亲切地打完招呼又继续耕作。镇郊的生活节奏让人感觉舒适和谐,和此相同的是镇里同样也节奏缓慢,虽然雨里镇规模比我家乡的镇大的多,几乎相当于一小部分的县城,但却没有什么高楼层建筑,建筑区和农业区很自然地缓和过渡。镇中心是一个小广场,环绕它的是四五层的商铺,住楼,往外延伸建筑基本都不超过四层,但它的商业还是发展比较充分,几条街道就构成了完整的集市。
这个镇人口只有不到三万人,它健康的经济大多是外来游客贡献的,不过在旅游淡季,地方高福利政策也让当地人创造了大量内需。人们很少为生计担忧,也没有太多欲望,当地没有绝对的穷人,大富大贵的人也都迁走了,留下的都是“中庸之才”。他们性情和善,热情又温和,理智又感性,很容易培养浪漫主义的思想。有完美的自然条件,加之人文精神,是我愿意把我的生活连同书店寄托在这的最主要原因。
我对结婚生子,成立家庭本来就没有什么打算。不过我并不是禁欲主义者,也不是禁婚主义,也没有受过丁克家族观念的影响,我在这方面只是随缘,如果缘分未至,我也就无欲无求了。
我有幸很快认识了当地一个家族,使我在婚姻这件事上开始动摇。确切地说,应该是认识该家族的一个女性朋友,不过现今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家族了,所以她应该是没落的家族后人。我开好店后,她经常来我店里聊天,她偶尔的只翻阅那两本书,漫不经心地阅读,大部分时间和我在谈天论地中度过,在她的分享中我知道了他们家庭的历史。
据说他们的家族是咸丰时期开辟的,当时朝廷派遣部队开发东南地区,她的祖先就是当时部队的一名将领,她把她祖先的故事渲染成了一个感人泪下的悲伤爱情故事,她满面动情而又不无自豪地诉说她那高山族母性祖先的可怜事迹,她的祖先奉命清剿少数民族,但她的祖先却出于同情在追杀中救护了母性祖先,并且在流离中锻造了深刻的情感,在被将士抓到并且备受折磨后他们的婚姻终于得到汉人的认可,同时促进了民族的之间的和平关系,后来渐渐地发展成了家族,民国后才显现落寞痕迹,直到今天与平常家庭别无二致……
这是用教科书的笔法写出的故事。满人和蒙古人南下进军,汉人对待南方越人也不留情面,先不说汉军会不会原谅她祖先的行为,光身为一位将领在战争中却爱上了一个“蛮族女性”,这一点我都很是疑问。不过我很为她的浪漫主义精神感染,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什么评论,我就像听牛郎织女的故事去理解这个传奇事迹,如果有什么该思考的,那就是我得问一下这位给我热心肠讲故事的朋友,她是汉人呢,还是高山族呢?她坦诚地说她是汉人,我以为我这个问题不合气氛,甚至毫无意义,但她却认为这是所以听过她家族故事的人里面最想听到了问题之一,我开心极了。我和她说我们湘西这边有一个作家,叫沈从文,他流淌大半汉人的血,但是人们也把他划分到苗族人里面。
一般的女孩可以值得略感兴趣但不一定值得进一步欣赏,我一向反感今天一些动不动就娇娆百态的女孩,我惭愧我很少愿意去包容这一类人,只能远离这个让我避之不及的群体。但这位朋友还是有值得夸奖的地方,她有一手不错的功夫,对付两个汉子是不成问题的,对付我更不在话下,看得出她是一个很坚强独立的姑娘。她们家族认为习武的传统就是从咸丰时候那个祖先遗留下来的优秀品格,关于这一点我心里倒真的是不置可否。
她大学刚毕业不久,还没有外出就业的打算,在本地规划自己暂时的职业,也算得上闺秀女孩,由于功夫出色,我也不把她当邻家小妹,小家碧玉那种看待了。至于我怎么看待她呢,我还是更愿意把她当朋友,而她也没有对我表现出更丰富的感情色彩,我们交流的所有时间大多都在书店进行。
我经常外出游玩,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也有几个家住街区的年轻学生跟随,和我讨论看过的几部小说。我们之中没有她的身影,不过在我的那位日本好友因事暂离后,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她闲逛,倒不是我刻意观察,因为镇虽然比较大,但终归只是镇,所以我不常在外面见到她也就觉得她不常出门了。她的这种女性形象其实更好地符合了中国传统未婚女孩的要求,俗语说“待字闺中”嘛。当然我不是封建遗老,但我有权利用个人的观念去欣赏别人,只是不便也不愿过多宣扬。
和这位朋友的交情让我在刚来雨里的日子里心情阳光明媚,我们始终是纯粹的友情,甚至我认为她光临我的寒店,有部分理由是可以那些来看书的年轻学生作伴。以我的年纪和处境,是不应奢望那些不应该奢望的身影。
在新的环境给我太多可以品味的生活前,我时常回忆大学毕业后的自我,接触社会后才在各个方面更加成长、成熟,但我还是经常翻一翻那几本书,那些赋予我自由意识的书籍,让渐渐脱离自然状态的人回到自然界,回到我们共同的祖先仰望夜空的时代。只要一想到人猿进化的漫长时代中那极短暂的被赋予独特意识的时代,那个启蒙世纪,就自然而然地有种热浪流淌在胸腔,好像之外的事情都不是很重要了,只有眼前的伊甸园才是最珍贵的。
反观现在,启蒙之后的人类,我们自发组成的社会反而给人类增加了很多难以推卸的负担,这和它带来的福利是一一对应的。人类总体的幸福感真的有上升了吗?人们从凶险的大自然分化出完全不同的城市,只不过是自己创造了另一个大自然,这里面难道就没有凶险的因素吗?当没有猛兽捕食我们时,我们看到有人自己就会主动代替那个角色。
但是也不必带来更多悲观,人真正的进化在于人变得更像一个万花筒,我们的教育就是把这个万花筒调节成我们本性认为美好的图景,整个人类社会才能把更理想的道德社会变成现实。虽然科技促进社会进步,使人类不管从整体还是个体上都发展了,科技似乎把人类社会变得更接近理想。但人们收获得再多,莫过于得到上天的启示:它如何使物质化为精神,它如何呵护精神之创造。
这样,最终工作就是对自身内心的追求和维护,这种追求本身很不容易,但正是这种不易,带来了道德社会全体人民进一步的自由和快乐。它是合理的代价,为失与得的更为广泛的平衡创造了新的起点。
我所不会被世人承认的工作,就是回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南方沿海乡镇,在理想的环境中默默地纪念祖先的生活,然后一如大自然看待众生命一样,用最朴实自然的心态致以善良人民和他们平凡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