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养鸭这件略显唐突的事情,木子没有直接借我们钱,不过她说,希望可以和我们一起做这项事业,而且我们保证不在制作腊鸭肉时把她的鹅也拉去作伴。
我有告诉过读者,秀姑河是横穿镇上唯一的河流,小镇城区坐落在她的西岸。从秀姑山峦流下的一条溪流流经小镇北端。这条溪流会汇合秀姑河而成为她最曼妙缠绵的一条支流。这条溪流在山脉侵蚀出小山谷,也发展出了两三个院落,相对小镇局部地区而言,里面又更加贴近自然,静谧安宁。
和南方大多数小河一样,当地人没有为她命名,我想起我们老家那条也是独苗一般的河,民间也没有为她命名,只需叫她“河”就够了,于是我们留下了这种习惯,当我们离秀姑河近的时候,河这一词就表示秀姑河,而离那条小溪流很近时,河就表示那条溪流,但这样表述实在不便。因为它和我们的生活一样简单美好,而维系简单美好的东西都会有复杂难堪的东西作为代价,所以我愿意为她命名为“浊溪”。
浊溪的上游就是我们放养鸭子和鹅的地方。
我们租了一块池塘,那块池塘并不是特别大,但却花了不少功夫才说服主人答应,思来想去主要还是钱袋子张的口越大,其说服力就越明显。主人不太愿意以一般价格租的原因就是那座池塘是好几年前雇人把水田挖好的,正好方便养鱼,后来没有经营下去,而最后一季鱼又迟迟没有打捞,他暗自打量之下就把鱼连同池塘一块打包卖给了我们,我们背地里讥笑那位大叔精明,不忘敲了我们一点点竹杠子,但我们后来一直相处坦诚,成为了好朋友,风干好的鸭子也不忘过节给他提去一只。
河岸的小棚屋也是主人家的,作为池塘的附属资产租了下来,我们买来鸭子苗,让苗儿整天在池塘里游戏,我们则定时在棚子下给它们喂食,到了晚上则把小鸭子还有几只鹅苗关在棚子下面。
为了更好在养鸭子的空闲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把棚子又扩展了一点点,在一侧简单地架起几条木头,盖上彩钢瓦,倒也宽敞简洁,在下面摆设两只桌子,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书,有爱打交道的乡民来玩,就可以做点凉菜,倒上一点甜酒,一起坐在那里无所不聊。浊溪的溪水从深山上携带微风而下,有种所谓夏意微凉的趣味。我为了显得自己比较有文化,找遍古书为我的小亭子取一个有水平的名字,还是木子看我绞尽脑汁难受,给了我一点提示,我才消停。有谁在今天再次途径那里,或许还能看到遗迹,因而可以知道那儿还有过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枕流亭”。这样读者也就知道我只是在叙述确有其事的东西了。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枕流亭下消遣,有朋友来和我们聊天,问起为什么要叫枕流亭,我说难不成叫枕流棚吗?
如果我只是在我所创造的简单生活中单纯的品味享受,那小玮的工作就是在精细谨慎的安排中创造管理的艺术。他计划我们可以在池塘旁边挖几个池子作为发酵池,在他比较科学的设计下,我们挖了三个小池子,两个一样大小的是发酵池,用来发酵鸭粪,两者中间用连通器相连,当第一个发酵池发酵完后,打开连通器,就可以直接把底层比较熟的流到第二个池子,我们把多余的粪水再通过管道排到第三个比较深一点的池子,可以用来淋一些我们种的小菜。至于上百只小鸭子长大后,晚上在棚子里产生的那么多鸭粪,我们连土一起铲进第一个发酵池,再把第二个池子里面发酵成熟的杂质在晚上倒在池塘里,这样一来,浮游生物生长比较快,池塘的里面吃浮游生物的鲢鱼也就越来越肥了,此外还有无数小鲫鱼,他们似乎可以跳过浮游生物的环节。为了不让成群的鸭子不小心大早游泳误食不干净的东西,我们还把池塘分成四个部分,每天只在其中一个被隔开的部分倒发酵过的杂质。
小玮用他大学学的生物方面的知识采取科学合理的安排,不只发酵池这一方面,养殖的每一个环节几乎都有他必不可少的功劳,所以我尊称他为鸭王。他觉得还需努力,所以拒不接受。
由于鸭王的极大贡献,有时候附近的人家在办酒时会来我们这买腊鸭肉回家添席,我们三个“股东”当中我负责算这些账,所以我精打细算地算上成本附加微笑以公道的价钱卖了一只又一只腊鸭子。所以我们不仅天天可以炒点可口小菜,还能用卖出的鸭子用以充公。
每当一批大鸭被挂上杆子之前,我们就会进一批新的苗儿,我们既不想减少数量也不愿扩张规模,对这一两百来只鸭子实施简单的“计划经济”,使一切都处于动态平衡,我们效仿吉卜力共和国把我们管理的小养殖场称为达克共和国。而我们三个就像古希腊议事会一样组成鸭子共和国的三人议事会,木子不像我和小玮一直都在这里,所以我和小玮又组成常任理事会,作为三人议事会常驻机构。而我自封为克里斯提尼大执政。
我对来玩的各路好友介绍我们的组织结构,由此可以关联出无数的社会架构的构想,那是我永远热情不褪的话题,因为它不仅是历史的,也是当前的以及贯穿人类始终的论题。不过,我说过不再谈论那与普通公民遥不可及的东西,所以我只不过是在谈论如何管理我的鸭子共和国。
我们白天聊天,遇到提了好酒光临的稀客,我们毫不吝啬从成排的竹杆子上取下半只由我们共和国的鸭子公民经风干做成的腊鸭板,经小玮的祖传技术鸭肉小炒片刻就可以当美味的下酒菜。我们晚上打开小吊灯打牌,阿楠弟弟、小玮还有我,几局下来便关乎十几支鸭腿的赌资,直叫晾在风中的腊鸭子瑟瑟发抖,好在我们不打寻常牌,都是极无品味但奇趣无穷的七杂八乱的玩法,和来客玩时也乐此不疲,非常消磨得了时间。
在晚上星星和月亮经常把浊溪映得闪闪发光,光线又被反射到棚子的每个空间上,我恰好把头枕在桌子上面昏昏欲睡,看到这样的场景时,对木子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因临溪而得以枕流的情趣。
我们沿着溪边往下走几百米就到木子山下的住所前,她往右拐进小道和我们告别,而我们几个继续在星星的照明下回到竹下小屋,待明天晨光微熹再出门继续白天的活计。
我时常想学刘禹锡给自家的陋室写篇短小精悍的铭文,去纪念我们在鸭舍共同的时间,但我又不想一个人,而是希望两位同伴一起参与,不过小玮实在不应该把才华放到理科上面去,而木子只知道特定的文化常识,没有在中国熏陶过,也写不了成句的铭文。所以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写了这篇铭文,没有贴出来而是寄给了我那可怜的女友,表示对她的一丝丝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