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这真是一个有趣味的世界。
是一个好多事情由不得你不相信的世界。
在这之前我该算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可是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事情一再雄辩地教育了我。
比如说蔡青青和刘扬,再比如说蔡青青和肖健。
通过他们的曲折经历,我已经完完全全相信了轮回一说。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现实啊,轮回!
由于工作和生活圈子的所限,这几年我变得越来越愚顿了闭塞了。
外面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还只是记住它的当初。
比如说蔡青青和肖健,他们已经闹得快上法院了,可我想起来似乎还停顿在他们那个不伦不类的婚礼上,顶多发展到蔡青青就把孩子送走。
蔡青青和肖健要离婚还是几个月以前我们宿舍老二告诉我的。
那一天,我正在厨房忙着炖西部大会菜。
刚刚把鹌鹑蛋和水豆腐过了油,就听客厅的电话响乱了套。
我来不及擦手,匆忙中将燃气灶息了火就直奔电话。
其实这道菜我也只是第一次做,是那天和老公去赴请,吃了饭店做的,回来后老公一再说那个西部大会菜好吃,营养搭配也合理。
于是我就暗暗记在了心头。
我一年忙于班级管理,大多数的家务活都由老公处理了。
我时时心感不安,就总是利用寒暑假投其所好地为讨他的欢心。
比如这一次。
老二在电话上说,通知我两件事。
这老二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改小孩子脾气,连我这个天生愚顿又生性率直的人都懂得寒喧,可她这么多年了还这么直筒子一个。
她说,一是刘扬从深圳回来看大家了,而且还专门给我带了个手提电脑。
说他听说我业余时间干老三在学校曾经热衷的活,还说这个喧嚣的世界早已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放下一张求索的书桌了,而我依然沉醉于雅典纳的脚下。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舒服?
刘扬这是表扬我还是损我?
我说,刘扬就这么说的?
老二说,这是原话,我听完怕忘了回家特意找个本记下来了,现在我就是照着念的。
我简直快要愤怒了。
我说,刘扬呢?
他发财了就可以指手划脚啦?
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打电话?
老二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
她说,刘扬这次回来说是来看大家,其实更主要是为了蔡青青和肖健的离婚。
我说,什么什么?
你再说一遍,谁和谁要离婚?
蔡青青和肖健?
他们离婚我怎么不知道?
再说了刘扬害人还浅吗?
始乱终弃,又到处乱扣屎盆子,现在又要干什么?
真想一包到底,五十年不变啊?
电话那边的老二听着听说也不些不耐烦了,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激动,别总插话好不好,这么没大没小,听我把话说完。
我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老二说,刘扬是为了让蔡青青和肖健顺利离婚才回来的。
好吗?这刘扬也太会做人了,成也萧和败民萧和,他这是干什么吗?
老二说,也真难为蔡青青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地和肖健对付着,一个人的青春时光能有几年啊?
这我到是有一点同感,他们结婚后我也曾去过他们那个小家,总是给人一种过分安静的感觉。
那一天,肖健好像刚刚下班回来的样子,但他已经换过了衣服。
蔡青青一个人在厨房忙着什么,孩子在婴儿床里孤单单地哭。
肖健则躺在沙发上手持遥控器在翻转着电视台那几个少得可怜的台。
我敲了半天门,开始以为人没在家。
正要转身,蔡青青才匆匆跑过来开门。
然后又匆匆地跑向了厨房。
肖健看见我不好意思地关了电视,马上走过去抱起了他们的孩子。
然后问我,看,我女儿多可爱。
我当时感觉有一团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的东西生生地卡在了喉部。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虚伪呢?
青青还说虎毒不食子,我看也不一定正确。
老二又说,你不知道吧?
肖健他们公司改制了。
咳,这本来就是一个变化无常的世界,改制又算什么新鲜事。
她说,肖健他们的好日子算是过到了头,已经取消了大锅饭,全员实行效益工资。
我一边听着一边觉得,好多年前,也就是当年我第一次去肖健公司找蔡青青时一个隐隐约约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那是一个中午,我因为一点急事找蔡青青不见,于是就去了肖健他们公司。
肖健的公司是我们这个城市比较大的一家国有企业,这通地那雄伟的大门和公司外五百米以内的硬化就能略见一斑。
门口已经有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往外走了,我站在门旁一棵老槐树下盯着人流看,他们也在匆忙中分出部分眼光忙里偷闲地溜上我一眼。
十分钟后我走进了大门,门卫举着一只酒瓶子已经快把自己灌醉了。
我只放慢了脚步,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他竟然没看见眼皮底下的我。
这国有企业啊。
就这种现状不改又怎能生存下去呢?
现在讲以人为本,好多人包括一些居于显要位置上的高干把这句话都给理解偏了,以人为本,是强调人的重要性,但它似乎更应该包含着以提高人的素质为本,而不完全是把所有人当成祖宗一样地供奉吧。
老二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不假呀。
你猜怎么着,咱老三终于盼来了云开日出,肖健得到确切消息的第一天就早早地骑摩托等在了蔡青青下班的路上。
说从今后他要好好地待蔡青青,开始青青还真不适应这种角色转换,可是一来二去,青青反到不干了。
怎么啦?以前的不屑都见鬼去了,不就是社会地位变了吗?可你也用不上这么卑贱吧?
后悔了,要知有今日何必当初呢。
青青当初只是这么想了想,到没真想和肖健怎么怎么,必竟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认为自己当初是捡了大便宜的。
可后来的事情别人就不得而知了,婚姻的大船怎么就倾斜了,怎么就搁浅了?
接完老二的电话我也无心情再做什么西部东部的大会菜了,所幸将萝卜青菜一锅会就算了。
老公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发呆。
他说,你把魂丢了?
我说,没,我正在找。
什么什么?老公摸了摸我的头说,你没毛病吧?
我说,现在还没有,不过蔡青青和肖健要离婚了。
老公这时已经洗好了手,一边往大海碗里盛我的乱炖一边说,离就离吧,人家离婚你发什么蒙啊,快快来吃饭吧。
我说,刘扬也回来了,还说给我带回了一台手提电脑。
我和老公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不错,我们早就约好了一定要以诚相待,无论什么都要说出来放在台面上处理。
老公笑了笑,那有什么,一台电脑对于他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又不是什么黄龙船。
带就带了,等他走的时候咱们相应地送他等值的东西也就算了,用得着你这么顾虑重重吗。
快快吃饭吧。
可我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
千头万绪一下子搅得我坐卧不宁。
我没去取什么劳神子电脑,倒是和刘扬在人民大学对面的马路边见了一面。
那天刘扬又来电话说因有急事要返回深圳,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半老徐娘担心他在同学中一不小心闹出桃色新闻,或者是刘扬捞够了钱以后返水,就急着说学校一应事务急等刘扬回去处理。
这刘扬也是,真真的拿人手短,那么乖巧那么听话地就订了当天的机票。
刘扬说,他回来,想办的事,想看的人都看了也都办了,唯一是在我这里打了锛。
他说,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够彻底地理解我,走近我。
他说,毕业以后,尤其是在深圳闯荡的这些年,他一直都信奉着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钱不能办到的事情。
钱真真是这个世界的硬通货,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包括蔡青青和肖健的离婚。
这句话其实我真的没听懂,可我还是懒得去问。
我觉得,时间和环境已经让我和刘扬走得越来越远了,已经远得没有勾通的必要了。
刘扬接着说,让他十分恼火的是在我这里钱却失去了他的魅力和效能,他还说,我能给他做个解释吗?
我看着昔日的同学,我情同手足的小弟弟,苦涩地笑了。
我觉得,再浅显的道理如果讲给不认可它的人听也是费话。
我说,我还有课要上,就在对面的人民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班,实在是没时间陪他闲聊了。
我走了,刘扬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夏天午后的阳光像个没长大又十分顽皮的孩子,他亲切地抚摸着刘扬几近光秃的脑袋,并用手将它拍得啪啪响。
我回过头向刘扬挥了挥手,我觉得我的学生时代终于全部成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