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五姐,其实她比我还小了不止两岁。
正像所有的大学宿舍一样,在这里,五六七八已分不出大小上下。
其实大小本来就无所谓。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毫不谦虚地以哥和姐自称。
就连我们宿舍的老八都时常大言不惭地称是我们的八姐。
听起来,真正地实在是无章无法,却也让你奈何不得。
五姐来自大山深处,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妹子。
我不知道她究竟比我们多花了多少汗水和心血,经历过怎样的拼搏,才走出了至今还点着煤油灯,管棉花叫niao花的穷山沟,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被人们叫做天之骄子的。
五姐人缘很好,是那种不笑不说话的纯厚女孩。
可她的长象实在是让人不敢恭唯。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这一类的词,用在她身上似乎都欠妥当,如果非要打个比方,那也只能说她还是一块尚未雕琢的有着若干瑕疵的璞。
如果,生活这块巨大的磨石能认认真真地打她打磨,那应该是一块美玉。
如果,这巨大的磨石开了小差,或者压根就没拿她入法眼,那么,五姐只能是一块多棱的石头了。
五姐生活简朴,这倒不是她想刻意追求什么,因陋就简是主要原因。
她能走出那个生好养她的穷山沟已经实属不易了,哪里还敢谈生活简朴还是奢侈呢?
无论春夏秋冬,五姐始终穿着一条洗得发白并且早已过时了的喇叭裤,生就的五短身材被衬得愈发茁壮敦实。
同宿舍的老大实在看不下去,就找出自己的牛仔裤,想帮她修饰一下线条。
五姐却憨笑着死活不肯接受。
过后反而把自己那条喇叭裤洗得越发惨白,叠得越发板正。
到了大二,摆脱了学习重压、拼死挤过独木桥的天之骄子们似乎才回了神,纷纷抖落学习的重压,旋转着飘进缤纷的世界。
而这时的五姐却显得越发刻苦用功,成绩从入学时的第二十几名一越成为班级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
她似乎找对了感觉,春风荡漾的脸上写满了自信和追求。
她悄悄对我说,上中学时,她一直是全校的学习尖子,任何人也没曾从她的屁股下夺走过第一把交椅。
可这刚上大学这一年,差点就没把她给憋死了。
这阿猫阿狗的全都挡在她的前面。
这还了得了?也不看看五姐我是谁?
怎么样?
这一回全服了吧?
哼哼……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也不看我当时的表情,只顾自己骄傲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子径直走向了自习室。
夕阳西下,如火的晚霞给春天的校园披上了一层美丽的轻纱。
少男少女们尽情享受着这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五姐却把一颗跃雀的心扑在了枯燥的验算和乏味的定理上了。
五姐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她不玩球,不打毛衣,更不逛街,她唯一的业余活动就是卖小吃。
那时的人们不像现在这么现实,这么想得开。
跨进大学校门就觉得身价倍增,别说是卖小吃去挣那一两分的赢利,就是马路上躺着一两角钱,也没人舍得弯下尊贵的腰去捡拾。
大学,真正布满了贵族的脚印。
五姐,作为一个女孩子,她需要具有多么坚强的意志才能抵挡住世俗的偏见和人们浅薄的目光啊。
可五姐微笑着,微笑着的五姐背着她娘用半尺花布给她手工缝制的书包,在不上课的时候,迈着短而粗的小腿,轻轻地敲开一间间宿舍的门,去推销她的紫菜汤、方便面,为自己挣回伙食费和零用钱。
大四的上学期,五姐的一篇论文被某权威机构的权威刊物录用了。
这在当时的校园实在不是多见。
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大学生活只有四年,好多学生刚入学时还在懵懂着,除了完成必要的学业,基本上都在享受青年的自由自在。
而五姐却不一样了。
五姐深知,如果想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光是考上了大学还不行,还要有不同与其他同学的突出优点,才能在毕业时分个好的单位。
那一天,她破例打了两份菜,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两瓶香槟酒,非要大出血一次来请宿舍的众姐妹。
看她那圆乎乎纯真无邪的娃娃脸上幸福的笑,我们的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姐的论文被老师在课堂上十分认真地表扬了一顿。
被表扬后的五姐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刻苦努力。
这时的她像一个真正的女庄主,班里的第一把交椅已被她牢牢地坐稳。
同时,五姐也以优异的成绩,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打动了系里所有的老师,包括大小主任。
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山里妹子。
有人说,她有被留校的可能。
至此,班里大多数人才大梦初醒,凭什么?资质?聪明?才气?都不是。
若论这些,五姐差得可就太远了。
五姐也开始做留校的梦了。
她和我说,她留校后还打算考研,将来也做个教授什么的。
我发现,王姐穿了多年的喇叭裤这时怎么比大姐的牛仔裤更显条了?
而五姐的五短身材也仿佛一夜之间婷婷玉立了。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还没来得及讲光阴的故事,一切就都成了过去。
终于,庄严的毕业典礼、烫金的毕业证书宣告了人生一段经历的结束和另一段前程的开始。
通过多方努力,班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了比较满意的去处,事随人愿就显得比较祥和。
唯一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就是留校的指标没有给五姐,而是被市里某银行行长的公子所取代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天,整个宿舍人人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系里没有原则性,大骂黑了心的行长和其公子。
唯有五姐没事人一样,默默地,一件件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从她的脸上读不出愤怒、失望、忧伤、痛苦……有的只是平静如水,只是波澜不惊。
几天后,我无意间从五姐课本的扉页上读到了这样两段话:
人生永有豁达处,快乐和心安最重要。
无为为的是无奈,淡泊在不淡泊之后。
系主任觉得对不住五姐,全力为她在市里联系了一家不错的单位。
可五姐却婉言谢绝了,她主动要求去了海拉尔,中国北边最寒冷最贫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