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的时候,如歌划动轮椅走出了静寂的小区。
雪后的大地纯净出初。
如歌下意识地缠紧了围巾,又呵了呵被冻红的双手,坚定地向前走去。
本来,如歌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讨生活。
本来,如歌可以享受专车接送、专人陪护的滋润日子。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如歌也可以靠在丈夫宽阔的肩膀上,做个小鸟依人的样子,让岁月在淡定中从容流逝……
然而,仿佛是一场梦,醒来后,曾经的一切成了生命中的过客,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如烟如雾。
如歌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城市家庭,父亲是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母亲就在那个学校的食堂做管理员。
如歌还有一个大她五岁的姐姐叫如诗。
如歌出生的时候就注定要长成一个小美女,本来她们家是盼一个男孩的,但一见到如歌,做美术教师的父亲就已经如醉如痴了,他说这是上帝送给自己今生最好的礼物,纵是拿十个儿子他也不换。
长到三岁的时候,如歌不幸得了小儿麻痹症,她除了疾病的折磨还不曾有过多的痛苦,可她的爸爸却差一点疯掉,他说是自己前生做了恶事,上帝就送了个天使来索命。
他遍求名医,三上BJ,总算保住了如歌的生命,但病毒还是严重地侵蚀了如歌脆弱的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形成了持久性的麻痹后遗症,如歌不能行走了。
爸爸让妈妈辞去了管理员的职务,专心在家照顾如歌。
爸爸让刚刚上学的如诗立下誓言:一生照顾不幸的妹妹如歌。
爸爸用自己手中的笔为如歌画下了一幅又一幅插着翅膀的画像。
爸爸说,如歌是天使,天使不用脚,天使用的是美丽的翅膀。
在爱的滋润下如歌长大了,长大了的如歌聪慧异常,美丽异常,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初中的时候就过了英语四级,高中毕业就拿到了律师资格证和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书。
爸爸说,上帝是公平的,他折断了如歌的脚却为她打开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天窗。
如歌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残疾人,要过正常人的日子就要付出比正常人多得多的心血和汗水。
如歌长大了,如歌要用自己的智慧回报父母对自己的爱和付出。
然而,面对大千世界,如歌才真正发现自己的渺小,那么多拥有学士、硕士毕业证的大学生、研究生还要在家待业,何况一个身有残疾的如歌啊。
她茫然了,她发现二十几年来,她只是生活在自己一相情愿的幻想里,这个世界并不是像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面对爸爸的满头白发和妈妈日见增多的皱纹,她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
这个时候如诗出现了,如诗大学毕业后就和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结了婚,十分幸运地在拥有了爱情的同时拥有了巨大的财富。
看到如歌为工作而苦恼,想一想自己曾经在父亲面前立下的誓言,咂一咂手足亲情,如诗向自己的公公力荐如歌,如诗的公公对如歌也早有耳闻,对这个身残志坚的姑娘早就刮目相看。
他说,如果如歌同意就让她来公司的财务部吧。
就这样,如歌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而且是众人瞩目的房地产公司。
开始的日子,每一天如歌都是在睡梦中笑醒,她庆幸自己有一个好姐姐,她庆幸自己那么早就拿到了会计师资格证。
她要努力工作,认真记好每一笔帐,她要让自己的付出在这个城市最了不起的房地产业中煜煜闪光。
一年的时间里,如歌就从一个记帐员走到了财务副总监的位置。
这还不算,她还凭自己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了一个英俊的设计员的青睐。
姐姐说,是凭如歌的付出感动了上帝。
如歌却笑着自嘲,上帝是公平的,他关了我的门就要为我打开窗。
如歌已经开始谈婚论嫁,那位后生说,他要用自己火热的爱情为如歌开启人生更加灿烂的幸福之门。
如歌醉了,在这个金秋收获的季节里。
那一天,如诗的公公亲自找到如歌,先是对她的工作给予了肯定,接着就要将更加艰巨的一幅重担压在如歌羸弱的肩上。
公公说,财务总监年纪太大了,要颐养天年。
公公说,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关注着如歌,如歌应该是财务总监的首选,公公说,毕竟如歌是自己人,有些事好处理。
公公还说,如歌接任财务总监后工资将是现在的三倍,还将配有专车。
如歌听得云里雾里。
如歌去问姐姐如诗。
如诗说,财务总监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合理避税。
如歌当时就明白了,不就是逃税吗?
怎么还说成合理避税,既是合理,还用避吗?
如歌说,这事我做不来。
如诗睁大双眼傻傻地看着如歌,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什么时候这样死心眼了呢?
三倍的工资,专车接送,就是自己这个名媒正娶的儿媳妇也没享受这个待遇啊。
可她却一口一个做不来。
那一天,如诗和如歌发生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如诗把最难听的话和最不该说的话都说了,让她没想到的是如歌的免役能力如此强,她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十分镇静,她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
纳税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再说了,你们已经拥有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不合法经营,反而要干不三不四的够当呢?
她说,我真的干不来,别看我的腿瘸了,可我的心却在飞,在阳光下飞,我追求光明,看不得阴暗。
她说,我真的玩不来那些,大巧无计,所以用计者为拙。
你们干吧,早晚会栽跟头的。
那一天,如歌就辞去了房地产公司财务副总监的职务,一个人慢慢划着轮椅走出了那座看似巍峨而金壁辉煌的大楼。
从那一天起,那位曾被她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的英俊后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歌在小区的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办起了小学生业余辅导班。
许多家长都把孩子送进了她的班里,他们说,孩子跟如歌不仅可以学习知识,也能学到很好的做人道理。
每天,如歌早出晚归地忙着,尽量不去想过去的事,尽量把时间都用在孩子们的学习上,虽然很辛苦,挣的钱也不是很多,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十分宁静,就像这雪后初霁的早晨,就像早晨那轮火红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