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蔡青青和肖健的婚礼不但我参加了。
我们宿舍的人参加了,我们班除了依依和刘扬以外,也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了。
这到不是说蔡青青和肖健的人缘有多么多么地好,主要是因为他们是我们四十三名同学中唯一走到一起的一对。
当时在校的时候好像有那么几个乃至十几个人有意思,可有情人最终一个也没成。
而这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反到成了眷属。
而且是一对打死任何人也想不到的一对好像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对。
大家也许因了好奇,也许为了怀旧。
总之吧,都从天南海北聚到了一起。
当时的情景现在还想得起来,那感觉不是蔡青青和肖健结婚,似乎更像是同学会。
这就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些本是主题的东西。
记得当时是九月中旬了,那天好像还下了点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刚擦黑就奇冷难耐,我们几个市内的同学去火车站接站。
女同学多数都穿得比较厚实一些,而男同学就惨了。
也不知是为了显条儿还是为了潇洒,他们五六个一概只穿半袖。
可想而知啊,天上飘着毛毛雨,小西北风呼呼地吹着,那感觉一定是从脚跟凉到头顶。
他们会不会吸烟的都烟起了唯一一个能发光的东西,聊以自慰。
大家不停地议论着猜测着,谁谁谁会是什么样了,谁谁谁肯定认不出来了,同时还不停地回忆着当年的笑闻轶事。
说着说着似乎就热乎了不少,毛毛雨好像也不怎么下了,就在这时火车鸣着长笛进站了。
我们当时都分外的紧张,感觉脸上不停地长鸡皮疙瘩,你说怪不怪,其实大家也就才分开三五年的光景,人的感情真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终于那个长长的巨龙一样的怪物哐铛一声停在了距出站口不远的二站台。
并且已经有人纷纷走了出来,大家当时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盯着二站台和出站口,生怕看不清走失了他们。
其实真的没这个必要,被接的人比接站的人还要全神贯注地寻找,况且他们在这个城市也小得溜地生活了四年,既便没人接也会轻车熟路地找到任何一个地方。
终于,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大包小包的似乎是外出打工的民工,又像举家搬迁的难民。
我们一拥而上,互相嘻骂着拥抱问候,可是嘴里说着笑着,眼中却盈满了泪水。
我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啊,四年的大学生活结下了胜似兄弟的友情。
众同学的参预尽管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些蔡青青和肖健婚礼的主题,使它更像是一次同学会。
但大家的到来必竟为这个本不太隆重的婚礼参加了热烈的氛围。
我们看了他们的新房,是肖健一个本家兄弟闲置多年的小平房,房间布置得还算温馨,其实在这一方面蔡青青还真是个不错的好手。
房间内除了几件应时的家俱就是他们那大得出奇的结婚照了,那上面的蔡青青容光焕发,经化妆师的妙手天成地一翻打扮,要比本人漂亮好多倍。
我都甚至于怀疑蔡青青在照相时找了替身。
而肖健看起来却那么的让人不舒服,那幅多年不见的冷漠就在摄像师按动快门的一瞬间又回光返照一般地回到了他的身上、脸上、神情中。
可这必竟是结婚照啊,是要冲洗出来镶上镜框,挂在墙上,让人欣赏、艳羡、甚至妒忌的至真至纯的东西啊。
你不同意完全可以不照,但你这样处理简直就是对蔡青青的不尊重,对女同胞的莫大欺辱啊。
我面对那张照片愤怒了,真的愤怒了。
要不是看在蔡青青喜笑颜开的面子上,我至少要将新郎倌肖健列到一边狠狠地训上一顿,管他是什么日子呢。
新房内最引人注目的除了结婚照以外就是冰箱上边放着的一艘漂亮的黄色的支着桅杆升着船帆的大龙船了。
我刚一发现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的一声呼叫和那艘超凡脱俗的大龙船所吸引了。
纷纷走过来鉴赏。
那艘船真真的好生漂亮,整个船是用一张张一分钱的纸币经手工叠成。
大概要好几千张,后来蔡青青告诉我说整好一万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还是很佩服自己的眼力的。
大家追问这个龙船的来历,开始肖健支吾着说是一个朋友送的,大家就问是男还是女,怎么肯将这么好的宝物拱手相送,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吧?
接下来又问,是送给蔡青青的还是送给他的。
仿佛一下子他们不是同学了,倒个个都像联正公署的讨厌虫。
蔡青青看了一眼又一眼的肖健,然后幽幽地说,还能是谁?依依!
依依?
大家一下子番然醒悟。
对呀,依依怎么没来,深圳也不太远吗,她和刘扬又不一样,刘扬是卖身求容,而她呢?
她可是她那个小老公的宝贝啊?
蔡青青说,人没来情谊却到了,你们不知吧?这可不是一般的礼物,是依依派两大保镖坐飞机专程送过来的,依依在电话上说,这龙船是她利用了整整五年的业余时间才亲手叠成了的,叠的时候就打算送给肖健,好像是当时没有我的份。
说到这里蔡青青看了看肖健,这时的肖健一言不发,眼睛直直的看着窗户以外的什么地方,那股冷漠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大家七嘴八舌乱做了一团,有人问,五年业余时间?
什么叫业余,她去深圳时她那个小老公已经在那里稳稳地扎下了根,而且还继承了一个远房叔叔不小的一笔财产,她一去就当了阔太太,根本就没工作,还业余?
所有的时间都是业余,现在的人可真会整景。
由于依依没在场,大家的嘴就少了很多把门的。
蔡青青打断大家说,这还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依依在电话上还说了,这艘船里里有一颗夜明珠,是她们家几十代以上的一位在宫中做事的姥爷的遗物,据说价值连城。
她妈妈临终的时候交给了她,让她把这颗夜明珠交给可以托负终生的人。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她既不嫁给肖健又将这个宝物在我们的婚礼上给了我们,为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时候的肖健似乎从一种懵懂的境界里一下子回过了神,他一扫往日的温文,以十分严厉的口吻说,青青,你还有完没完。
青青立时就闭住了嘴巴。
大家也感到十分的尬尴。
都是同学,凑在一起本来就有嘴无心,说什么似乎都不应该犯忌。
可肖健却莫名其妙地发了火,而且在自己的婚礼上。
再见到蔡青青已是六个月以后的事了,恰逢春暖花开时节,我带学生踏青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蔡青青。
三月份的天已经很热了,打了一个冬天磕睡的太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热辣辣地看着大地,一切都在复苏。
远远地就见蔡青青大着个肚子,皮球一样地走了过来。
我让我的班长带着学生先回了学校,我则站下来静等行动迟缓的蔡青青一步步大着肚子挪到我的面前。
我说,怎么,这是快要生了?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说,快了,预产期就在下月初,天赶天也就还有十天左右了。
我说,可是……她哈哈大笑,可是什么?老四,你是说我才结婚不到六个月对不?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早就把事做下了,要不你想啊,又有龙船又有旧情的我能守得住他吗?
这他妈的人生啊,就那么关键的几步,你要是不多个心眼能稳操胜券吗?
我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说,可是,生了孩子又能怎样?
他,他对你还好吗?
我也说不清我想问的究竟是啥,整个思维都让那条超凡脱俗的大龙船给占满了,还有就是肖健那始终也化不开的满脸的忧郁。
蔡青青说,我就不信他不以骨血为重,要知道,这虎毒还不吃仔呢。
说完蔡青青冲我笑了笑,一副于生活中稳操胜券的样子。
她说,她要去公司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给结了,然后要做肖健的全职太太,给他专心致治地养孩子。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一种撕裂般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