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谁说无痕

第38章 火葬(中)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3909 2024-11-12 16:32

  复诊是在一家比较先进的医院进行的。

  我说这是一家先进的医院,不只是指设备先进,医术也自然了得。

  经过现代化的各种仪器的透、扫、超,以及最具说服力的病理分析。

  医生摘下口罩,同电影上的镜头如出一辙,沉痛而职业地告诉病人家属,这是膀胱恶性腺型肿瘤,也就是癌的一种。

  刘大丫不懂啥叫良性肿瘤,啥叫恶性肿瘤,但她懂啥叫癌,也知道癌的厉害。

  村人张六就是胃癌要的命。

  那可真叫怕人,健壮如牛的汉子硬是让癌活不拉的搬倒了,而且三人月没到就一命呜呼了。

  张六死时刘大丫还觉得癌虽然可怕,但很陌生很遥远。

  就连做梦也没想到它会长在自家人的身上。

  她面如死灰,一下子就瘫在了医生办公室。

  尽管夫妻不睦,以至闹到了分居的份上,可刘大丫还是渴望王路健康,有王路在还算是个完整的家,一旦王路老命归西,她刘大丫有勇气有能力担起所有家庭的重负吗?

  她此时一下子原谅了王路的毛病。

  沉重的打击使她的思路变得清晰而深刻了。

  人啊,恩恩怨怨,生生死死,最后是什么?一堆白骨,一缕清烟,而最真实的却是在一起度过的平平淡淡的漫长岁月。

  刘大丫幻想着医生的诊断有误,盼望着王路能快快恢复健康。

  那样,她将不计前嫌,一定和王路好好过日子。

  大壮十八岁了,可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每天只知吃喝玩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读了几年书,学问不见长,却把老祖宗传给的土里刨食的本领也丢了。

  从小他就谙知老爸赋予他的神圣使命:接户口本,延缓王家香火。

  于是乎自觉比别人高一头,尤其是小芬,大壮从骨子里透着贵族气,比他晚出生几秒钟的小芬却命运你佳,成了大壮的贴身丫环。

  小时帮他系鞋带、裤带、衣扣,上了学又帮他背书包,抄笔记,这些早已成了小伙伴间的笑谈了。

  大壮成绩不好,谈恋爱却却显聪明睿智。

  十六岁就和班主任的女儿姗姗好上了。

  姗姗是个品才兼优的好学生,至于她究竟看上了王大壮的哪一点,这谁也说不清楚。

  调皮的男生背地里发明一一条歇后语:姗姗和王大壮——风马牛不相及。

  可想而知,混混王大壮和校园娇子姗姗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班主任出面干涉此事,大壮把眼且横说,你少管,再掺和就灭你全家。

  胆小的班主任哭红了眼睛,却不敢再多讲一句。

  于是大壮更加肆无忌惮。

  知情者都说班主任太软弱了,这不明摆着是眼瞅着孩子往火坑里跳吗。

  姗姗却说,也就是玩玩,谁又没动真格的。

  害得班主任又觉得脸上无光以致无脸见人。

  王路病倒了,受打击的刘大丫生出了对未成年了孩子过分的依赖。

  那天大壮回来的依旧很晚。

  刘大丫看了看熟睡的王路,向大壮招了招手示。

  大壮一边脱着外衣一边大大咧咧地吼着:说吧!啥事?用得着那么神密吗?

  刘大丫一把拉过儿子,走进自己的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下来。

  “哭什么呀,你这是?”大壮没被母亲的眼泪吓着,反而有些不耐烦,整天吵架,吵了架就知道哭。

  他对父母的分居很不理解,更不愿看母亲哭哭啼啼的样子,他喜欢的是从母亲的手里抠出钱来,再去和小芬挥霍掉。

  小芬推开门,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哥,爸,爸他得了癌症,医生说已经是晚期。

  看着出神的母亲和抽泣的小芬,良心泯灭的他并没有痛心父亲的病,而更多地想到父亲这一病倒,他恐怕就该上山下田了,这个家的重担将一下子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会没有时间再和姗姗泡在一起了。

  他也将两脚泥巴,一身臭汗,那时姗姗还会和自己发吗?

  姗姗说她就喜欢大壮一身的贵族气,超凡脱俗,而十分讨厌村人那种下里巴人的肮脏、粗野、庸俗。

  “不,这不可能!”大壮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冲出屋去。

  小芬和妈妈抱成一团,低声啜泣。

  王路还在昏睡,病魔一天凶似一天地向他发起了强有力的进攻。

  壮汉王路在癌症强大的攻击下,形销骨立,只剩下昏睡的份了。

  小芬安顿好妈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呆呆地坐在炕上。

  初中毕业三年了,仅以二分之差被拒之门外的她失去了读高中的机会。

  她想复读一年,可爸爸却说,算了,一个女孩家,读再多的书也是人家的。

  让大壮复读吧。

  其实大壮整整差了一百八十多分呀。

  这一复读就是两年,大壮成绩不见长,脾气却一天坏似一天。

  小芬成了名副其实的使唤丫头,除了照料大壮的生活起居外,大壮的作业,习题一股脑都推到了小芬身上。

  于是大壮经常因作业工整,正确率高而受到表扬,可每逢考试,试卷却无一例外的一塌糊涂。

  小芬是那类心强命薄的人,辍学后的她仍没有放弃书本。

  除帮大壮做作业外,自己还读了很多的书。

  她想用知识的甘霖来滋润自己那颗不甘平庸的灵魂,渴望有朝一日,凭知识的翅膀飞出农村这一亩三分地,去外面的世界长见识,练本领。

  于是,所有的化妆品、时髦的衣服都变成了一本本厚薄不一的书。

  在这靠天吃饭,只认五谷不懂学问的古老乡村,小芬的做法显得古怪而不可理喻,于是小芬失去了很多童年的玩伴。

  寂寥的生活更显孤单,而灵魂的焦渴只能靠知识的泉浆来滋润。

  大壮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五天。

  在这五天里,刘大丫顾不上照顾病中的王路,找遍了近村远乡所有亲戚家,可大壮仿佛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刘大丫急得满嘴大泡,不吃不喝,眼睛像是掉进了无底的墨盒。

  在家这艘大船即将触礁的紧要关头,小芬放下书本,默默地挑起了生活的重负,这个十八岁的山村姑娘在恶运面前再一次表现得不屈不挠。

  第五天晚上,小芬服侍爸爸吃完药,坐在妈妈的床前,安慰着几近颠狂的妈妈。

  隔壁又传来王路凶巴巴的吼声:你们让他走好了,让他离开这个家,永远也别回来。

  这是他得知大壮离家出走后的第几次咒骂,小芬已经说不清了。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抓住了,又猛地拽了一下。

  这个王八糕子,我还没死呢,他就不露面了,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吼声渐小渐弱,最后变成了轻微的喘息。

  王路不知自己已被阎王爷列入了宴客的名单,他只是认为自己得了肾炎。

  这他妈的肾炎怎么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赖上就不好了呢?

  人是最不好愚弄同时也是最好欺骗的。

  小芬将从医院取回来的药的说明一律烧掉,王路也不问这药为什么没名也没说明。

  远亲近邻来探望他,他热泪盈眶,心想,我王路这五十几年也没白活,得了小小的肾炎就牵动了这么多人的心。

  渴望生的人越是接近死亡的边缘,越不去想死,那份执着的热望令所有健康者,所有碌碌无为者,所有挥霍生命者所震动,所汗颜。

  王路没有读过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但他的作法绝不亚于那位同狼搏斗的淘金者。

  小芬再次见到大壮是在大壮离家后的第八天的早晨。

  早起做饭的小芬听见妈妈在房里一遍遍说着什么。

  不祥之感袭上小芬的心头,妈妈真的不堪重负而颠狂了吗?

  她一把推开了妈妈的房门,见大壮昏睡在妈妈的床上。蓬头垢面的样子就像一个乞丐。

  妈妈像小芬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然后,妈妈悄悄走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小芬,哭得上不来气。

  妈妈说,前几天,大壮不堪爸爸生病的打击,找刘二去诉说,刘二给了他一包东西,大壮吸了后心情好多了。

  连着几天,刘二每天都给他一包。就在昨天,刘二说每包要20元钱,这么多的钱大壮哪有啊?

  这不是吗?从昨天晚上回来就一直跪着和我要钱,我不给,他差点把我打了。

  你说这可咋办啊?

  小芬抱着哆嗦成一个团的妈妈,一时傻在了那里。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小芬清楚大壮吸的是什么。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再说刘二是个什么人村里的乡亲早就一清二楚。

  可是,这不争气的大壮这是要彻底毁了这个家啊。

  正在这时,大壮冲了出来,他血红着眼睛,一把拉住了小芬。

  大壮说,救救我,快救救我……

  说着,大壮就瘫软在了小芬的脚下。

  小芬看了看大壮,所有的手足亲情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一条让人生厌的癞皮狗。

  接下来的日子,大壮早出晚归,人越加的形销骨立,小芬却从那一天起开始失眠了。

  她夜夜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屋顶,听着房外的天籁和屋内龌龊的声音。

  这些声音和着父亲痛苦的呻吟,仿佛一曲归天颂,小芬想那是伟大的安拉在召唤自己,仁慈的主向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想拯救一颗千疮百孔的灵魂,只要小芬向前迈一步,就可以得到彻底的解脱和灵魂的升华。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