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祖成神童了。
他“光复”了,但他并不快乐。
人们都说他的好日子来了,什么是好日子呢?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不是。
语言是把剜刀,剜人心的刀,孙立辉那句老泪纵横的“儿子!我的儿子!”在王永乐的心里剜了一个洞,也在孙耀祖心里剜了一个洞。有声的语言是剜刀,无声的语言也是,无声的,王顺的叹气,他,他孙耀祖亲生父亲的叹息,他叹什么气呢?失去了王永乐这样的好儿子,然后委屈巴巴地承认他孙耀祖这个见不得人的儿子?为什么他们都抢着闹着要认那个无理取闹的乱砍乱杀的儿子,因为他是神童吗?可明明我才是那个神童。也不是的吧,他孙耀祖到底不是什么神童,他只是只挑灯在夜里飞翔的笨鸟。
可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爸爸要他听话他就听话,他从小就听话,他从小到大也只拥有“听话”这一句夸赞,他不上大人的桌子吃饭,不吵着闹着要买玩具,不和别的小朋友打架,别人送的东西不能要,有礼貌说谢谢,不可以使性子不可以无理取闹,爸爸让他跟着王永乐他就跟着王永乐,听王永乐的话,为了成为“听话”的“乖”孩子,他掏心掏肺对王永乐好,好到比对自己还好,无论他有多么想超越王永乐,都忍着不争不抢;高考成绩被谎报也不吭声,在学校被当成奴才使唤也不吭声,卑微到了骨子里。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成了理所当然的呢?为什么这样的自己反而不被待见呢?
王永乐呢?从小就是世界的中心,嘉良村的中心,他孙耀祖世界的中心,他怎么无理取闹都是对的,都有人去恭维他,哪怕到了现在,他蹲在监狱里,两个父亲心里都是这个宝贝儿子,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进监狱的是他,孙立辉和王顺,怕是每一个会来看他。
现在全嘉良村的人都知道,他和王永乐被掉包了,所以他孙耀祖身上流着的才是王家的血,高考成绩也是谎报的,蔡老先生说王家出神童的预言是正确的,村口石头上的名字也从王永乐变成了孙衔雷和孙耀祖。
是,王永乐不再姓王了,他改姓了孙,孙衔雷。把他的名字留在石碑上是孙立辉提着大包小包到村长家跪出来的,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骄傲的孙立辉放下过自己的自尊;他还是姓孙,不愿改名字,他说这么多年叫习惯了,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村里都说孙立辉是最大的赢家,姓孙的都能光宗耀祖,可孙立辉这个大赢家却越来越沉默,也不是说他哭哭啼啼发酒疯,那不是男子汉所为;只是衬衣的边角起褶子了,只是头发不打蜡了,只是抽的烟变多了,只是眼里的光彩没有了。
孙耀祖很少回家了,回哪个家呢,哪个才是他的家呢。
王顺对他是好的,不是孙立辉明目张胆对王永乐的偏爱和对自己尽义务似的冷漠,他是两碗水端平的好,对王永乐有多少,对他就有多少,准确地说,对王永乐更好,但是是客客气气的好,因为王顺会是不是教孙耀祖怎么“和稀泥”,怎么本本分分,不会教王永乐。以前是淡淡的好,如今“真相大白”,也是淡淡的好,但孙耀祖想要的不是这种好,是孙立辉对王永乐,不,应该是孙衔雷,那种汹涌澎湃的好。
他压抑太久了,他要反抗。
孙耀祖的反抗是“沉默”。
从前就沉默,如今就更沉默。
从前是山的岿然不动,如今是死水的冷静。
你们就猜吧,谁也猜不到这水下是怎样的天崩地裂和惊心动魄。
他才不会在沉默中灭亡,也不屑于在沉默中爆发,沉默就是他的爆发。
他没事就在图书馆看书,除了翻书的动作,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但他的脑海里有千军万马,他们是孙耀祖和孙耀祖之间的厮杀,自己壮大自己,自己毁灭自己,自己拷打自己,然后优胜劣汰出一个新的孙耀祖;这道工序是细细密密的,蚂蚁攒动似的,万千个小战场大战场同时进行的,无时无刻的,瞬间又永恒的,是凤凰涅槃,是哪吒重生,是孙悟空进炼丹炉,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是贪吃蛇越长越长。
两个巨人相遇了。
一个巨人叫孙耀祖,另一个巨人也叫孙耀祖。
一个巨人说:“你吃成这么大有什么意思呢?”
另一个巨人说:“你吃成这么大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身上不停地进行着小战场,说话的时候,也在变得越来越大。
一个巨人说:“你把所有的书看完有什么意思呢?你把所有的知识学到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被荒诞地抛到这个荒诞的世界,怎么做都是错,你被塞进失控的火车里,朝着死亡飞奔,这一切,你,还有我,都是假的。”
另一个巨人说:“可是我能成为我是我一点一点长成的,谁也无法预先知道我会长成这样,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连你也无法控制我,我现在可以选择吃掉你,或者选择,自我爆炸,你都不知道,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些又算什么呢?我是先成为我自己才有了你说的那些假的东西的。”
两个巨人谁也不能吃掉谁,也不能融为一体,他们像同极的磁铁,只能两两相望。
“书呆子!要关门啦!”
巨人不见了,巨人变成了两只眼睛,两只湖水一样的眼睛,湖水不是他这样的死水,湖水是流动的,可以倒映山峦和晚霞,星空和烈日的,湖水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湖水是神秘的又是坦诚的,湖水是死水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生命。
死水好像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