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一”呢?
一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一,是一一得一一五得五的一,是一切的一,是一半的一,是一家人的一,是一辈子的一,是一心一意的一,是一下子的一,是一刹那的一,是一不小心的一,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一,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一,一是开始,一是从无到有,一是希望,是一切的可能,是横向,是无限延伸,一是无所不包,是海纳百川,是浑然万有,是孤岛,是群岛,是最小的,是最大的,是芥子,是须弥,是尘埃,是宇宙。
“一”是王顺的手臂。
什么又是“1”呢?
“1”是旋转九十度的“一”,是12345的1,是1+1等于n的1,是最小的正整数,是1厘米的1,是1分米的1,是1米的1,是1千米的1,1是悖论,是神秘,是永远跨不过的隔阂,是钢针,是黑洞,是纵向,是深不见底,是囚禁在原地,是刺痛,是永不见天日。
“1”是王永乐的嘴,是许双双的脸,是刘白的肚子,是一天一月一年的徒刑。
什么是“一”,什么又是“1”,分不清了,都是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命,管你怎么写,怎么想,你绕不过去。
那些人总说“一步之遥”,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成功和失败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欢乐和痛苦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善与恶之间只有一步之遥,真理与谬误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是与非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对与错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们不知道还有一句话叫作“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句话叫作“一步错,步步错”。
王永乐和孙耀祖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一米的距离,但这个一米等于十分米,等于一百厘米,等于一千毫米,等于一万微米,等于十万纳米;他们之间还有一分钟的距离,这一分钟等于六十秒,等于六万毫秒,等于六千万微秒,等于六百亿纳秒,每一纳米,每一纳秒,都是那所谓的“一步之遥”。
刘白和许双双最终还是松了口,这口不是自己松的,是孙耀祖,孙立辉,王顺,郭丽丽颤颤巍巍求着摸着摸摸索索摩摩挲挲既用力又不敢使蛮力一点一点不是抠开,不是扒开,是化开的,他们也抠,也扒,是从他们自己身上抠,从自己身上扒,鲜血淋漓的,赤裸裸的,掏心掏肺的,感天动地悲痛欲绝的,壮烈的,无奈的,朝圣式的。
一年。
底线是一年。
王永乐从前是不做梦的,如今也做梦了,白日梦,用那些酸不拉几的文人的话来说,昼梦。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做梦。
做梦好啊,做梦总能短暂流出一点苦涩的笑,梦的开头总是好的,结尾总是不好的,有一半的好也是好啊,要是没有梦,那岂不是全部都暴露在阴森森的现实里?
王永乐的梦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在监狱里。他有时候骑着白鹿飞在高高的桂花树上,有时候他自己长出了翅膀,在雨里打着转飞翔,有时候他只是一棵草,所有的草都围着他,抱着他,给他温暖,他们都长得一样,梦到最后总会变的,白鹿变成黑蜘蛛,桂花树上裂开一道大口,雨滴变成利剑,那些草全都变成白色,只有他,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也会变成上帝,耶稣,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管他叫什么,飞到1996年的那个夜晚,用手帮那俩孩子接住了天雷,然后他们像双胞胎那样长大,或者他附体了,小王永乐用手、用脚,随便用哪里接住了天雷,总之是没用嘴。
那样该多好。
不,也不好。
便宜孙耀祖了。
他忘不了探视时孙立辉那句老泪纵横的“儿子!我的儿子!”,忘不了王顺那没出息的窝囊的叹气,更忘不了孙耀祖那双眼睛,充满了怜悯的眼睛。
他几时需要他孙耀祖来同情了?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瞧不起他,孙耀祖,不行。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是奴隶,是恶鬼,是强盗,是小偷,是偷了他父亲,偷了他二十年衣食无忧好日子的小偷,是偷了他完美皮相的小偷,是偷了他天才智商的小偷,是偷了他光明未来的小偷,他恨呐,他想复仇,想变成毒虫从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肚子钻进他的肠子钻进他的裤裆,想变成钢针在他那白净的脸上画一万道“一”,想变成剪子剪开他严丝合缝完美无缺的嘴,剪开他该死的声带,想变成巨火烧掉他乌黑浓密的头发,想变成炸弹炸掉他聪明绝顶的脑花。
他恨呐。
可是他够不着,所以这恨只能杂糅在他的白日梦里,只能吞进肚子里熬粥,熬得稀烂,熬稠熬臭熬出黑烟熬出煞气,熬出千古恨万古愁。
他恨呐。
他不只恨孙耀祖,他还恨孙立辉,恨王顺,恨蔡老头子,恨老师,恨同学,恨许双双,恨刘白,恨舍友,恨那些窃窃私语恨那些流言蜚语恨那些明里暗里的嘲笑恨那些暗戳戳的比较,他想挖出那些盯着他嘴看的眼珠子,想劈开那些笑起来凹进去的酒窝,想剁掉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想拔掉那些说闲话的牙齿。
他恨呐。
他突然开始恨自己。
他最应该恨的还是自己,他想跳进黄河跳进长江跳进大西洋,他想挖个地洞挖个黑洞挖个水帘洞挖个盘丝洞,他想抽自己扇自己打醒自己,他想变成毒虫从自己的鼻孔钻进自己的肚子肠子,想变成钢针扎进自己那颗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跳个不停的心脏,想变成剪子剪开他的脑袋剪开他的下嘴唇剪开他自己的声带,想变成巨火烧掉他的肉身和灵魂,想变成炸弹炸掉自己愚不可及的脑花,他想挖出自己不堪的眼珠子,想劈开自己高得羞耻的颧骨,想剁掉自己蠢笨幼稚的手指,像拔掉自己不善言辞的牙齿。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堪的人。
活该被怜悯,活该被嘲笑,活该出大丑,活该一辈子活在地底。
让他走吧,让他死吧,让一切重来吧,让他从世界上消失吧,让他透明吧,让他盲,让他聋,让他哑,让他再吃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苦,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可是他又有好多欲望,好多想要。
他想要一个真正的爸爸,想要一个孙光宗那样的姐姐,想要小朋友因为真心喜欢他和他一起玩,想要自己的家也能贴上瓷砖,想要凭真本事考出来的成绩,想要一个漂亮的老婆,想要吃好吃的,想要睡好觉,想要看更远的世界。
可是他这样一个没脑子的丑陋的残暴的无耻之徒,怎么配拥有一丝一毫的美好呢?
他只配在这牢房里,一秒,一分,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天,一小时,一分,一秒。
他突然哭了出来,一点征兆都没有,像刚出生那晚响亮的哭声,响彻整个嘉良村的哭声,毫无顾忌的,洒脱的,自由的,狼啸般的哭声。
他好委屈。
他想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部嚎出来吼出来呕出来扔了丢了不要了,委屈啊,心痛啊,恨啊,统统不要了,长出翅膀,飞啊,飞到他们都追不上的地方。
好像是闪电,他出生那晚的那道闪电。又是闪电。
从身后传来的,闪电没有劈开他的嘴,而是蔓延到全身。
世界一片洁白,世界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