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乐失踪了,在他刑满出狱之后。
他改名叫孙衔雷,我还是习惯叫他王永乐。
失踪那天,是2016年9月6日,他的21岁生日。
就连2019年12月新冠爆发以后,人人自危,都没有人找到过王永乐。
王家就当他死了,而孙立辉散尽家财,从未想过放弃。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整整五年。
这都是后话了。
暂且回到2015年那个寒风瑟瑟的夜晚,11月的省城,孙耀祖失去了他的爱情。
他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死水和活水流不到一起去,都是水,为什么,人一辈子不过就那么几十年,他不信来生,也不信什么命,也就是说,这辈子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为什么要受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摆布,他已经二十岁了,这二十年着实窝囊,而他不愿再规规矩矩地活着,他偶尔也想争点什么,抢点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随便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在死亡之后都会化为乌有,人们还要循规蹈矩,压抑,忍耐,退让?
活水是那样灵动,那样美丽、得体,他恨不得把自己揉烂了窝进她的每一滴一点,可活水是洗头房的女儿。
活水不是海的女儿,不是公主,不是天使,是“洗头房的女儿”。
“她妈是洗头房的,这女的也不知道是谁的种,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不干不净的,谁知道她……”
“你别忘了,你小子现在还姓孙。”
“还骗你说什么勤工俭学,我呸!她连学都没上,馆里老头儿估摸是她妈的姘头……”
“你一个好好的大学生,前途无量的,白白糟蹋自个儿,像话吗?”
兄弟朋友,家人,当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团结起来把“她到学校自学”、“为了看书免费做工”的苍白解释噎回他的喉管时,他真恨自己是个群居动物。
那个夜晚,将近零度的天,孙耀祖从天黑站到了天亮,从过去想到现在,想到未来,想到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想他看过的书,想他们去天台看的日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想出什么,就只是站着想,他告诉自己不能受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要“把一切都献给现在”,要“驮住无数次的日落”,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就要冲去带着白琉离开省城,离开所有的一切,他好像已经这么做了,下一秒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恨王永乐,却发现自己竟然在此时此刻,无比怀念他,希望他帮自己打一架,告诉自己该怎么办。
他从黑夜想到白天,想到自己的手脚紫红痛到几乎麻木,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孙耀祖,一个书呆子,从小窝囊到大,以为自己认了几个字读了点高大上的理论,以为自己要靠知识改命了,以为自己比王永乐优越了,事实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就是不敢,不敢说不,不敢反抗,不敢做出格的事,不敢不听孙立辉的话,不敢像王永乐那样随便发脾气,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不当乖孩子。
他在书里读到过“他者”,“奴化”,“伤痛相传”,说的就是他这个小奴才小跟班。
他读了那么多,那么多书,还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啊————————”
天亮了,他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大喊,惊起了几只麻雀,有人朝他模糊不清地呵斥,这是他二十年来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