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炼狱吗?
也许你没有见过,但你一定听说过。
对于王永乐,或者说,孙衔雷来说,炼狱不是这样的。
炼狱的意思是,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炼狱当然应该是热的,滚烫的,但烫到极致的时候,应当是冰冷的。
这个岁数不好,两个单数碰在一起,总不是那么吉利,怎么看怎么不吉利;嘉良村离大地摇晃的中心不远也不近,没倒什么房子,也没死人,上不了电视,嘉良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等等”,是省略号之后被省略掉的不重要;但嘉良村村口的大石碑倒了,尽管后来被重新立起来,可它还是倒了,石碑就是“历史”,历史倒了,许多年后,嘉良村的人们都隐隐约约觉着那倒下的石碑是不是老天的旨意,告诉这个愚昧的小村庄:他们认错人了。
可那时候,石碑倒下没能唤起村民们对预言的反思,他们只知道,出村子的路没了。
大概整个嘉良村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被关在那个小村庄里的感觉,所以之后村子越来越空,没有人想要留在那里,一夜一夜重温那段噩梦;真正的炼狱是孤独,一个人的孤独,一座村庄的孤独,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孤独,地球的孤独,人类的孤独,银河系的孤独,宇宙的孤独,世界的孤独。吃的不好,但没有人饿死,只是孤独,无尽的孤独,没有信号,没有外人,整整一个月,嘉良村的人们第一次觉得这些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是如此可恶又如此可爱,读过书的人这才知道桃花源里的人是多么勇敢和伟大,没读过书的人突然理解了自己家里的狗为什么总想着往外跑,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样的日子,在十一年后的冬天,还会重温一次,那一次,就不止一个月那么简单了。
恐惧。
深不见底的恐惧。
王永乐到此刻才知道,恐惧的滋味,他想着,监狱应该改名叫炼狱。
小时候老师上课讲,你感觉到累、感觉到不舒服,是因为你在走上坡路,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他现在的难受,却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被那块石碑压成一滩的烂泥,哪怕石碑被重新抬起,他还是一滩烂泥。他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世界漆黑,他能感觉到,手臂,手肘,肩膀,头,耳朵,大腿,小腿,脚的侧边缘,都是冷的,紧贴着冰块,冰块的那么硬,那么冷,在上面的左耳也冷,左耳能听见声音,丁——吭——,他拼命睁开眼睛,却发现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是死了吗?为什么他还能思考?为什么他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害怕,感觉到硌人?什么在响?他用耳朵去找,耳朵四处碰壁,什么也找不到。
真冷啊。
孙耀祖也冷。
是真的冷,站在寒风中的冷。
他记不清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冷,却又热,又冷。
身体冷,脑子热,心寒。
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水和活水流不到一起去,明明都是水,他无法动弹,可是她可以流进来,流进来,他们就是同一片水,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天要让她变浑浊,又让他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