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呢?
或许你会想到,孙耀祖是美,王永乐是丑。
但可能又会想,男生是不说美的,那得叫帅,其实是一个意思,好看,顺眼,惊为天人、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羞花闭月,都是一个意思。
我们不妨换个比喻,许双双是美,刘白是丑。
小孩子一开始是不知道美丑的,都是世界教的,小孩子连自己都看不清,更不要提什么观念、什么定义了,他们都不懂,他们的意识是模糊的,一瞬即逝的,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记忆是飘忽而过的,现在想想从前,其实很多小时候的记忆早已不复存在了,也是可叹,最珍贵的,最是健忘。
小孩子不懂美丑,他们只知道可能这个小朋友总被人夸漂亮、可爱、白净、匀称,那个小朋友就是没长好、瘦筋寡骨、龇牙咧嘴。
如果他是前者,他会发现自己总是被优待的那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会喜欢来逗自己玩儿、给自己吃好吃的,世界投来的善意也是理所当然不需要理由的,等他进入了学校,会发现小朋友们和老师们都喜欢自己,朗读要自己去领诵,晚会要自己去主持,这些是与生俱来的,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而那些不受欢迎的丑孩子,他其实并不讨厌他们,但是身边的人都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也不喜欢他们,甚至有的漂亮孩子觉得,那些不受欢迎的丑孩子生来就该如此,是要被欺负的,越是打压他们,越能凸显自己特权的优越性,好看成为了一种权利与权力。
如果他是后者,他会莫名其妙发现自己会被亲戚可怜,被同龄人孤立,那么小的孩子,很少会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和我玩,为什么他们要孤立我,他们一开始还会傻乎乎乐呵呵地去和别人套近乎,同学玩沙子他就玩沙子,同学玩皮球他也玩皮球,可慢慢地,他会发现无论他玩儿什么,那些孩子都不喜欢他,合唱排队形他被排在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话剧表演他连群演都选不上,拍宣传照从来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和他一起玩,为什么跳集体舞没有人愿意和他牵手,为什么别人要欺负他,他很孤独,非常孤独,这种孤独是从童年就开始的,世界强加给他的孤独。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因为他长得丑,所以有了这一切,于是他很疑惑,为什么呢?为什么长得丑就不受欢迎呢?为什么明明课本上写的心灵美最重要到了现实里就变样了呢?
于是这个孩子有几条路可以选。
值得一提的是,也许这个孩子是几条路混杂着走。
第一条路,继续丑,然后脾气暴,把所有的不满都归结到家人、命运、世界,自暴自弃且无比自卑,这种自卑是低到比尘埃还要低的地底,怎么也拔不起来的,他会变得无比敏感,对这一类有关的甚至无关的所有都无比敏感,全世界都在伤害他,他会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与美丑无关的事物,他会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私的爱,他会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丁半点的善意,他会与世界为敌,自暴自弃,痛苦自卑一生。也许他想要逃避,但是他发现他避无可避,因为他逃避的问题是他每天都要回答的问题。无论他长大以后是否选择融入社会,每每想起曾经,他都难以拥有一个宁静美好的夜晚。
第二条路,继续丑,但是很幸运,上帝给他开了一扇窗(其实第一条路也是有窗的,只是那条路上的孩子看不到),他发现自己还有这样那样的才能,这才能也许还有些与众不同,足够让别人发现他的这项才能,于是这项才能会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不断打磨不断修炼自己的这一项才能,然后他会无比要强,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也许他能释怀,也许不能,如若不能,他也会像第一条路上的孩子那样,换一种方式,自卑一生。
第三条路,可能是长开了会打扮了或者是整容了,不管怎么样,总之是变美了,但是他无法忘记自己丑的经历,于是他极力地展现自己的美,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成了个花瓶,也许他开始反过来欺负打压那些前两条路上的人,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性;他会无比在乎自己的那张脸,精益求精,反复打磨,来之不易的外表成为了他的一切,他愿意双膝跪地,甘做奴仆。
第四条路,也是变美了,但他只是把这外表作为一种手段,通往梦想的阶梯,通往成功的垫脚石,他不会凭借自己的美貌做什么,也不会瞧不起那些没有变好看的人,反而多出了一些同病相怜的悲悯,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条路上的人很少。
而处在美与丑之间的不美不丑的普通人,排除意外破相的几率,大都是在往美的队伍靠拢的,也许有一天能跻身其中,也许一辈子长得普普通通。他们在这场游戏中充当的是看客和推手的角色,他们之中有些人其实真的不看重外貌的,也很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嫌丑爱美,但大多数人都如此,于是他们也只能随大流,于是看重内在的反而成了少数;大多数口口声声说不看脸的,却都不愿意娶一个丑姑娘,或是嫁一个丑男人。
其实美和丑只是一个形容词,只是一组抽象概念的名字,无论是叫beauty还是美丽,或者最开始造字造词的时候把这组词的名字换一换,美就是丑,丑就是美,都不重要,在人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其实是名字指代的那个对象,换一个名字,西安也许是苹果,尊严也许是小丑。
很多东西到头来只是个名字,多少人一辈子为名所累,却还不知道这个“名”到底指的是什么。
说到底,除却生理本能,还是这个世界太快了。
什么都太快了,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来阅读一本破旧的长篇大论的书,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认真观察一朵花的开落,人们只喜欢快的、爽的、视听结合的、立竿见影的、浮躁的事物,花花绿绿的光影,一闪而过的讯息,然后在烂泡沫里快乐地遨游。
人大都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所以人们大都愿意相信长得好看的人也有一颗美丽的心,这种信念是世世代代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吃了亏也要说自己是运气不好的,受骗了也要往所谓“渣男渣女”身上扑的,比飞蛾扑火还执著,比真金还真还硬的。
就比如这篇字数目前已达两千且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的小说的某一章,尽管放心大胆地写,也不会有什么人会认认真真看完的。
这是文学死亡,碎光影碎信息当道的时代,是一个焦虑被贩卖注意力被四处裹挟的时代,是一个即使你有心沉下心来,也会不自觉被大数据篡改意志的时代。
许双双就是这个时代的美人,是个意识到美丽外表是她的权利与权力的聪明人,她知道她的美貌能为她带来多少便利,她享受她的特权,且为自己所在的外貌食物链顶端地位感到骄傲和自豪,她认为处在食物链顶端的她应当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的好,她生来就是该被捧在掌心的明珠,那些长得丑的东西都是她的奴仆是该受她欺负的的玩物,她非常相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那一套,反正她就是那个强者,她不在乎,她美,所以她善也是善,恶也是善,真也是真,假也是真。她是认认真真维护自己王国的阶级地位的,她对同样有着光鲜外表的人投去善意,也不嫉妒比自己更美的人,反而甘心臣服,她满足于自己现在还不错的待遇,喜欢美的和更美的,讨厌任何丑的不完美的事物。
所以她喜欢上孙耀祖应当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况孙耀祖不仅白净帅气,而且聪明、谦逊,谦逊得甚至有些自卑,但是她喜欢,成绩好,招人喜欢,进退有度。
而刘白无疑是这个时代标准的丑女,名字倒是白,人却一点也不白,差一厘米到一米五,体重却有三位数,远看就像个黑萝卜,萝卜胳膊萝卜腿,萝卜腰,不,她好像没有腰,那是重重叠叠一层一层的凸萝卜,刘白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人如其名,脸上有大面积的留白,五官怕冷似的挤在一起,剩下的大圆盘显得格外空旷,却又粗糙得像月球表面,五官的细节一般人看不清,都小小地贴在一起生怕人看清了,好不容易看清了却发现,浓缩的也不永远都是精华。
但是很神奇,刘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好看的,父母很爱她,总夸她圆圆的很可爱,同龄人不和她玩,她也不在乎,她的心很大,孩子似的,世界还没教会她美丑,但是别着急,很快,她就会明白了。
在这个意义上看,刘白和王永乐还蛮般配,来大学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或者说,没有收到那么多的恶意,问题出在王永乐的自信上,这十八年来,嘉良村给予了他屹立不倒的优越感与自信,他坚信自己是帅气的,是处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孙耀祖看着白净,却始终被他踩在脚下不是吗?虽然如此,他还是知道美丑的,凭借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审美天赋,比如孙耀祖的姐姐就是美的,他喜欢美人,所以他不可能喜欢刘白,他要喜欢许双双。
王永乐在嘉良村是个名人,到了大学,也是个名人,只是后者不如前者说来中听。开学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这个小校园就开始悉悉簌簌议论着这个吓人的怪胎土包子会被分到哪个宿舍,这也是那天晚上震响三层楼的惊叫的来由。
于是,当许双双收到来自“三瓣嘴”字迹歪歪扭扭的情书时,几乎要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