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是透不过一丝光的门缝,是塑料死死守护的秘密,严丝合缝的,一丝丝织成齿轮,牙关紧咬着,压迫得神经都有了痛感,却又偏偏死活不松口,于是你只能看见门缝,只能看见齿轮,只能看见牙关,看不到光,也看不到秘密。
你还能看到花纹,那是门缝边的纹路,不是木也不是铁,不是年轮也不是红锈,却和铁木一样爬满皱纹,一道道的,像是在皮肤上拿钢针作画,每一道纹里流着血,血里面是掺了硫酸的,流一路腐蚀一路,加深旧路,蚀出新路;不是水也不是火,却比水深比火热,要你窒息,要你灼烫,是水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却总是不死心,是火的分层,一层一层炙烤指尖好像又碰到了冰。
不是你也不是我,就好像不是王永乐,也不是孙耀祖。
孙耀祖不知道盯了书包上的拉链和花纹看了多久,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偏偏看也看不完似的,也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像鱼一样睁着眼睡了。
其实他是在旅行。
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去,未来,唯独没有现在。
他爬到父亲紧锁的眉头上和抿在一起的嘴皮上,王叔叔的手臂上,王永乐的兔唇上,老师画的红圈上,查出来的分数上,姐姐的嫁衣上和眼泪上,枕头底下的情书上,录取通知书上,小灰的爪子上,蔡先生的胡须上,他们家贴的瓷砖上,村口的石碑上,乡亲的眼睛上。
他爬得很乱,没有规律,最后他爬到了一群蜗牛、蚂蚁和蛆虫的家里,那是一块黑乎乎的土地,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蛆虫,所以才能看到它们的家,于是他变成蚂蚁,又变成蜗牛,爬呀爬,又变成了人形,只是他现在白发苍苍。
他爬到了那块黑土的正中央,那是一个比他身形大一圈的坑,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爬得太久了,有点吃力,缓缓躺好,舒展开身体,或者尸体,有嘎嘣的脆响,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一片漆黑,那是不透光的门缝,和千沟万壑的门板。
门板后面是什么?漆黑之后是什么?深渊中的深渊是什么?
无人应答,没有回声。
“嘿,下车了。”
有人敲门。来自左手边。
世界成了彩色。
直到某某师范学院六个大字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知道,梦,真的该醒了。他不知道孙立辉挂掉了清华打来的电话,不知道孙立辉改了他的志愿,他只知道他爸向整个嘉良村宣布状元是王永乐,只知道自己没被心仪的大学录取,但这已足够让他灵魂出窍了。也许陪王永乐来读大学,陪他长大陪他一辈子就是他的命吧,无论他挑灯夜战多少个夜晚都无法改变的命运,也许他是可以反抗的,他可以说出真相的,但是他不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他到底在怕什么,也许他听进了从小到大的那些话,他要让着王永乐,连命都可以让,命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如果不是王永乐,被雷劈的就是他了,这是他还也还不清的恩情。
王永乐是不知道这些的,他顺理成章地做了状元,理所当然地让他的小跟班陪他来上大学,这个小跟班也算是出息,跟他久了都沾了点智慧,比他低了两百多分,居然能和他一起来上大学,他是有点不服气的,孙耀祖,那只傻不拉几的小白兔,他也配?只能说这么多年来的一点苦劳了,自己出来有个人陪着多多少少也是个方便。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了,和小孩子不一样,小孩子会哭,会闹,会笑,什么都在脸上,但成年人会让你猜,猜也猜不到的,你永远不知道沉默的背后是多么恶心丑恶的东西,嘴巴是一道沉重的锁,是镇妖塔,锁里藏了什么,塔里镇了什么,是不敢想,也不能想的。
成年世界不是从18岁开始的,而是从嘴上挂锁开始的,就像这两个同为18岁的人,一个还是个孩子,一个早已不知道挂了多久的锁,镇了多少年的妖。
一个专业,一个宿舍,什么都捆在一起,总是孙耀祖打点前后,这里填信息,那里问路,一个人拿两个人的行李,看着就像哥哥送弟弟来上学似的,一路上有人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清的,只是能猜到在说他们俩,孙耀祖能猜出来,王永乐不能,他们都不关心。
在王永乐摆弄着孙叔叔奖励给他的手机的时候,孙耀祖正在给他铺床,一边铺一边小心地不要打扰到他,王永乐的左脚放在右脚的大腿上,脚上套着崭新的运动鞋,一晃一晃的。
耳膜是一张鼓,空气来挠痒痒,轻柔的,吹气一样的,不过很快鼓点就响起来了,六下,重两下停一下重一下再轻两下的。
“妈耶!真在咱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