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向日葵田,一群墨绿色的后脑勺和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前方是太阳,照得金色不能再金,亮色也是不能再亮,偏偏只能对准刺得你睁不开眼的光,挪不开半寸。向日葵们对着太阳,孙耀祖也对着太阳,向日葵的后脑勺是发灰发干发黄的墨绿,孙耀祖的后脑勺是发亮发油的乌黑色,他看不见向日葵们的脸。
有一张脸转过来了,放弃了阳光,把身子扭了三百六十度转过来了,对着孙耀祖,金黄的头发在燃烧,脸是黑色,正圆的黑色,没有表情,突起一个个黑点,慢慢聚拢、聚拢,聚拢成刘白的脸,黄色的头发也慢慢变黑,向日葵不见了。
刘白转过身,又是后脑勺,和他一样的发亮发油的乌黑色后脑勺,她开始跑了,沿着笔直的路向前跑,跑到地平线,却没有从下到上一点点消失,她沿着地平线开始往天上跑,他能看到她的头顶,头发丝九十度垂向地面,跑向天空,跑向太阳。
最后她变成了太阳。
孙耀祖想去追,可怎么也无法动弹。
原来他是一朵向日葵,是向日葵田里最后的一朵向日葵。
他望着那太阳,那颗永远也不会落的太阳,望到脖子都酸了,周围的土地渐渐渴出皱纹,不知道哪里吹来了风,他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沙漠,没有仙人掌和海市蜃楼只有月牙形沙丘的沙漠,孙耀祖感觉自己越来越热,越来越干,越来越脆,越来越细,越来越高,越来越轻,然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缕烟,直直地插上天空。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是那最后一缕大漠的孤烟。
解脱了,他开始飘向太阳,可这时候偏偏没有风了,他只能把自己拉长,再拉长,越拉越尖锐,越拉越稀薄,他的呼吸加快了。
他不是孤烟,他是孤雁。
人字形雁队里不听话的飞得最快的,甩掉了大部队的孤雁。
终于要靠近太阳了,他的羽毛越来越少,身子越来越热,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靠近太阳,没有人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他,不知道太阳里面是什么,他就是飞,不停地飞,光亮越来越刺眼,好像向日葵田上方的太阳,好像他还是那朵向日葵。
在死亡的前一刻,他看清了太阳,那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脸不是刘白,是许双双。
“是王永乐的家属吗?”
扎眼的白。
不是许双双的脸,也不是刘白的,是一堵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墙。
白得很,白得假,白得像糊了面浆却又没糊匀的土墙。
头顶也是白,白得发惨的灯,还有个时而转时而不转的风扇。
“我是他弟弟。”
空气里的花白味道让他想吐。
“病人没什么大问题,都是外伤,一直没醒估计是受刺激了。”
孙耀祖很努力不去回忆,但是那些东西就盘踞在他脑海里,扯着骨头连着筋,醒着也想睡着了也不放过他的。
王永乐的兔唇和他习惯性的俯视在学校不受待见,偏偏喜欢上了师大刘亦菲许双双,情书退了一次又一次,跑到楼下去堵,王永乐坚信,许双双只是在矜持,在害羞;在他疯狂追求的同时,许双双也在疯狂地追求孙耀祖,并且要求孙耀祖和王永乐撇清关系。
跟这些人一比,刘白就显得明智许多,她渐渐发现自己不受待见,但是她没有办法,她看到许双双给孙耀祖递情书,她也孙耀祖递情书,字迹工工整整,可惜还没递出去,就被许双双的部下拦截,而后化为一堆雪花,递了几回,她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于是就换了一个人递情书,把目光对准了王永乐。这下可帮了许双双的大忙,于是刘白的地位在许双双的姐妹圈里一下子被抬高,成功打入美人王国的城堡大厅。
许双双开始和她一起玩,去哪里都带上她,许双双的跟班换了又换,唯一不换的是刘白。
多省事儿!既消灾,又是个陪衬。许双双没理由不带上她。
刘白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想让别人像父母一样也对她好,说她可爱。虽然王永乐觉得她不可爱,讨厌她,但是如果对王永乐好,可以让更多的人对她好,想一想还是很划算的。
所以刘白最喜欢的其实是许双双,因为只要许双双喜欢她,其他人也都会喜欢她,她就不再孤独。
“那……对面病房呢?”
“病人情绪很不稳定,伤倒是不严重,换了别的地方根本不用住院……主要是伤在了脸上,唉……”
“另一个呢?”
“哦,那个啊。换病房了,家属说1号床病人情绪过激,影响她修养了。”
孙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王永乐开始有了变化,他不再自信了,或者说,更加自信了。
他走到哪里都喜欢吹嘘自己的“神童”经历,第一次说大伙儿还将信将疑,说得多了,看见他就绕道走。
他像使唤狗一样使唤孙耀祖,说话不是说的,是吼出来的。
导火索是出期中成绩,孙耀祖不知道学了什么邪魔歪道考了专业第一,他抓起杯子就往孙耀祖身上扔,他开始尖叫,尖叫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多人讨厌他也不敢靠近他,除了孙耀祖。
有一天他回到宿舍,没有发火,也没有扔东西,一个人坐在床边,自己给自己削苹果。
孙耀祖悄悄松了口气,就去了图书馆看书,还没回宿舍就有人到处找自己,说出事了。
王永乐拿水果刀在许双双脸上划了个“一”字,像王顺胳膊上的“一”那样,像他嘴唇上的“一”那样;刘白为了保护许双双,肚子上被捅了一刀,也是“一”,垂直方向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