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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喂,爸。”

没人偷你的人生 潆灯 2502 2024-11-12 16:32

  又是白。

  扎眼的白。

  孙耀祖的人生里有好多白。

  全家白净的皮肤是白,屋外贴的瓷砖是白,栏杆是白,姐姐的婚纱是白,刘白的白是白,医院的灯是白,公安局的灯也是白,惨白。

  只不过大部分的白他都不愿见到罢了。

  在走廊等待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明明什么都有他,偏偏他总是那个局外人,他这次没睡着,没做梦,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是在病床上躺着或者自己是在公安局里关着,也许自己就没那么难受了。

  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变形,走廊开始旋转,座椅变得轻盈,他在一个没有人可以打扰到的世界里滑行,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无需在意。这种时刻他能思考很多问题。

  他为什么要活着呢?反正都是要死的,哪怕像蔡老先生一样活了一百一十二岁零六天,最后还是说闭眼就闭了眼,等到几百年几千年过去,几百几千个王家人和孙家人换了又换,又有谁能记得他呢?蔡老先生尚且如此,又何况他孙耀祖呢?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名字刻上石碑、写进历史的小人。

  他只不过是一个,很沉默,活得很认真的小人罢了。

  回望这近二十年吧,瞧瞧,他不争、不抢,小时候不和别的小朋友抢糖果,更不和王永乐抢爸爸,说到爸爸,他好像一直一直,都没有得到过什么,好像一直有股说不出来的力量在压制他前行,但是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他想靠近真相,却永远被玻璃窗隔开。村里的孩子觉得他家有钱,觉得他是富家子,都不和他玩,爸爸喜欢王永乐,不喜欢自己,于是他只能和王永乐一起玩儿,可是王永乐也不喜欢自己,他知道的,他不说,但是他这颗早慧的心什么都知道,他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是他隐隐约约能知道;因为不受欢迎,所以比其他孩子更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的直觉能感受微笑背后的冷漠,和冷漠背后被压抑的热烈。被压抑的热烈,是么,不就是说的他自己。

  别的小朋友不和他玩儿,王永乐不喜欢他,学校的老师也不待见他,但是他始终保持沉默,接受这一切。他的嘴上早早就落了一把锁,里面镇住了无数的妖魔鬼怪,想要咆哮,想要撕裂,想要拿刀子捅人,却不得不安静。如果你小心翼翼打开锁,其实里面关着的,不过是一个大块头,虚张声势,其实饱含热泪,伤痕累累,那是一只空心兽,心被人活生生掏出来,两只大爪子捧着,疑惑着这是谁的心,又一边忍受着血淋淋的疼痛。

  出分的那个晚上,他的锁落下了,他开心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打着滚,干了的血迹凝固在毛发上,滚起来有点刺痛,但他开心呀,那是真的开心,不是装出来保护自己或是拿来取悦谁让谁放心的开心,是开心给自己一个人的开心。

  后面的事情他不愿去想,好像只要他不想,就能用他粗糙的皮毛盖住空洞洞的伤口一样。

  其实伤口一直在那里,再小的风吹过去,都是穿堂巨风,凛冽,空荡荡。

  他从小就喜欢读书,什么书都读,小时候最喜欢读《小王子》,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那个小王子,去无数个星球飞行,和他的玫瑰相遇;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蛇吞进肚子里的那团凸起,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那只狐狸,被驯养,又被抛弃。

  上了大学他更喜欢读书,专业课的书要读,课外书也读,他的记忆力很强,匆匆扫过七七八八就能记在心里,所以他读书很快,而且读到了心里。

  读的书越来越多,他就越来越想挣脱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钳制在一双有力的大手下,这双打手把他从这里挪到了那里,随意又不可抗拒,这双大手不是一个人的,是两只不同的手,每只手好像又是无数的手捏合在一起的巨手,盘根错节,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结束,里面有陌生人的手,有熟人的手,有亲人的手,还有他自己的一只手,他想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却怎么也握不住。只能任凭那只大手掏空了自己的心脏,又把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左右摆布。

  可惜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挣脱。

  他的人生、王永乐的人生好像是一环套一环,生在了孙家、王家,就注定在嘉良村长大,有了神童与非神童的命运就只能顺着命行事,中考、高考、大学,王永乐要受同龄人的气,他就要当王永乐的出气筒,刘白喜欢王永乐,王永乐喜欢许双双,许双双喜欢他,所以他要挨王永乐的骂,许双双要被王永乐毁容,刘白要被王永乐捅一刀。

  然后呢?然后刘白会听许双双的,许双双说是谁的错,那就是谁的错,许双双说是王永乐的错,王永乐说是孙耀祖的错。

  所以,这一切是他孙耀祖的错。

  一切看起来严丝合缝,无法挣脱。

  但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活得沉默且诚恳。

  如果呢?

  如果没有王永乐会怎么样?他会是状元,他会有幸福的家庭,他会被所有人喜欢。有时候他看着刘白,觉得自己和刘白同病相怜,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讨好王永乐,她讨好许双双,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还偏偏讨不到别人的一个称心如意。

  好吧。

  如果说真的有一道天雷,劈开了王永乐的嘴,那这道天雷一定也用余热封上了他的嘴。

  如果说真的有一道天雷,那么他宁愿挨天雷的是他自己,他不要谁来替他挡什么天雷,平白无故要他还一辈子换也还不清的债。

  如果说这一切真的有什么不对的话,那应当是那道天雷,还有拿着天雷往下戳的那双手。

  那双大手偷了他的人生。

  怎样才能摆脱这双大手呢?

  他没时间想了。

  “你好,是王永乐的家属吗?”

  “我是他的兄弟,警察同志。”

  “刘白女士的伤势较为严重,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已构成重伤。许双双女士虽无生命危险,但面部损伤,也已构成重伤。王永乐已经犯了故意伤害罪。需要联系监护人。”

  孙耀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电话,又是怎么拨通了那通平时怎么也不愿拨通的电话,怎么忍受电话的嘟嘟声在他的空心上沿着圆周一路灼烧,他只记得自己在抖,不停地抖。

  “喂,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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