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先生终究是在他一百一十二岁零六天的晚上闭了眼。
他始终认为自己临死前总得有个什么异象来送他的,他睁着眼睛等啊等,蝉和蛤蟆也不识趣的,争着乱叫一通,不死不活的,响又响不起来,时断时续忽大忽小的,嗓子哑了似的,本来就烦得要死这下就叫得更是要死要死的,直到天贴着地打了第一个闷闷的饱嗝,雷雨闪电一齐呕下来,老先生才舒舒坦坦地闭了眼,暴雨也贴心,知道这个时刻是需要振作起来的,肠子胆子一股脑全吐到地上,天蒙蒙亮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水咽回肚子里。
算起来,老先生也是挑了个好年头撒手,那年不多不少,正好是2000年。那一年也是是孙光宗和张明哲结婚的第二年,一个十八一个二十一岁,老先生选这年撒手,也不冲着人家的喜事,他走他的,小两口过他们自己的。
从清政府到民国到这样那样的政府再到新中国,从合作社到公社再到改革开放,从官邸到草屋再到洋楼,别人是活一辈子,他活了好几辈子,他蔡某人什么也不信,这些头顶上的花样翻来翻去,他是一样也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这日子好了坏了也不是谁或者哪些人说了算了,那是造化使然,有天意的;年轻时候还想着自己给自己谋出路,等到年轻时候成为上辈子上上辈子的事情,他才知道人是最不能自个儿成就自个儿的,这也是天意,只有老天能够成就谁。
他还记得人们都说他出生的时候方圆十里群鸡齐鸣,天边突然闪出金光,那时候蔡家就知道这孩子了不得,几辈子过去,他算是明白了,他顶着异象生,是异象让他有了今天,他什么都不信,只信异象,只信天,天要让他通天,天要让他服软,天要让他代表天的意志。
那一年王永乐和孙耀祖五岁,当他们俩坐着摇摇晃晃的大巴踏上大学之路的时候,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意识到又已经十三年过去了。
人在青春的时候尤其是不在意时间的,有多少花多少,怎么都花不完似的,只有老了才猛地回过神原来那么多时间都去了,看都没看清记也没记全就过去了;年轻人的时间是大手大脚一掷千金的挥霍法,老人的时间是有一把抓一把捧也捧不住哆哆嗦嗦搂紧的节约法;挥霍的时候是没有概念的,过的总是长流水,尤其是难的日子,怎么都挨不完似的,等的时候也慢,怎么数也数不完的,快乐的光景倒是快,只是不知道青春无论怎么,往一辈子里说都是快乐的,越快乐,走得越快。
其实时间是有提示的,明里暗里告诉你要走了的,走也是一步三回头的,墙上虚晃一枪的光斑,灯下长长短短的影子,一浪推一浪的江水,晃过来晃过去的云,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楼,咕咕冒着的热气,都在给你提醒。
只是没人在意罢了。
小时候总听大人说,从前进一趟城是两三车的人挤在一辆巴车上,泥巴土路坑坑洼洼,加上卖票大姐的大呼小叫,不晕车的人也要晕,窗户大开着,挨个儿把头伸出去吐,没人吐的时候也总往窗边挤,只为吸到一两口新鲜空气,新鲜的结果总是被风吹得头疼,许多人多年来的偏头痛就是这么来的,那时候的座位上套着麻绒质感的花椅套,大红大绿,摸上去却是怎么摸怎么不舒服的。而今路平了,椅子套上布套了,窗边是大片大片的绿,蓝色的窗帘一摇一摇,也是微微的晃动,王永乐和孙耀祖一人抱着一个新书包,王永乐看窗外,一会儿绿一会儿房子的,漫画一样一页页不跟他商量的,孙耀祖就低头,看着书包的拉链和纹路,都是一句话也没有的,说是出神,神却是在心窝子里的,各窝各的。
路是不颠簸的,心是晃荡的。
蔡先生是闭眼了,走之前也是要传达天意的,他留下的天意就是无论如何,王家都得出个神童,不是仲永那样的神童,神一会儿就没有了,是长长久久刻在碑上的神童,不是也得是,现在不是以后也得是,只能是,这是天意。
他若是在天上也睁着眼,想必是要不高兴的。
王永乐是被捧着长大的,在家里被捧着,在学校里也是被捧着的。王顺对这个儿子是带着距离感的,这距离感具体到举手投足就是什么都由着他,郭丽丽对这个神童独苗更是巴心巴肝,虽然蔡先生有言在先,也还是觉得自己没把孩子生好,要挨天雷也该是她,是怀了愧疚的,孙叔叔也捧着他,三天两头就要往他们家跑的,走到村里所有人眼里都是崇拜的,都是带着笑的,要是有哪个小孩口无遮拦问起他的兔唇,大人都是要捂嘴巴的,“小崽子懂什么!那是神童的标记,你想要还没这福气呢!”到了学校,王永乐也是孩子们中的老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是第一个上交给他过目和保管的,老师们也都明着偏心,上课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五圈里四圈都是往王永乐那里走的,只要有一点进步都好像是上苍显灵了一般,给其他孩子改作业是勾勾叉叉,给王永改作业是这里一行批注那里一段评语,改卷子也总是把分数往上了飘,要印证什么似的,“苟富贵”式的押宝,也有种朝圣般的虔诚。
孙耀祖是王永乐的同桌,多多少少沾了点王永乐的光,也能学到这么那么点精髓,不过很快老师们就发现这个同桌聪明得有些过了头了,甚至威胁到了神童的地位,于是改卷子便吹毛求疵,分数也是能往下压就往下压,压出来两人要么势均力敌,要么是不如王永乐的。不过这孩子看着唯唯诺诺不声不吭不争不抢的,也是偶尔想优秀的,偶尔也想站到舞台中央,王永乐是他奔跑的目标,他好不容易追上他,却发现王永乐离他更远了,其实他不知道,他早就在王永乐前头了,跑圈似的,追上了就得隔一圈,其实不知道领先多少圈了,老师的吹毛求疵倒是潜移默化养成了这孩子细心的习惯,更上一层楼了。
要是高考也是村里县里的老师改卷,那王永乐一定是满分。
只可惜,改卷的不是他们。
查分的那个晚上,两家人又聚拢到王家的客厅,比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多了不少人,王家三口,孙家四口带个女婿,周雅把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拜了又拜的,郭丽丽倒是自信得很,王顺没出息了一辈子,她这个儿子老天总不该辜负的,王永乐也是自信,一个人在假象里待久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孙光宗拉着张明哲的手,紧张和困意交叠在一起,就是没啥感觉,张明哲就只有困了。孙耀祖却是手心湿透了,眼皮一跳一跳,不受控制的,不停想上厕所,去卫生间也只有那么几滴,他这辈子还没考赢过王永乐呢,他想超过,又觉得自己不配,想超过又不敢超过,好像超过了王永乐就是某种罪过似的,但这次高考那些题他都会做,作文也写得顺,他好像期待着什么发生,又不敢让它发生。
孙耀祖期待的事情发生了,他这辈子终于第一次超过了王永乐,超过的不是一分两分,是整整二百一十六分。
那天晚上回到家,孙耀祖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从来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又用被子包着头,生怕自己的笑声传到房间外头,明天早上醒来,嘉良村的神童就要换人了,这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王永乐受到的那些优待也会属于他了,那些小孩子信服崇拜的眼神,那些大人的小恩小惠,老师的嘉奖,父亲的认可,都会属于他了,不过他不会抢王永乐的风头,只希望他能把神童的称号分他一点,他不要太多,他知足的。
“到底是你儿子争气。”孙立辉这口烟吐了很长,“养在我家……屈才了。只是我那可怜的儿子,就算是养在你家也是沾不了光转不了运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
“不如就换回来吧,神童……到底是你们家的。我儿子……没这福气,也怪我,当初存了私心。”
“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哪里是我们想换就换得回来的。”王顺又看了看那分数,“只是,这怎么向蔡先生交代……”
“神童只能姓王。”孙立辉打断得果断,一边掐灭了烟,“是我对不住你,现在也不在乎什么孙家脸不脸面了。我儿子,这回就真的拴你儿子后头了。”
孙耀祖做了个美梦,是被外面的热闹吵醒的,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匆匆穿好衣服,用水沾湿了手指顺了顺头发,镜子里的自己格外英俊,一边飞快又一边控制着不让发型散掉地出了门,听到村民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王家果然出了个神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