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青看了安毅写的《沙煲兄弟》,笑道:“你写的东西,既没有高帅富,也没有白富美,恐怕没几个人看得下去。”
安毅叹口气说:“是啊,我发到网上去,点击率少得可怜。现在的人看小说,图的就是个爽字,不是把自己想像成霸道总裁,就是萌妹御姐,追求的是一种代入感,希望随着小说的情节发展放飞自己。”
蔡文青问:“你明明知道大部分人不爱看你写的这种故事,那你还废寝忘食地瞎费什么劲?”
安毅说:“其实吧,芸芸众生之中,不乏才智出众之辈,他们精力过人,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大部分时候这些人被伦理道德禁锢着的,仿佛蛰伏在泥沼中的鲶鱼,一旦遇到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原有的社会行为规范被打碎重塑,那些人便有机会展现出他们人性中真实的一面。我们所经历过的这些年,正是人类历史中少有的变革时代,我写这些人、这些事,只是想给这个大时代存照,为小人物立传。跟炒股票一样,奋斗者很多,成功者寥寥,大多数的失败者尽管结局尴尬,但过程都很精彩。很多真实出现过的人和事,现在看来已经显得有些荒诞了,感兴趣的人,可以当成过时的八卦绯闻去看。”
蔡文青笑道:“好吧,如果不是以圈粉赚钱为目的,我支持你去写。你经历最奇特的,应该是在香港工作的那一段吧?尤其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什么晶体管皇帝,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安毅说:“你说皮特黎啊,上个月我在山姆会员店买东西的时候还偶遇到他,听说还在做晶体管的封装生意,常住深圳,家在东海花园。匆忙中只留了个电话,回来后发现他给的号码少了一位。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故意的,他喜欢玩消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除非他有事找你。”
“你当年不是在香港卖集成电路芯片的吗?怎么会跟他一个做晶体管的认识的?”
“当年我是在大华微卖集成电路芯片,但我们厂设备落后,集成电路眼看玩不下去了,被迫转去生产晶体管芯片这些分立器件的芯片,是经同行介绍才认识了皮特黎。”
“插一句。你们公司不是大华集团属下的半导体公司吗,怎么大家都叫你们大华微?”
安毅说:“这个说起来有点滑稽,半导体产业链上有芯片设计、芯片制造、测试封装等好几个环节,其中芯片制造投资最大,技术含量最高,为了跟做后道的半导体封装厂区别开来,我们强调精密制造的‘微电子’属性,全名是‘香港大华微电子有限公司’,可那时侯的人只知道有‘电子公司’,不知道‘微电子’为何物,便将我们公司简称为‘大华微’了,后来又出来了什么‘中芯微’、‘仕兰微’,都是一个意思。
“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先给你科普一下。八十年代初,中国从美国硅谷获取了最新的半导体制造技术,受‘巴黎统筹委员会’限制,设备进不了大陆,只能在香港建厂,成立了香港大华微电子有限公司。当时,同时起步的还有韩国的三星和台湾的联华。可是,现在的三星多厉害你是知道的,联华也不错,紧跟在台积电后面。而大华微却越来越不成器,最早曾经生产过CPU,74系列和4000系列的CMOS逻辑集成电路,到了九十年代初,设备和工艺没有升级,只能做一些钟表和玩具类的消费类芯片勉强维持着。那时,CMOS工艺的半导体晶圆开始进入12寸的大圆片时代,而大华微还是4寸片圆片,做CMOS工艺毫无竞争力。大华微为了给现有的生产线找出路,只能往双极型工艺上靠,去开发晶体管、三端稳压、电话机振铃电路等非逻辑类芯片。晶体管芯片看上去简单,但是参数要求高,国内还没有一家做得好的,公司内部很多人不看好,市场部也很抵触。那时我刚进市场部,找封装厂封装测试、开拓市场的任务就都压在我这个新人的身上了,傻乎乎地一跑就是两年,芯片参数总是不过关,更别提打开市场销路了。……,怎么,你困了?”
蔡文青笑着说:“你讲的这些,我这样的外行完全听不懂,就说你最初是怎么认识他的吧。”
安毅也笑了:“这不就要说到了吗?有一次我去广东粤海半导体厂试封样品,找厂长陈智超软磨硬泡地求订单,老陈心软就给我指了条路说,你去找皮特黎,大家都叫他晶体管皇帝,他要的晶体管芯片多,我们大陆有好几家厂都是帮他加工的,如果他肯买你们大华微的芯片,你们生产多多都不够他用。”
陈智超把皮特黎在香港的公司电话给了我,我一回到香港就给皮特黎的公司打电话,记得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声音很好听,说黎生现在不在,一般是下午在公司。我担心被对方拒绝,便决定第二天不再打电话,下午直接去公司找他。中午吃过饭我就从大埔工业区坐火车到旺角,转乘去屯门的公共巴士,走走停停,想不到前后足足化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达皮特黎的公司。皮特黎的公司坐落在屯门工业区的工业楼宇里,有一个大约一百多平米的写字间和一个两百多平米的仓库。九十年代后,香港的工业楼宇里几乎已经没有工业了,制造部门都迁去了中国大陆,工业楼宇里只剩下写字间和仓库,这就是香港典型的“前店后厂”模式。
记得是冬季,天黑得早,皮特黎公司的人正准备关门落锁下班,接待的我正是接电话的女人,后来得知她就是皮特黎的老婆林小姐。林小姐人很漂亮,目光咄咄逼人,谈吐却文雅得体。她说黎生一个小时前出去了,不会回公司了,让我把名片、样品和资料留下给她就好,黎生有空会跟我联系的。
第二天我往皮特黎的公司打电话,林小姐说他在开会,过十分钟打回给我。我等了好几个十分钟也没动静,忍不住再打过去,林小姐说黎生已经离开公司了,让我回头再打给他。如此反复几次,我便失去了耐心,渐渐把这事放下了。过了不知多久的一个中午,突然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找我,用一种很熟络的口吻自称黎生,问我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有空。不久,一辆奔驰560SEL就出现在公司大门口,我迎了出去,车窗缓缓落下,里面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留着70年代盛行的披头士长发,只是已经花白且略现稀薄了一些。这便是传说中的晶体管皇帝皮特黎了。
皮特黎笑容满面地招呼我上车,仿佛是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友记。上车后,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部大哥大跟人谈生意,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就一脚油直奔三门仔。一路上,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到了三门仔的瑞兴海鲜酒家门口,才收起电话笑着对我说:“今天到三门仔吃海鲜,想起你们公司就在附近,就约上你一起。”
三门仔在香港吐露港的东北角上,是一座人烟稀少的渔村,村里就这么一间海鲜酒家,瑞兴海鲜酒家看上去普普通通,但食材新鲜,烹饪有方,加上僻静,非自驾很难抵达,反而成了香港马会骑师们的固定聚会场所,是一间只有圈内人才知道的食府。
午饭时分,骑师们不会来,食客寥寥,门口连知客也没有。停好车后,有条土狗迎上来,也不吠,围着我们嗅了一圈就回到树荫下继续它的午觉。门外大树下还坐着一个满身脓疮的乞丐,拨弄着几支空塑料瓶子。走进大堂,远远见到林小姐在向我们招手,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同样瘦小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是林小姐的弟弟林生。原来,林生从小的志向就是成为一名骑师,可青春期后却因为身高体重超标被淘汰了。现在,他跟着姐姐和姐夫一起做生意。
寒暄落座后,一个五十多岁的酒楼经理过来打招呼,显然,皮特黎一家是这里的常客。皮特黎也不看菜谱,就点了一条清蒸黄脚立鱼、一打清蒸鲍鱼仔、一份香煎豆腐、一份姜汁炒芥兰等四个菜。因为这里离大华微所在的大埔工业区近,瑞兴海鲜酒家也是我们公司招待客户的一个固定场所,这里的菜品看上去简简单单,但口味独特,是别处吃不到的。听老食客说,除了食材新鲜,火候控制得好,瑞兴用的调味酱油也是一绝。这种传统的粤菜酒家,调味用的酱油,都是他们自己用生抽、老抽、盐、糖等佐料严格按比例勾兑烹制出来的,生抽和老抽的牌子也是固定的品牌。
我曾经问过酒楼经理他们家的酱油是怎么勾兑的,打算自己回家也试试。酒楼经理笑笑不语,回头就拎了两瓶酱油给我,说:“安生要是喜欢,我送两瓶给你回家尝尝,吃完再找我要。”
皮特黎的这顿饭,吃起来有点拘谨。他们一家子感觉跟开董事会一样地在谈公事,我完全插不上嘴,也不好意思跟他提芯片的事情,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酒楼经理拎着一份打包好的叉烧饭和两瓶酱油过来,他笑着说酱油是送我的,叉烧饭是黎生要的。
出门后,皮特黎直接走到门口的垃圾筒,把打包好的叉烧饭塞进去,然后转身去开车。
林生见我不解,笑着说:“垃圾筒就是那个乞丐的饭堂,你直接给他他不要的。”
果然,就见那个乞丐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垃圾筒跟前,掏出饭盒打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原来,乞丐也有乞丐的尊严。
林小姐坐林生的保时捷跑车先走,皮特黎还是开他的奔驰560SEL送我回公司。路上我试探性地问他样品和资料收到没有,皮特黎漫不经心地说:“你送来的样片我已经发去上海试封了,但量太少,说明不了问题。下午你发张正式的报价单来,我让林小姐先订一百片批量试封一下。”
跑了两年,撞了无数次的南墙,想不到第一张订单就这么轻飘飘地来了,我听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到公司,我立刻做了份报价单,按公司定的最高价120美金/片报过去。报价单刚传真过去,林小姐的电话就来了,她并没有质疑单价,而是说COD的付款方式有问题,正常最少都是30天的期票。我说,这是公司的规定,新客户第一次都是COD。正说着,就听到电话那头有皮特黎的声音,意思是让林小姐按我们公司的规定做。林小姐这才松口答应货到付即期支票。
第二天,公司司机把100片晶体管圆片送到皮特黎的公司,同时带回一张即期支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市场部,以及与晶体管项目相关的其它几个部门的同事都来向我贺喜,我则暗中庆幸遇到了一个那么好的客户。
又过了一天,财务部的同事说接到林小姐的电话,林小姐电话里通知他们先不要把那张支票送进银行兑现,那个账户里的余额不足,她给我们换张另外一家银行的支票。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送货的司机把支票换了回来,一看,是一张30天的期票。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