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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修琴

茶座聊呢 醒着的雪 14131 2024-11-12 16:27

  虞男说,你刚刚的抚掌大笑,引来了咖啡屋顾客们惊疑的目光。汤澈说,好的,那我们平复下情绪,刚刚你讲的是一个朋友圈的故事,下面我也讲一个关于朋友的故事。汤澈讲道,白雪逗着笼子里的金丝雀,父亲白河说,别再喂了,喂喂那只画眉和喜鹊。喜欢一个就逮着猛塞,上回那只小鹦鹉,天天吐司麦片粥,梨子樱桃苹果泥,腹胀的像揣了个小鼓,最后便秘死掉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孩子呢?白雪不喂了,坐到书桌前,看了几页闲书,觉得寡淡无趣,就换了鞋,来到大街上。远远看见徐蕾,疾步而走。白雪上前喊到,这不是徐蕾妹妹吗?这么早,一个人出去吃早点哪?徐蕾转身一看,是白雪,说,琴坏了,去修琴。白雪看见徐蕾提着一只箱子,说,哪儿坏了?徐蕾说,靠近裂缝处的面板弧度有些下凹。白雪说,大街上难觅伴侣,走,我陪你去。

  拐过两条街,进了收起半面卷拉门的小楼,从走廊到楼梯没有窗户,光线又黑又暗,灯泡不亮,只听见两人上楼鞋底传来的踢踏声。楼梯又窄又坡,徐蕾脱下高跟鞋,到了楼顶,光线云集,推开一侧的玻璃门,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室内,用音柱安装器的尖端插进音柱斜坡低的一面。用音柱钳子,把一根约四寸长的粗铁丝,扭成S状,将一端锤扁磨尖,听见门响了,抬起头看到徐蕾一手拎着鞋,一手拿着小提琴箱子,旁边跟着白雪,怯生生的看着如同摩托车修理车间一样嘈杂凌乱的工作室。修理师一眼瞅见白雪手指的茧,说,我这是修小提琴的地方,不修古筝。又看到徐蕾拎着的鞋,说,更不修鞋,你们去楼下转转,什么都有。看到徐蕾脖子上的茧,说,脖子上那块茧要注意卫生,预防局部感染,不要触碰刺激性的东西。然后又低头修琴,再不言语。徐蕾说,没看着我拎着琴箱子来的么?男子说,看出你的琴箱是SOYOTO的知名名牌,那一遛的玫瑰金是额外的工艺赠品吧,手工现镶,沿着琴箱的弧度拐到了四个角,常见的琴工厂的琴师手艺,止于远去的八十年代末小城国营琴馆。小提琴背板是美洲鸟眼枫,面板是阿尔卑斯山脉的鱼鳞松,你一放下琴箱,沉沉的墩了下琴箱,磕碰到小提琴发出的共鸣我就听出了琴的材质。一看就是初学者,我猜你是个背包客,琴箱里有世界各大洲地图,各大洲还按曲目嗜好印上了五线谱,里面装有一些音乐会门票、机票等杂物。除了一把琴、两副弓,就是姐妹照片、男友照片、小装饰物、肩垫、备用琴弦等等。学琴的话在四楼,把鞋穿上吧,我这里刚装修完,地面落有石灰,会让双脚瘙痒难耐,你仪表庄重,唇线和发梢、耳钉平行,注意梳妆打扮,是个贵族学校培养的小姐,即使到了南方游玩,也长期将双脚包裹在紧贴、难以透气的鞋袜内,回家后一定以为在南方途中感染了“香港脚”。徐蕾脸色不好,咬着唇说,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费时间消遣了我,我就一句话,我是来修琴的。说着“哐啷”一声打开琴箱,琴箱里只有一圈软垫,平放的一份备用尼龙弦,一把琴颈微微弯曲的小提琴。修琴的男子看着琴弦说,没错,Evah Pirazzi的,尼龙弦的昂贵版,能模仿羊肠弦的音色,伸展自如,不必保持湿度,羊肠弦的演奏环境堪比干面粉和成湿粉团,湿度一高,肠子就变长,湿度一低,肠子变短,每天晚上把琴弦降低一个音,让琴弦休息。我偏Aircore,痴迷古典乐曲,其音色最接近羊肠弦。男子又看了一眼微微弯曲的琴颈,说,这才是最要命的,但我相信就算是板断得四分五裂都能修好。2008年早些时候,德国著名小提琴家大卫·葛瑞特(David Garrett)在伦敦演出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滑下来,坐在他的1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上。不难想像小提琴被压成很多块去了!葛瑞特花了15万美元修理。然后他继续使用这把修补过的小提琴。徐蕾说,你方便时能帮我修吗?修琴男子说,你的琴需将变形的琴颈用水浸湿,再用酒精灯或电熨斗进行熨烫和烘烤,慢慢地将变形的琴颈恢复到原来标准的位置,再用胶将指板粘合起来。我自己的琴都没人帮我修,请另请高明吧。徐蕾说,方法你烂熟于胸,只是动下手而已。白雪说,高楼的门口可是写着修理小提琴的。男子手里握着粗铁丝说,修琴的老师傅这几天痛风,我是他的客户,我的琴也坏了,只能按照他的提示用他的工具自己动手了,胆子大的话一起试试,这里还存放许多别人的琴,我已经拿来练手了,开了不少窍,这些堆积如山的坏琴都是我们的素材,我把它们一个个修的更坏,再把它们整修好,你们就来了,打扰了我单独思考的时间。白雪说,我们的琴你有几成把握?男子看了看说,处理这种故障应将琴颈木榫连接处用水浸湿一至两天,使琴颈木榫和琴身自动脱胶,再用薄钢片拆下木榫重新调整高度再装到琴身上去,依我现在的能力,应该和修琴师傅差不多吧,很快。徐蕾说,你啰里啰嗦什么,你就是一个修琴师!然后和白雪绕到一旁,盯着修琴男子坐到椅子上说话。

  男子一会闭一只眼,一会测着琴弦张力,呲出牙露出满意神情,一会灵活的拆下指板,像个拆车轴的娴熟木匠。白雪问,琴行几楼?修琴男子头也不抬,说,四楼。徐蕾把鞋穿上,两个人沿着楼梯下到四楼,见西面一扇玻璃门,推开进入,立马有经理上来问询是买琴还是培训。徐蕾说,我的小提琴在五楼修着呢。经理看了一眼徐蕾脖子上的茧,立马换了一张脸走开了。白雪和徐蕾走过了前台,看到一侧的暗屋里两个年轻人正抱着电吉他、贝斯摇头演奏,一旁的长头发键盘手,手指松弛有序,屋的内角不时传来乐队里爵士鼓的鼓点声。通向暗屋有几节楼梯,徐蕾被拌了下,干脆又脱了鞋,放到门口,走了进去。徐蕾看着壁画,是马奈《草地上的午餐》,裸体的女子和衣冠楚楚的绅士画在一起,果蔬流了一地。白雪则坐在外面的走廊长椅上。徐蕾听着音乐看画,又把目光挪开,悄悄欣赏着屋里的布局,看到了一排画画时用到的射灯,小桌子上蒙着的红布,布上有一个深深的圆形印记,那一定是石膏像留下的,地板上有零散的油墨痕迹。徐蕾在画室遗迹间畅想不断,看着墙上的画,眸子里闪出光线,自己仿佛置身于画中后景的湖池边。徐蕾安然的站着,乐队声音越来越散漫,越来越低沉,最后像犯了老年人的延迟症一样拖沓结束,所有人都愣愣的,呆呆望着徐蕾的闯入。鼓手最先反应过来,发现徐蕾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欣赏美,便痴迷的望着她。徐蕾不知过了多久,在沉睡中醒来,又望向画里的湖边。鼓手说,这幅画是拿破仑三世想用皮鞭抽打的不朽之作。徐蕾抬眼打量了一下浑身健硕的鼓手,浅浅一笑。鼓手放下鼓锤,腮边的胡子连动着嘴巴说,知道拿破仑三世么?徐蕾确定鼓手口腔里发出的声音是朝向自己耳膜震动的,浅笑着,摇了摇头。其他几个人也把目光望向壁画,键盘手在用心盯着徐蕾和鼓手二人眼神间的交流所反射出的信息。鼓手说,同英国人火烧圆明园,迫使中国清廷签订《BJ条约》。鼓手见徐蕾嘴唇有所翕动,眼睛有所思考,接着说,他们有马奈、莫奈、西斯莱、毕沙罗这样的印象派鼻祖,也有深谙政论、觊觎帝位的改革者拿破仑三世。一个披着共和外衣,实行专制独裁,对内修改宪法,对外实行资本主义殖民扩张,在这样一个暴虐的统治下,国家却诞生了一批批在艺术领域独领风骚的匠人。你来之前,我们陷入沉睡不能自拔。你惊醒了我,我在心里画出了你的相貌,是那么惊艳骇俗。吉他手说,我退出。贝斯手说,我也退出。键盘手说,还有我。鼓手将位置让出,徐蕾站在位置上,看着大鼓,落地鼓,脚踏钹阵阵发笑,鼓手示意徐蕾坐下,耐心讲解起来。一会儿的工夫,鼓手讲的汗流浃背,徐蕾额头上也渗出汗珠,鼓手就按着键盘唱了起来《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吼着。徐蕾用脚踩踩镲,手击闭合踩镲,手击开镲音。单跳滚奏和双跳滚奏中,手指加手腕。徐蕾看着F谱表,落地鼓在第二间,大立镲分别记在上加二间和上加一线,踩镲写在下加一间和上加一间。鼓手呼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徐蕾说,好像我们闹得熟了一样。鼓手说,学的很快。徐蕾说,拉小提琴的。鼓手说,那个音阶大,看到你脖子上的茧了,乐团“扛把子”。来我们乐队吧,保证开心。

  白雪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听着楼上的动静,听到沉重的一声响,便知道面板摘下了,听到小声的如竹筒落地声,便知道是把开琴刀,已经从内外两侧交替的松开背板与各端角木块的结合点,再听一会,又会传来沉闷声,说明松开侧板和卸下背板了,仿佛成了规律。又是很清脆的一声落地,应该是钳子,修琴男子已将音柱移到中腰侧板部位,然后慢慢的向另一边倾斜,这样音柱就卡在音孔上了,这时候再用手拿下来。这些动静慢慢变成协奏曲,养成了一套自带的规律,催促着白雪恹恹欲睡。这时候过来一个老人,暗红的肌肉鼓在脸上,鼻间皱纹犹如刀刻,眼睛凸出有神,没有白尽的乌发占了大半个脑袋,脖颈粗壮有力如腰一样,嘴巴小一些,下嘴唇被厚厚的上嘴唇覆盖了。见白雪似乎不是简单的打盹,而是似有似无的在沿着不可描述的旋律寻觅着什么,不是心事顾虑可以表与颜上的,带着一副无法诉说的冷傲,老人陷入了沉思。白雪忽然被一个声音惊醒,先后听到了四种不同的声音落地,像一场持久战争的四个单元,分别是木销钉、弦枕、指板、钻头的落地。指板和钮衬垫好夹子座,再用夹子把琴颈固定住…一切都只是猜测,直到大地发出弦震动所包含的适当的柔软度和弹力声,仿佛刚刚是一个最低的G弦发出的,琴弦拆了。白雪睁开了眼睛,老人盯着白雪,缓缓的思索,问道,姑娘,你忐忑的心情是在等人吗?白雪指了指楼上,说,不,听修琴。老人来了兴趣,说,小姑娘秀外慧中的,弹什么琴?白雪说,今天陪朋友来的,她的琴在修。老人点点头。白雪说,只听声不保险,楼上毕竟没用电动工具,很难判断,钻头的进入最好两个人同时操作,我应该和我的朋友上去看看了。中午要着急赶回去,喂我的金丝雀。白雪离开座位走向来时经过的暗屋,发现一个络腮胡的年轻人正坐在键盘琴旁抽烟,烟圈一缕一缕朝徐蕾腮边冒着,徐蕾深深陶醉在烟雾中,正热火朝天的把爵士鼓敲得骤雨一样,飓风一样,乱蛙一样。

  白雪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无奈的说,居然和乐队玩疯了。老人说,和你一起修琴的朋友么?白雪点点头,说,伯伯,你是来干什么的?老人说,我今天有事,也需要等待,估计你们修好琴走了,我还要等下去。白雪说,刚刚不知是不是在修我们的琴。老人说,如果是的话,木销和孔内涂上稠的热胶,迅速地把木销轻敲入孔内,待胶干后修削木销,还需要一段时间。白雪新奇的说,伯伯原来是行家啊。老人干裂的脸笑了笑,说,看你手指有磨出的茧,不像拉小提琴的,却对琴的构造这样明晰。白雪说,我是一个心细的人,知道不同的工具能拆换哪些零部件,比如锯、刨子、扁铲、镰刀、斜铲等等我都见过,每样工具包含的信息量都很大,一把小提琴的构造就那几个部分,修琴师把琴的每个零部件拆下,像做展览,拆下装上,像组合积木,在我脑子里一目了然。老人听了点点头,问道,经常来琴行吗?白雪说,很少。老人说,一副好脑筋,和我年轻时候差不多。白雪问,伯伯对琴也是了如指掌,是个退休的琴师吧?老人摇头道,说琴师也可以,我更擅长修理,租下了楼上一间大房子,什么琴都修。白雪说,可我看到楼上的大房子里,只有一个修理师在修小提琴,并没有其他乐器。老人听到这里,无奈的闭上了双眼,天花板依旧传来工具砸地的声音,老人问白雪,如果你要向伙伴传递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一定会打电话吗?白雪说,有多重要呢,如果是不可告人的隐私,我也要选择没人的地方打电话,否则会选用暗号,或者约定没人的地方倾诉。老人说,约定,暗号,你已经把这些天困扰我的东西指出来了。老人漫步到暗室,看到一个女孩子在拨弄着吉他琴弦,鼓手在爵士鼓前击打着节奏,见了老人,鼓手一愣,喊了一声“爸爸”,然后拉起徐蕾的手说,爸爸,这是小蕾,我们乐队的新替补。老人嘟囔着说,你一向多情善感,因为寻觅女朋友误了多少事,导致年纪轻轻只能经营一个乐队,而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下乡的劳动能手了,你别无本领,怎么在社会立足,酒吧驻唱我仍然反对你去,染上了不良嗜好,还要隔三差五的换女粉丝当伴侣,有辱门风。鼓手说,我已经开始戒烟了。老人说,用我的钱养乐队还在其次,你一副蠢样子让我死了也闭不上眼。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干嘛支走其他三个乐队成员?鼓手说,是蕾蕾和我聊天,他们知趣走开的。老人说,简直是一滩烂泥!楼上的修理工丢下钳子、开琴刀已经一上午了,我旁边坐的一个小姑娘都能准确分辨出琴修到哪一步了,你还有心思坐在隔音的暗室里谈情说爱?鼓手一脸不屑,说,他修他的琴,我聊我的天,就算需要一个人站在琴的正面控制钻头的进人,另一个人扶住提琴并观察琴颈的轮廓,他那时候自然会来叫我。老人用手指着鼓手说,我劝不了你了,不可救药了。鼓手转过身去拿起一张湿纸巾,和徐蕾擦着鼓面。

  老人回到椅子上坐下,问白雪,暗室里的女孩是你朋友?白雪说,对,今天她的琴颈坏了,我陪她来修琴。老人说,楼上的修理店我进去过,坏琴颈的琴都已修好,剩下的只有你们这一把坏了琴颈的。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你们应该快速离开,可琴在这里,琴的主人和我儿子正如胶似漆,麻烦似乎拧成麻花了。白雪说,您儿子?老人说,暗室里打鼓的小伙子是我儿子。白雪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老人说,从前没有,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但今天要麻烦一些,因为他们年轻,荷尔蒙分泌旺盛,音乐能撩人心弦,你懂了吗?白雪说,剩下一屋子的乐手离开,让他们两个借机谈情说爱?老人说,司空见惯,和年轻漂亮的异性接触是我儿子的天生本领,他造这个乐队可能就是为了这个。我有时候想他为什么不找份安定工作去结婚呢,可能这是如今青年人的生活方式,不适合他。摇滚、烟酒、谈情说爱都能慰藉自己,这个年龄需要一盆冰水来浇灭自己心中的那团火苗。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我死了以后,他的路怎么走。白雪问,伯伯,您有什么心结么,怎么突然谈到这上头来了?老人说,如果他能静下心来像你一样,静静的听楼上地板发出的动静就好了,尤其是今天,我甘愿陪着他一起听。白雪说,如果是我陪同一起来的那个朋友,搅乱了你们父子二人独自相处的机会,我这就喊她走,看样子,你们像有什么重要计划。老人说,计划?你这词用的贴切,今天的事,不是你和你朋友的错,我也不会怨你们,因为今天,我儿子、我、修理师都难以把控。我劝今天的故事结束后你把琴拿走,也许琴永远无法修复,或者修好了暂时要被搁置几天,具体看情况变化,因为过了今天,修琴的工作室,还有这家琴行都不复存在了。白雪愣愣的说,这我倒更听不懂了。老人说,这家琴行也是我的。白雪说,经营不善面临倒闭?确实没几个客人。老人说,经营不善?确实有这个现象,可我心里对这个琴行今后的存在与否已经没兴趣了,我关心的仍旧是我儿子,过了今天,他能否以光耀的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白雪说,我听的出来,楼上的修理师和你儿子有矛盾,儿子没有继承你的手艺,整日的玩鼓锤,以后的修理店就要看楼上修理师的脸色了,确实欺人太甚。这个人,我们领教过,狂妄自大的很,我和朋友来修琴,他上来就把我朋友奚落一顿。老人微笑着仰着脸说,要说起修理师,那是他的正常脾气,和你们奚落那是投缘,要是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干,就不知他肚子里装的什么了。而这几天,正是他埋头苦干的时候,他像在冲刺终点了。白雪站起来说,伯伯,您不用为一个雇员担惊受怕,有些话您不愿说透,为了您儿子的隐私,这我能感觉到。想知道部分真相,只有我上去和他理论一番,也顺便看看我们的琴修好了没有。老人用温和的目光看着白雪带着怒火离开,长叹一声,也支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白雪经过暗室,瞅到了徐蕾摆放在外面的鞋子,一只踩在另一只上,脚趾部位与脚跟互触,像一瞬间的脚下芭蕾舞姿,而暗室里的徐蕾,早被鼓手宠爱成白天鹅了。白雪蹭蹭几步上楼进了修理室,推开半扇门,见修理小提琴的男子正头也不抬的忙活着,地上散了两架小提琴。白雪说,怎么一下子拆散了两架?你修得过来吗?我们的这只仅仅是琴颈坏了,在楼下就听到“嘁哩喀喳”的零件和工具落入地面,拆分的工作过于繁琐,果然大卸八块了。修理师把头抬起来,望了白雪一眼,说,这么着急?工作才刚刚开始,我不把另一个小提琴拆开,就无法彻底明白小提琴构造,我是个蹩脚的修理工,以前只做些简单的裂缝粘贴工作,检查指板的投射高度、倾斜度和与琴码的对中等,或者扶住提琴并观察琴颈的轮廓,按需要的钻入角度拿一把直尺,引导钻的人保持正确的角度。白雪问,修琴你和别人还有分工?修理师说,当然,以前琴颈坏了都是他亲自维修,我只做一名学徒,那个人就是这里的琴行老板,四楼五楼的生意都归他管,不过,客人越来越少了。白雪说,中午前尽快修好,我还要赶回去喂我的鸟。修理师问,什么鸟?白雪答,金丝雀。修理师说,哦,那声音叫起来可不甚美,尤其单养。白雪说,快点修,我的可是一对。修理师说,一对名贵的金丝雀,价格要比初学者用的小提琴贵重。白雪说,只有雄鸟爱叫,像你。修理师说,雌的像你,她美而不俗,她智而不险。她活泼而不虚伪,她天真而不装样。白雪说,琴行老板说,你奚落起人就是对异性的爱慕。楼下的鼓手已经和这把琴的主人奚落上了,我看你们这里就是藏污纳垢之地。怪不得琴行老板呵斥他的儿子,在一所暗室里乐不思蜀,对楼上工具掉落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修理师说,你听到什么了吗?白雪说,琴行老板的儿子眼里没有生意,如果有一天琴行老板不在世了,雇了些你这样的雇员,终日磨洋工,这产业会毁于一旦。修理师说,不在世?你知道琴行老板什么病吗?一个焦虑障碍患者而已,每天觉得自己头晕,怕摔倒在楼梯上意外离世,引来周围人的围观,鼓手儿子没有了老人帮衬,琴行停止运转,乐队解散,一切多么的凄惨,你在楼下已经被琴行老板洗脑了。不过这表面焦虑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事关紧急的原因,是什么让琴行老板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倾诉,以缓解压力呢?白雪说,那是你们琴行内部的事,我上来一是催促你修琴,既然琴没修好,我就要替老板问你,琴行老板儿子需要父亲帮衬,难道你没有白拿钱磨洋工么?修理师彻底放下手中的活,说,我确实拿了不少钱,磨洋工谈不上,这是琴行老板愿意做的,一切都在挽救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确切的说,我只是个画画的,你脚下四楼暗室里的壁画看见了么,《草地上的午餐》那就是我的临摹作品,你没闻到满屋的松节油味么?还增加了亚麻油。我用的是温莎牛顿的底料,只是一个绅士的鼻子没画好,像个长方体,提亮部分是一笔下去的。白雪说,又是底料又是提亮,除了药妆就是火锅。修理师说,开始奚落我了,我们的角色互换了,好了,我要修琴了,我习惯孤独。

  白雪讪讪一笑的走开,又回到四楼琴行,见老人仍旧坐在椅子上沉思。暗室里的男女倒没有因老人的呵斥停下什么,心想老人说今天要有故事发生,过了今天琴行和修琴室可能不复存在,而楼上的修理师正安详的摆弄着手中的活计,鼓手也能腾出时间来同徐蕾谈情说爱,白雪懵了,或许老人真的有焦虑症,把生命里有可能出现的危机挤压到了一天的某一个时刻,头晕正证明了每天对于这种危机袭来的渴盼,也许老人正在陷入精神分裂的状态,老人患得患失,沉浸在自己的症状里不能自拔,或许只有琴行的工作才能唤起他那部分正常的思维。白雪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老人看见白雪笑了,说,我在楼下听到你们辩论的声音,但一句也没听清,中间他挪了两次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很响,和你对话的时候,有约五六分钟他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是什么话题让他这样一个不爱针锋相对的人如此激动?白雪如实说,我说楼下的琴行老板心情不好,呵斥了他的儿子。本来我在楼下听见工具落地声,以为修理师很繁忙,琴要修好了,可进去后发现只不过被大卸八块,像是在磨洋工惹恼了我,一番对话后我觉得他的确在对着拆散的小提琴思考着什么,他一个修理小提琴的能思考什么呢?老人笑着说,或许我们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他对小提琴是不熟悉的,还没有出师。以前我拆装他在旁边看,后来也帮我打下手,可终归是学徒水平,本来以为儿子兴起的一场闹剧会尽快收场,大家各回其位,没想到今天是闹剧的最后一天,今天过后,你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将改变或消失。白雪疑惑的问,伯伯,修理师说您有焦虑症,还有心理障碍,经常头晕?老人说,经常头晕是因为以前得过脑梗,但不排除心理原因,我焦虑是早早的知道我被一个精心计划围困了,这却成了他们消遣我的理由。

  白雪静静的听着,老人嘴里的“计划”、“消遣”她并没有在琴行看出任何端倪,但能看出随着时间流逝,老人在焦虑的等待一个时刻。白雪问道,楼上的修理师说他是位画家,暗室里的画是他的作品,您能解释下其中的原因吗?老人笑了笑,说,还要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说起。以前楼上的修理室比现在热闹的多,不光修小提琴,凡是琴行能教授的琴它都修,小提琴、古筝、二胡、琵琶等等,楼上的修理师也有许多位,如果你坐在这里静听天花板,工具落地的声音热闹极了,这却犯了我宝贝儿子的忌。以前在暗室里工作的不是他,是楼上的修理师,四楼五楼是我租下来工作的,但那间暗室是属于修理师独有的。我儿子在我们坐的这一片活动,没有墙壁的阻隔,他的乐队在空阔的场地下演奏乐曲,有时也会有观众,偶尔会有学生上前让他指导某个乐器的技术性难题,他也是乐此不彼。我让他白天不要玩乐队,塌下心来做一名摇滚老师,教教爵士鼓、吉他、贝斯什么的,这些他全会。可他却一口否决了,认为把时间浪费在他人身上是在浪费生命,他组建的乐队是在冲破世俗的枷锁,重组被现实生活的节奏带偏的灵魂。瞧瞧,占着我的地方,却说我的工作区折磨了他,就像一棵麦苗不满意所在土地的贫瘠,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仍旧在这片土里钻出来,享受阳光雨露。他闲着的时候也会创作曲子,可楼上传下来的工具敲打地板的声音搅扰的他痛苦不堪,有时候新找的女伴也会抱怨天花板的声响破坏了甜蜜气氛。正当我以为儿子会彻底搬出去,当一个酒吧驻唱时,他冷静的观察力却给这一切带来了转机。他发现暗室里的画家,也就是如今的修理师每天都能安静思考问题,有板有眼的画画,从没有耽搁。我儿子就在修理师画画的时候走进房子,惊讶的发现这里居然听不到楼上传下来的噪杂声,原来暗室是多出来的一间屋,以前用来当储物间的,被修理师先到先得,租了下来。暗室正对的天花板上头,是五楼修理室的门口,轻轻的脚步声不会带来丝毫打扰。白雪说,所以您儿子就租下了暗室,画家能同意么?老人说,这里面可是多亏了我花钱了。儿子苦苦的央求我要租下那间画室,可是怎么能让画家离开呢?他要作画啊,四楼又没有其他教室可以供他使用。我于是忍痛割爱,把楼上的修理室白白送给画家,让他即兴创作。可画家嫌修理室那么多修理师同他一起工作太吵,我只好对修理师们说,暂停工作,我儿子和画家好比两个瘟神,送走他们后,工作照旧开始。可我最好的朋友,修理小提琴的修理师却没有立刻走,画家换了一个工作环境,对小提琴的修理发生了兴趣,他小时候也系统的学过,要利用在修理室工作的机会彻底把一手修理绝活学到手。我这位原小提琴修理师的朋友成了他的老师,尽其所能的教了几天,这间修理室也成了我们三个人谈天说地的地方。渐渐的,这里的修理室只修小提琴了,老修理师走后,我和画家搭伴修理了一批琴,但他只顾和老修理师谈些修理行当的理论文章,甚至研究起乐理来,学艺不精,绝大部分的琴是我修的,他算个帮闲的,尤其是修小提琴琴颈这样的大活,离开了我他一个人玩不转。白雪说,可是我们的琴就是琴颈坏了,您不上去帮帮他么?老人说,往日我会上去,今天不同,我在等待那一刻究竟以怎样的方式到来,如果他能一个人修好琴颈,说明这些天他一直在为今天压赌注,简单的说,今天以后的日子会变成怎样,取决于你们的琴颈能否修复。白雪问,今天以后的日子,难道和往日不同?老人说,对于养在家里笼子内的鸡来说,屠宰场再怎么变动也和它们毫无关系。这个话题你问过两遍,我也回答了两遍,我只能抱歉是事情发生在今天你们修琴的日子,把我的焦虑过分向你倾诉了。白雪说,楼上的修理师说他喜欢独自一人呆着,如今你也是独自一人呆着,你们不做修琴搭档,选择独处,是不是你们二人都对所谓的计划了如指掌了?老人说,关于这个计划,我知道的应该没有修理师知道的多。我为此焦虑不安,求助过心理医生,但空想的事情哪能谈那么具体,而且事关我们家族老小的声誉,焦虑症犯了,我就头晕眼花,医生开的药我也吃着,仍旧无法改变困惑带来的内心骚动,我有一个小故事你想听吗?白雪说,只要能缓解你内心的焦虑。老人说,有一个人平日里寡言少语,突然有一天高兴的发疯,见人就说他有个叔叔,不在这座城市生活,叔叔没有后代,就要去世了,在弥留之际立了一份遗嘱,要把所有遗产转到自己名下。这位先生逢人就说,可住在他周围的人从来没听过他有什么有钱的叔叔,就连他父亲在世时穷困潦倒,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亲戚的接济。日子一天天过去,遗产没到,可这位穷的叮当响的先生仍旧乐此不疲的讲述着他的幸运,给大家普及他们家族的历史,家族在他的演绎下变得熠熠生辉,这位神秘的叔叔也有着极为不平凡的一生。这位年轻人性格开始发生了改变,吸烟、酗酒、赌博终于把自己扔进了监狱,还在讲他的叔叔会拿钱来保释他。狱警问,为何遗产迟迟没有到账,年轻人说,人的生命力极强,哪能说死就死,希望好心的叔叔能多活几天。监狱监押的日子够了,可年轻人却不愿出狱,为了证明叔叔会用一笔钱来替自己做保释金,年轻人甘愿冒风险作案。后来经过司法机构讨论,将他锁进了精神病医院,开始他还像个躁狂一样谈论他伟大的叔叔,渐渐随着医生的开导,药物的控制,宗教的感化,一年后年轻人出院了,再也不提他的叔叔了,别人问起他也极力否认,尴尬的说自己的青春期躁动害苦了自己。但有一天从前的房东找到年轻人,说,有一封厚厚的来信,已经寄来半年了,来自一个海边城市。年轻人打开一看,是一个化名为年轻人叔叔的人立的遗嘱,要把名下所有财产转到年轻人名下,请年轻人签字寄回给律师。正当整座城的人都瞠目结舌时,年轻人拒绝签字,淡淡的笑着,说,哪有什么巨额资产,这个老头子一定同自己一样,患上了躁狂症。白雪听了额头微微下垂,思考起来。老人说,我到底是那个有钱的叔叔呢,还是进了医院的年轻人。也许这个所谓的计划是我找到了我认为足够的证据罗列出的,有针对性,除了我的遗产继承人我的儿子,说给谁都不信。也许我的遗产继承人我的儿子准备了一套手段要强加给我,我说给他人听,别人都以为我疯了。医生建议我每隔一周去找他做一次心理咨询,我照做了,明天是第七次了,过了今天就知道危险和幻想哪个是真实的了。白雪听出这件事触及家事,甚至有遗产继承的线索,便不再多问,看看已到中午,就来到暗室,对和鼓手坐在一起遐想的徐蕾说,你上楼去催催修理师,看你的琴颈修好了没有。鼓手说,你们要等到晚上太阳落山,或者明天太阳升起他从修理室里走出来和我说话,才证明最难的工作完成了。我爹不帮忙,老师傅不在,他喜欢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压力,孤独的分析问题,他在闭关。白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那么小提琴拿不到了?徐蕾,我们走,去楼上要了电话,琴修好了再来。鼓手拦道,蕾蕾不要走,琴一定能修好,再多待一会,下午我找老师傅来修。白雪去楼下咖啡厅吃了些东西,下楼的时候看见有快递员已经拿着外卖送到了徐蕾手里,便一个人缓缓登着台阶,一个人回到四楼,见鼓手正眯起眼睛悠闲的吸着烟,听见徐蕾大喝一声,受够了,原来以为墙上的画你那么了解,会是你画的,你却只会玩乐队,我的小提琴可是专业级的,国外做交换生我都没去。你手机上怎么这么多女的,难道都是和我一样,被这幅画骗到暗室来的?鼓手摆弄着抽屉里藏着的画笔和颜料说,你知道画画这事需要模特么,楼上的修理师在画这幅画之前,不知用过了多少个模特,手机里存放的女孩都缺乏你这样的涵养,画家的双眼相当于镜头,给镜头选景色,当然选漂亮的,你愿意和我去大街上选景,当我第一个模特么?徐蕾想了想说,出去转转?沿河的枫树林不错,可以把那一帧画面印在脑子里,拿回来当油画背景,别忘了把我印在里面。鼓手说,当然了,当然了,我们回来去五楼画,那里空间大,然后挂在这面墙上。徐蕾说,画绅士的这幅草地背景的画真是修理师画的?鼓手说,那还有假?徐蕾说,所以你喊他老师?鼓手说,你说过我对绘画艺术有着敏锐的判断能力,能超过身边的同学和老师。徐蕾说,你对画的解读能力确实是立体的。鼓手说,这幅画是我叫修理师挂的,画里的解读语言我背了多少遍了,专门等爱寻找美的女孩。徐蕾默默的说,哈哈,酸。你能对中外美术史了如指掌,滔滔不绝,你所说的了解不是为了借鉴,更不是为了炫耀,而是避免重复,你是一个不重复的人,别出心裁,画出人们共同期待的而画坛没有的作品,就像你今天对我聊的马奈,他画的马没有一头是四条腿的,这是光的颤动,而我竟像个瞎子在画前流连忘返。鼓手说,戈雅的画刺激马奈创作了一组阳台上的人物,我们应该去探究户外强光跟隐没室内形象的暗影之间的对比,光待在屋里只能画思枯竭,马奈的这一探索远远超出60年前戈雅的限度,我们要把这一探索引向深入。光亮中的你,和阴影中的你,成对比之势,我们应该出去。你站在枫林中,画面的空间感会被缩小,你犹如标签般贴于枫林中。徐蕾心中躁动,弓着腰穿起鞋子,鼓手说,艺术之门一旦被人打开,立即会安上一把新锁,新锁需要新钥匙,你就是我的新钥匙。徐蕾说,是吗,和画上的裸女比,我不是太艳了吗?鼓手说,如果艳俗风气流行,那我就一窝蜂地把颜色画得生猛。

  两人下了楼,白雪在长椅歪着脑袋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五点。老人笑着说,再有半个钟头,琴行就要下班了。白雪说,你说的计划呢,无人实施啊?老人笑着不语,半天说,我为了锻炼儿子的管理能力,琴行员工的工资都是他来结算。前几天,他只支付了员工半个月的工资,我问他,他不语,问琴行员工,他们忌讳如深,像瞒着我不可告人的真相。明天就是三十号了,这半个月的工资仍然没有结算。想一下,我这个老头子身上只有这点遗产了,谁会继承一个半死不活的琴行呢?而楼上的那个蹩脚的修理师,他的工资是日结,由我来结算,而我的儿子却让我从今天起不要付钱了,由他来结算。从租画家的画室到撵走所有的修理师,这幅马奈的画挂在这里招揽顾客,你不觉得琴行有转变为画廊的趋势么,所有的钱在我手里,而我这个顽固的老头子是这一切唯一的阻碍。其实我已经买下了四楼和五楼,当时我想一并买下暗室时,曾向画家吐露过为何要吞下暗室,我要一个完整的四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有着产权的真相却成了压垮我的稻草,画家搬到了楼上,当画家,当学徒,做起了手艺人,一天天赖着不走,我成了他长期观察的对象,他和儿子打起了我的算盘。这人每天和儿子在手机里讨论着经营琴行的事,似乎一副合伙人的模样。如果我这个合格的商人不在了,画家就要对我产权下手了,否则他干嘛要在修理师的业务位置上那么辛勤?白雪说,一个画家,一个鼓手,都是业余的艺术青年,突然合伙经营琴行确实说不过去,有所图谋倒像真的。画家有没有向你儿子打听过你的什么隐私?老人说,那是当然了,在电话里两个人讨论过这一楼到五楼一共多少级台阶,哪里坡度大,哪里凹陷了一般人不留意。那天儿子居然问我体重多少斤,打电话咨询医生脑梗患者跌下楼梯,承受能力怎么样。这绝不是几句空谈的废话,我是慢性脑梗病人,这里的楼梯又窄又陡,假如跌下去…...啧啧,体重越大跌下去摔的越重,一个画家能在阴暗的楼梯上设置什么机关呢,难道是趁夜晚挪动几节已经颤动的台阶,用其他不能承重的材料混上水泥色以假乱真,让我失足跌落?乐队的贝斯手小杰说,那个画家真会胡搞,常拿着卷尺量楼梯到扶手拐角之间的距离,写写算算,我不相信他会拿着我的微薄工资给我装一部新楼梯。电话里我儿子对画家说,最迟月底能独自修好一把小提琴,一切就按计划办。所以我不敢教了,也撤换了老师傅,画家成了专业修理师,那他的身份就真洗脱了。白雪问,就凭这些?老人说,好了,下班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去五楼看你的小提琴被画家是怎么捣鼓的。

  白雪扶着老人颤巍巍要上五楼,正撞上徐蕾和鼓手回来,徐蕾大声质问鼓手,那枫叶真是明黄吗?明明是翠绿,色盲能是画家吗?鼓手说,我是色弱,能报考中央美院。徐蕾和鼓手上五楼,问修理师琴什么时候修好,修理师抬起头问鼓手,琴修好了就按你说的启动计划?鼓手说,不,永远不要修好了,关于计划的事以后商议,眼下要和蕾蕾在一起。修理师说,琴颈坏了有难度,我捣鼓了一天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修理师愁眉苦脸看着老人。老人手里拿着钻说,钻在我这里,没有钻头,拿什么取直径,怎么做木销?琴无法修复,月底的计划就无法实施。徐蕾抢过钻头给修理师,说,快修,我急着走呢。鼓手哭泣着喊道,蕾蕾不要走!琴不修了!修理师把钻头放在手里把玩,问,不修了?原计划咋办?鼓手和老人都来抢那钻头,修理师把钻头攥在手里护住,说,不用等修好琴,计划带上蕾蕾就可以了。徐蕾说,什么计划要带上我?鼓手说,接手琴行的计划,你入伙吗?徐蕾说,半死不活的琴行。老人说,没错,半死不活的琴行,一切都成了掩盖窃取产权的手段,我却用这个半死不活的琴行置下了两层楼的产权。又对修理师说,你凭什么能坐在我的楼里等天上掉馅饼,等我这个脑梗病人自然死掉都等不及了?你以为当个画家在我面前就能空手套白狼?修理师说,我以为套上你儿子就行了,没想到你竟这样难对付,我明天就取下那幅马奈的画。老人问,干嘛去?修理师说,我的手受了重伤粉碎性骨折,本以为这样结束了绘画的一生,那幅画我是用脚完成的,有时也用嘴巴叼笔,看看我四颗门牙上的豁口,我在我们的城市出了名才隐居到这个小城。我终日买醉,你的儿子结交了我,带我走出了曾经裹着我的世俗世界,从你手下运作出一间暗室给我,可暗室设在琴行并没有给我招揽生意,就借故让我来到五楼有了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场所,以我爱孤独的名义请走了所有修理师,让我能尽兴创作又能隐姓埋名。我的手,也在修理小提琴的工作中渐渐恢复了灵巧。和你儿子约定,我能独立修复一把小提琴,我的画廊就正式开张。老人说,问我的体重,不给员工发工资是怎么回事?鼓手说,看你慢性脑梗上下楼不方便,修一条轮椅专用车道,每天由我们俩推着你上下楼。修理师说,至于工资的事,我和鼓手成了合伙人,看你年老力衰,鼓手想让你坐在轮椅上彻底退休,由你布置任务,我们拿过这两层楼的接力棒,合伙将这个琴行和修琴室彻底运转起来,琴行闲时忙画廊,画廊闲时忙琴行,子承父业不假,也要变一点了。老人听了不语,开始帮画家修琴,画家说,客人来了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又犯了痛风,你这样慢慢隐退吧,老板。

  白雪和徐蕾拿了琴出了琴行,白雪说,像格林童话一样的琴行,带着黑暗,黑暗败给了唯美。徐蕾说,有效期一天的男朋友,没收我一分钱。白雪问,他们的计划你会参加吗?徐蕾说,小红帽能再相信大灰狼吗?两个人按照画家的吩咐把楼下的提示板翻了过来,许多人驻足发现,小城多了一家画廊。白雪问,你们去了枫林画画了?徐蕾说,他向我滔滔不绝的讲起了他对于家族企业的改良计划,张口闭口不提画家,原来他是替画家改良了琴行,乐队今后不玩了,他像被画家改变了人格。白雪说,琴行老板的担心是对的,琴行遭到了侵略,以画家的能力,琴行将渐渐不复存在,成为云烟,只不过楼梯要修一条轮椅道,让这一切平缓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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