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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320 2024-11-12 16:26

  太阳又躲进了稀薄的云层里,从斜对面的楼房阴沉了下去。

  燕燕按照王家奶奶的方法估摸着时间,应该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她已经跟着存生两弟兄在市场里来回转悠了有七八圈了。存生买了几个酥馍,她边走边吃,视线在零散的人群里快速地穿梭。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自信地以为,要是那个“贼娃子”真的敢再次出现在街道上,她绝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转了几圈后她也看花眼了,只要是胖墩墩个头、圆头圆脑的男人她都觉得像个贼,尤其当固定摊位前的一个男人向他们三个投来异样的眼光时,她更是怀疑他是因为做贼心虚才那样子瞅着他们,反倒瞅得她不好意思,她赶紧转移注意力不敢再盯着一个人狠劲地打量。

  存柱一脸凝重,手抄在背后,佝偻着腰在走在前面。他们走遍了市场巷道里所有的深胡同。存柱看到有半掩着的大门,还会驻足在门缝里探头张望,听听里面有没有因得意外之财而喜不自禁的声音。存生跟在后面推着自行车,一边嘟哝着骂各种狗贼之类的脏话,一边在人群中四处探望。看着时间不早了,他语气委婉地劝存柱:“哥,我看没指望了。咱们还不是给自己了心思呢。贼娃子肯定窝家里不敢出来了,那都精的跟啥似的。你早上说走胜利那儿看两个娃去呢,咱们上去转一圈呢,还是咋弄呢?”看着存柱没有反应,存生又宽慰说,“你也甭吃力了!钱财世上转呢,这一头亏了说不定就从旁处来了。这人该倒霉时,喝凉水都渗牙呢。唉,咱们也太大意了!”

  存柱使劲地吸了几口剩下的旱烟棒,丢在水泥地上踩得稀碎,吐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说:“走求子!心口子上砸一锤,权当破财消灾呢。直接回算了,去了让娃娃们知道了还要跟着操心,权当我打麻将输光了。你们回去也不要给胜利他妈说了,女人家知道了哭哭啼啼的,人听着破烦。”

  燕燕知趣地点了点头。

  存柱随即背抄着手,迈出了大步流星的步伐。

  存生也没支声,他心犯着嘀咕:“这还用我说嘛!你两个肩膀架个头回去,你婆娘能看不出来个啥眉眼。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才怪呢!你那个婆娘我又不是没领教过,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你脚缠不碎才怪呢!唉——”

  存生跟在存柱后面,想起胜利他妈早年间泼妇骂街的那架势,头皮瞬间发麻,看着存柱的背影他心里五味杂陈。原本打算卖完肉给家里买点调货和几样零碎用品,现在他也无心去转了。索性三个人原路走回了家。

  正如存生所料,胜利他妈一看见自行车不见了,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个劲的追问下,存柱索性硬着头皮把被讹的经过都一吐为快。胜利他妈先是拍着大腿面“唉呀”一声,随后连号带哭地喊叫了起来:“两个大男人跟着,还能叫人家连肉带车都抢走。你咋有脸回来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是吃屎的吗?没长手还是没长脚,叫人家能当猴着耍。我说我右眼皮跳了一天。你咋把你没撂到那天地里,咋有脸回来的?咦——呜呜!我日他妈的,喂了一年的猪,猪食盆出来进去端得我胳膊都疼。那又不是一块两块钱,撂了就撂了。把那个狗日的,黑下的血汗钱他捂不热!”

  存柱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靠背椅子上,不停地挠着耳廓,旱烟卷在嘴里吸得嗞嗞作响。茶盘子里的面饭早已没有了热气。谁还有心思吃饭?

  晚间时候,存生两口子赶了过来。胜利他妈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了半天。秀荣当面数落了存生一通,一个劲儿地嗔怪存生,说他“脑袋叫驴踢了,眼睛叫屎糊了”。秀荣有自己的道理,她当面把存生骂一顿,省得胜利他妈背后地里再埋怨自己的男人。出了这样的事是谁都不情愿看到的,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汰人,她要先把存生的责任撇过远。

  存生两口子一直坐到十点过了才从存柱家出来。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快到洞门口时秀荣叹着气说:“唉,看你们两个大男人做下的那窝囊事,搁谁身上都想不通。话说回来,老大家两口子也太能怂了,这一回怕也是活该着舍财呢。”

  存生眼皮一翻,狠狠地瞪了秀荣一眼。夜色深沉,秀荣丝毫没有察觉。

  俗话说,干冬湿年。北塬上的人整整一个冬天没有见雪,终于在年关将至时,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塬面。山川田野、林木草丛都穿上了一层雪白的棉衣。

  秀荣和存生也因这场大雪提前结束了一年的贩菜生意。早在昨晚开始落雪时,他们两个人就坐在炕头上,压着计算机梳理了一年来的账目。

  被翻得乌黑蓬松的记账本上,所有的支出和收入都被歪歪扭扭地记录在上面。支出有多有少,小到平日里买一碗炒面,给三个孩子买学习用品,大到两个播种节气买化肥,冬天里买炭的开销。生意做的久了,存生和秀荣的头脑也跟着活泛了起来。春秋两季沟施化肥前,他们利用空集去城里批发一三轮车化肥回来码放在门洞里。庄户邻舍打问价格时他们尽量把价位降到比集市上还低几毛钱,有时他们还负责送货上门。通过薄利多销的方式,不但不会积压化肥和成本,一车化肥卖完,他们还赚出了自家买化肥的钱。家里用的煤炭都是他们两个开着三轮车从远路上“批发”回来,除去油钱,也能省不少钱。

  秀荣的手指在嘴唇上呸呸地蘸着唾沫,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沓百元的红皮,每数到一千她就用其中一张对折夹住做个记号。

  存生摊开记账本,拿着计算机核对数目。一番梳理后,他表情严肃地说:“我看,抛过日常缴消,今年下来总共能落八千过一点。你手里有多少?”

  秀荣点了点钱数,一脸疑惑地问存生:“咋才那么点!我咋想都应该过万了呢。倒腾牛长出来的钱算到里头了吗?”

  存生笑呵呵地指了指账目,说:“这不是嘛!啊呀!你还成个不得够了!我都没想到咱们一年能挣这么些钱。”存生咧着嘴继续说,“说实话呢,折子上多少有了点积蓄,粮食窑里麦子摞麦子,我而今走路都觉得刚巴硬正了。以前谁都知道白庙塬上的万元户贾万善,那名声传得响当当的。而今咱们也成万元户了!”存生说完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唉,说来说去,共产党还是好!”

  秀荣鼻孔里哼哧一声,乜斜着眼睛揶揄存生:“看把你能的,谁不知道共产党好!把钱收了去,哪天进城存到折子上存成定期。就这点钱,有个啥卖派的。万一湾底里人都动弹着上塬,你娃还能坐稳当?砖木和工钱年年都在涨,三个娃娃眼见着有一两年中学就毕业了。万一哪个考上学,咱们头绊烂还不得往出供。八头子都是用钱的地方。”

  说起地方,存生深叹了一口气,愤懑地说:“他妈的!一辈子光折腾到烂怂地方上了!叫他们都搬,咱们安稳住着。而今又没个土匪长毛子,把铁锨放门外头都没人拿,咱们独门独户坐湾里才美了。”

  秀荣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就嘴硬着!等屎憋到沟门子上我看你娃才着急呢。”

  存生把身子一挪靠在被子上,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张嘴打了个哈欠,紧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说:“急啥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眼前头还能安稳几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它自然直。”

  秀荣呲牙咧嘴,“啧啧啧”地叹了几声说道:“我等着!看车到山前路在哪达呢!”

  山野里铺盖着一层白皑皑的雪,灰青的云层似乎紧挨着山头。按节气推算,已经到了六九里。“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塬面上地势高,杨柳仍然灰秃秃的没啥变化。向阳的沟道里,细长的柳枝表皮已经开始泛青。在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后,这些草木最先从沉睡中苏醒,准备迎接崭新的轮回。地气慢慢回暖,雪在刚扫干净的院子里站不住脚跟,有的一挨着地面就融化了,只有阴面的墙角处堆积了一层。

  为了能在大年三十那天穿上新缝制的衣服,燕燕三个天天闹腾着让秀荣给他们换上厚毛衣毛裤。随着生活条件的好转,秀荣也尽可能的满足燕燕三个的需求,给他们做的衣服也都紧跟潮流。这几年流行翻领的西服上衣,秀荣觉得西服外套下面搭配碎花布的立领棉衣实在是不相称。更何况打了春节气就渐渐回暖了,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加上她给他们三个织的毛裤虽然都是旧毛线,但她织的时候都用的双股线,而且织得密实。

  脱下厚重的棉衣棉裤换上毛衣毛裤的一瞬间,燕燕三个一下子感觉整个人都舒散了起来。为了尽快地穿上心心念念的新衣服,他们三个天天掐着指头算日子。

  年前的时候,玉兰拿回来一件马海毛的套头毛衣,秀荣把身子和袖子重新改织了一下,又称了些毛线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燕燕和小燕穿上新毛衣,扎着同样的马尾。从背影看,两个人的个头几乎同样高,只是小燕的身板比燕燕圆润一些。逢年过节浪亲戚或者赶集时,只要燕燕和小燕站在一起,经常有人把她们当成一对双胞胎,还说小燕应该是老大。为此,小燕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讨厌别人在大庭广众下对她指指点点,尤其讨厌人说她长得比燕燕“气势”。每每这时,她都低头盯着脚面,扑闪着一对大眼睛狠狠地翻瞪上几眼。

  王家奶奶很不赞成秀荣给燕燕三个早早的换上毛衣毛裤。她嘴里不停地嘟哝:“还在九里头呢,烧料的换毛货弄啥!毛货再厚实都漏风呢,寒气一旦从骨头缝里渗进去,有多少钱都治不好。”

  无奈她孤掌难鸣,谁也不爱听她喋喋不休的唠叨。气得王家奶奶干瞪眼,只能趁着秀荣转身背对她时,一个劲地拿眼睛乜斜秀荣。

  存生抿嘴偷笑,支棱起下巴暗示秀荣,让她注意看王家奶奶的表情。秀荣偷瞄了一眼王家奶奶后,面带笑意地低声嘀咕:“人都说老来小老来小,真真的!他奶奶越老越像个娃娃了。把我憎恶的呀!眼仁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清早,一群麻雀追逐鸣叫着在院子里徘徊。有的在堆放垃圾的墙角刨食,有的在牛圈旁边的木桩上追逐,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院子的清冷和寂静。

  一下雪,鸟雀没地方觅食,都盘旋在各家的院落周围啾鸣,像是一群饥饿难捱的乞讨者,敞开了嗓门诉说着它们的惆怅,渴望在有人住的院落里觅食果腹。它们随时保持着警惕,见有人出来,哗的一下飞到墙头或者木桩上,灵动地转着脑袋,观望等待着时机。也有胆子大的麻雀,等到人离得很近时,才像离弦的箭一样,啾的一声鸣叫着飞起来。

  颜龙听见门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出门吼叫了几嗓子,把一群麻雀都赶到了木桩上。

  王家奶奶趴在窗台上探头骂颜龙:“你到底闲求子的很!雀儿和人一样,没啥吃就恓惶的到处乱窜呢。这个娃一闲的没事干就知道打雀儿逗猫。”

  颜龙突发奇想,兴奋地给燕燕和小燕说:“我有个好办法,咱们三个把筛子拿出来套雀儿耍呢。等着!我现在就去粮食窑里取筛子去。”颜龙说着就跨出了门槛。

  燕燕和小燕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王家奶奶。只见她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念叨了起来:“到底闲求子的很!又给猫惹见,把你大大吃馋,白面馍馍都吃不下去了。”

  燕燕从洞门里拿来一盘尼龙绳,将一端打上活结绑在灰耙顶端的木桩上,拉着另一头进了门。颜龙立起灰耙头,把筛底朝上支撑稳当,然后起身示意小燕把手里的一把麦子撒在筛子下面。一切就绪后,三个人便躲在门槛后面,只等着木桩上的麻雀飞下来啄食筛子下面的麦粒。看着有鸟儿钻进去,只需要迅速地拉拽绳子,麻雀就会被扣在筛子里面。

  燕燕三个摩拳擦掌,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他们嘴里嘟嘟哝哝的念叨,希望麻雀成群结队地飞到筛子下面啄食麦粒。

  几个胆子大的麻雀首先俯冲到地面,先是谨慎地探头观望,只在筛子外面啄食地上的麦粒。

  颜龙前倾着脑袋着急地喊道:“快进去!里头麦子多着呢。快!快啥!”

  小燕拍着颜龙肩膀,笑着说:“你再不念经了,嗡嗡嗡的。人家雀儿长脑子着呢,比你精灵。不像你,长个大脑壳完全是个摆设,看着肥头大耳的,其实是个草包。”

  颜龙面朝着小燕,“呸呸呸”地轻唾了几下,没有溅出唾沫星子。他不屑地说:“我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娃一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把我惹毛了,我抓个雀儿从你脖颈里放进去呢。”

  小燕吐了吐舌头,又伸出小拇指,轻蔑地说:“你就是这个!怕还没那个本事呢。”

  颜龙没功夫和小燕斗嘴,他的心思都在院子里。

  猫脖子里套着一根细绳,被王家奶奶拴在她枕的砖头上。听见麻雀的叫声,它拉紧绳子,“喵喵”地在炕头上叫唤,爪子不停地抠抓着油布。

  王家奶奶抓起猫身子,一把扔到了炕垴里,抄起炕头上的苕帚在空中挥舞吓唬起来:“你跟着凑啥热闹呢!眼睛还尖的很!”

  颜龙蹲在门槛后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感觉腿脚都木讷了起来,而麻雀像早有预感似的,只在筛子不远处探长脖子吃撒在外围的麦粒。偶尔有一两个钻进去,还没等人拉绳子立马又跳了出来。

  燕燕目不转睛地盯着筛子。看见有个麻雀跳了进去,她来不及提醒颜龙,逮着绳子使劲一拽,筛子“啪”的一声扣了下去,惊得旁边的麻雀“哗”的一声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

  “快!这下扣住了一个!”

  颜龙顾不得麻木的腿脚,一个箭步跑到筛子跟前。筛子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直冲直撞,惊恐地鸣叫着,嘶鸣的声音明显是在求救。

  王家奶奶提醒颜龙不要着急揭开筛子,要来回摇晃筛子,先把下面的雀儿转晕,再揭开一点缝隙快速地抓出来。

  燕燕和小燕半蹲在筛子旁边,激动又紧张地观看着颜龙摇筛子抓麻雀。

  耳畔的喳喳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刺耳又悲壮,他们三个的行为似乎引起了公愤,麻雀们在集体示威抗议。还有两只麻雀在他们头顶嘶叫着盘旋。

  燕燕三个所有的心思都在筛子底下,哪里管得了其他!

  一番折腾后,筛子下的麻雀被顺利地捉了出来。颜龙拿一根细线绳捆绑住麻雀的一条腿,另一端缠绕在手指上。被抓的麻雀还在奋起挣扎,声音都叫沙哑了,却也不放过任何一丝逃生的机会,扑棱着翅膀随时准备起飞。

  颜龙站在炕沿边故意挑逗起炕上的猫。他拉扯着绳子,麻雀一会儿被放在地上,一会儿被提拽到半空中。猫的潜意识似乎被激发了出来,它瞪圆了眼睛,弓起后背匍匐着趴在炕上,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全然忘记了它脖子上套的“项圈”。一蹬脚猛扑过来,又被绳子猛拽了回去,砖头都被拽到了炕中间。猫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济于事,只能拉着绳子在炕上“喵喵”地叫唤起来。

  王家奶奶一边挥舞着苕帚赶猫,一边愤愤地骂颜龙:“你害人的呀!气得我真想朝你头上抽几苕帚呢。你把你猫大大惹逗的,把雀儿惊得雀毛扇得到处都是,地上踢腾了一层浮土,最后都落到桌子上还要我收拾呢。猫叫雀叫,把人还嚷死呢。你就抡起在空中甩,等不到天黑就把你雀大大的命要了。”

  颜龙只管嬉皮笑脸,完全沉浸在玩鸟中,把王家奶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玩得不耐烦了便把绳子拴到门扣上或是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故意让麻雀时刻出现在猫的视线范围内,惹逗得猫一会儿跳到窗台上隔着玻璃发威,一会儿趴在炕头上,嘴里不停地呼噜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吓得麻雀没命地扑棱着翅膀鸣叫。

  燕燕和小燕跟着嬉闹了一阵便没了兴致,只剩颜龙乐此不疲地玩弄个不停。王家奶奶管不了颜龙,一边无奈地冷眼旁观,一边不住地长吁短叹。

  夜幕降临时分,麻雀已经被摆弄得奄奄一息。它耷拉着脑袋,撑开的翅膀低垂在地上,时而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

  颜龙终于听从了燕燕和小燕的建议,让许久不见荤腥的猫解了一回馋。

  绳子被解开的那一瞬间,猫像离弦的箭般扑了过去,叼起麻雀一溜烟躲进了棺材下的阴暗处,一边呜呜呼呼地护食,一边大快朵颐地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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